最近关于字节跳动营收规模的新闻在中文媒体里引发了不少讨论。
据《华尔街日报》报道,2026 年上半年,字节跳动营收同比增长超过 30%,达到约 1200 亿美元,增长主要来自国际广告、直播和电商。因为字节不是上市公司,这些数字来自知情人士,并非公开财报,但它的体量已经足够让人重新思考一个问题:
为什么一家最初从信息流和短视频起家的公司,最后能够长成如此庞大的商业体?
如果答案只是“流量大”“算法强”“用户多”,其实还停留在表面。
把阿里、腾讯、字节放在一起,会发现它们甚至不太像同一种互联网公司。
它们更像三种不同的商业物种。
阿里组织交易。
腾讯组织关系。
字节组织注意力,以及人的可支配时间。
而最近 Meta 推出的 Muse,又让我觉得第四种商业物种正在开始显影:
AI Agent 试图组织人的目标、决策和行动。
换句话说,它争夺的可能已经不只是流量,而是人的委托权。
一、阿里:人在知道自己要什么以后,怎样完成交易
阿里最早解决的问题很好理解。
一个人已经想买东西了,但不知道谁有货、价格怎么样、卖家是否可靠,也不知道怎样完成支付和履约。
淘宝把分散的买家和卖家组织到一张网络里。
所以它最典型的商业路径是:
产生需求 → 搜索商品 → 比较 → 交易 → 履约。
这里最有价值的东西,是已经形成的购买意图。
当一个人打开淘宝,输入“咖啡机”,他的商业价值其实很高。
因为他几乎已经告诉平台:
我准备花钱了。
所以传统电商很擅长一件事情:
承接已经存在的需求。
消费者先知道自己要什么,平台再提高匹配和交易的效率。
这也是为什么搜索框长期是电商非常重要的入口。
二、腾讯:比一次交易更稳定的,是人与人的关系
腾讯抓住的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一个人不会天天买咖啡机。
但他每天都会和父母、孩子、朋友、同事发生联系。
QQ、微信真正建立起来的,因此不只是一套聊天工具,而是一张巨大的社会关系网络。
为什么微信很难被替代?
不只是因为某一个功能做得好。
而是因为:
父母在那里,
同事在那里,
学校群在那里,
朋友在那里,
工作联系人也在那里。
真正难迁移的不是软件。
而是整张关系网。
所以,如果说阿里组织的是:
人 → 商品,
腾讯组织的就是:
人 → 人。
这两种商业结构已经完全不同。
阿里拥有的是高浓度的交易意图。
腾讯拥有的是高稳定度的社会关系。
三、字节又不一样:它接住的是“没有明确目的的时间”
字节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是它面对用户的时候,很多时候用户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晚上十点,洗完澡,躺在沙发上,还有二十分钟。
打开抖音。
这时候这个人不是来买咖啡机的,也不一定是找哪个朋友。
他只是:
有一段暂时不知道怎么使用的时间。
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经济状态:
有时间,没有明确目的。
而字节真正强大的地方,就在这里。
它把过去很难被系统组织的大量可支配时间接住了。
然后开始观察你。
什么内容你两秒就划走;
什么东西你停留二十秒;
什么会反复看;
什么会点赞;
什么会搜索;
哪个直播间会停下来;
哪个商品点开以后又退出。
用户其实一直在回答问题,只是自己未必意识到。
于是平台逐渐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:
从大量没有明确商业目的的时间中,逐渐识别出兴趣,再从兴趣中提炼出越来越明确的意图。
字节的路径因此更像:
可支配时间→ 注意力→ 行为→ 兴趣→ 意图→ 交易。
这与传统电商有一个很深的区别。
阿里面对的往往是:
“我想买一台咖啡机。”
字节最初面对的可能只是:
“我没什么事,随便看看。”
然后看见别人家的咖啡角,
看见咖啡豆,
看见机器测评,
看见拿铁制作,
最后进入一个直播间。
过了一会儿:
好像我也需要一台。
这里发生的已经不只是满足需求。
需求本身被显现出来了。
四、“投流”为什么会变成一门大生意
这样再理解今天非常成熟的“投流”行业,就容易多了。
商家花钱投流,表面上看是在买曝光。
实际上真正购买的并不是曝光。
如果只需要曝光,在一百万人面前随机放一遍广告就可以了。
真正值钱的是:
平台能不能从一百万人里面,替商家找到那一万个最可能成为客户的人。
第一次投放以后,继续观察:
谁停留,
谁点击,
谁进直播间,
谁咨询,
谁下单,
谁复购。
然后根据结果重新寻找下一批人。
所以整个过程很像不断进行的提纯:
大量低浓度注意力→ 兴趣人群→ 高意向人群→ 成交用户。
“投流”这个词其实非常准确。
流量只是原料。
真正有价值的产品,是从流量中提炼出来的商业意图。
所以我现在更愿意把字节理解成:
一台从人类可支配时间中不断提炼商业意图的机器。
这样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字节后来进入电商、搜索、本地生活,并不是什么奇怪的跨界。
它只是在顺着同一条链条继续往后走:
时间 → 注意力 → 兴趣 → 意图 → 交易。
既然已经知道一个人可能想买什么,为什么最终的交易还一定要交给另一个平台?
五、所以三家公司真正拥有的是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
把三者再压缩一次:
阿里拥有的是:
高浓度交易意图。
腾讯拥有的是:
高稳定粘性的社会关系。
字节拥有的是:
大规模可支配时间,以及实时识别兴趣和意图的能力。
它们的优势并不能简单说谁高谁低。
交易意图价值浓度高。
社会关系迁移成本高。
人的时间总量则异常巨大。
字节真正完成的突破,是把大量过去难以商业化的低意图时间,变成了一种能够持续识别、分类、提纯和变现的资源。
而就在这个时候,Muse 出现了。
六、Muse:AI Agent 开始从“回答问题”走向“替人办事”
2026 年 9 月,Meta 推出了 Muse。
Meta自己没有把它定义成聊天机器人,而是直接叫:
personal AI agent——个人AI代理。
它不仅回答问题,还拥有独立的虚拟电脑和浏览器,可以打开网页、填写表格、发送邮件、预订旅行、处理项目,并在用户关闭应用以后继续工作。涉及付款、发送邮件之类的重要动作时,再回来征求用户批准。
它还能直接通过 WhatsApp 使用,Meta 最近又宣布要把 Muse 带进 AI 眼镜。(Facebook)
这一下,互联网平台与人的关系就开始发生变化了。
过去的平台问的是:
你愿意把多少时间留在这里?
Muse这样的Agent问的却是:
你愿意把多少事情交给我?
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指标。
一个优秀的短视频平台,希望一个用户今天多停留半小时。
一个优秀的 Agent,反而应该替你节省半小时。
你不用搜索十几个网站,不用比较几十个选项,也不用一页页填写表格。
只需要告诉它:
这件事帮我办掉。
这意味着平台争夺的资源开始从:
注意力
进一步向:
委托权
移动。
七、什么叫“委托权”?
假设今天我要买一台咖啡机。
传统互联网里,我可能会:
刷到内容,
看测评,
搜索,
比较参数,
查看评价,
打开淘宝,
最后下单。
整个过程中,我把大量注意力交给了很多不同的平台。
但未来可能只需要告诉 Muse:
帮我找一台3000元以内,每天两杯咖啡,容易清洗,售后可靠的机器。
剩下的事情:
搜索,
比较,
查看评价,
核对价格,
筛选,
甚至在得到授权后完成购买,
都可能由Agent去完成。
这时候,人交出去的不再是两个小时的注意力。
而是一件事情的:
目标 + 判断空间 + 行动授权。
这就是我所谓的“委托权”。
八、从用户画像,到“个人行动模型”
传统互联网平台很了解用户。
字节可能知道:
你喜欢旅行,
最近在看西班牙,
最近关注咖啡机,
最近可能准备买车。
但一个长期运行的个人Agent会知道得更多。
因为它不仅观察兴趣。
它还需要理解:
你的预算是多少,
你的日历是什么样,
你的家庭成员是谁,
你过去怎样做选择,
你最重视哪些条件,
哪些事情可以自动处理,
哪些事情必须回来问你。
这就从过去的:
用户画像
继续向前变成:
个人行动模型。
过去平台主要判断:
这个人可能喜欢什么?
Agent开始学习:
在什么情况下,我可以代表这个人做什么?
这个关系要深得多。
Meta 其实天然拥有一个很特殊的起点,因为它已经通过 Facebook、Instagram、WhatsApp 掌握了大量社会关系、内容兴趣与沟通入口。
如果再接上 Muse,就可能形成:
关系 → 情境 → 意图 → 委托 → 行动。
所以 Muse 值得看的地方,不只是 Meta 又做了一个 AI 产品。
更值得观察的是:
Meta 有没有可能把一张存在了二十年的社会网络,进一步升级为一张代理网络?
九、Amazon 为什么会阻止 Muse?
Muse 推出后不久,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就发生了。
Amazon 阻止了 Muse 代表用户访问 Amazon 进行购物,公开理由涉及使用条款、安全、隐私以及代理身份识别等问题。
这些理由都是真实存在的。
AI Agent 要真正代表人执行操作,安全和授权本来就是非常大的问题。
但从商业结构上看,这件事还有另外一层意思。
过去消费者的关系是:
用户 → Amazon → 商品。
如果 Muse 成熟以后,可能变成:
用户 → Muse → Amazon → 商品。
看起来只是中间多了一层。
但实际上整个价值关系已经变化了。
因为用户不再首先进入 Amazon。
他首先进入 Muse。
谁决定哪些商品进入候选列表?
Muse。
谁比较价格?
Muse。
谁阅读评价?
Muse。
谁决定应该优先考虑哪几个品牌?
还是 Muse。
这样一来,Amazon虽然依然提供商品、交易和履约,却可能从消费者的“决策入口”,退到Agent背后的一个供应端。
也就是说:
过去的平台战争争的是谁接近用户,Agent时代可能争的是谁代表用户。
Amazon与Muse之间刚刚发生的摩擦,很可能只是这个问题第一次很早的显形。
十、这也可能第一次真正改变“投流”的底层逻辑
字节这一代互联网建立的是一条非常成熟的链:
时间 → 注意力 → 兴趣 → 意图 → 交易。
商家通过投流,不断提高从海量低意图用户中找到高价值客户的概率。
但如果未来越来越多已经形成的需求直接交给Agent:
帮我买咖啡机。
帮我订酒店。
帮我选保险。
帮我找一家适合孩子的夏令营。
那么品牌面对的问题就开始改变了。
过去最重要的问题是:
怎样让这个人看见我?
以后可能增加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:
怎样让代表这个人的Agent选择我?
过去企业研究的是:
点击率,
停留时长,
转化率,
广告素材,
投流效率。
未来可能还要研究:
我的价格是不是透明?
售后数据怎么样?
实际用户满意度怎么样?
退货率怎么样?
可信来源如何评价?
Agent为什么会把竞争对手排在我前面?
也就是说,商业竞争可能从:
Attention Optimization——争夺人的注意力
增加一层:
Agent Selection Optimization——争取进入代理的选择集合。
广告不会因此消失。
品牌也不会消失。
但“**怎样影响最终选择”**这件事情,可能会重新设计。
十一、不过,Muse并不会简单取代字节
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。
Agent特别擅长处理一种情况:
我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例如:
我准备买咖啡机,
我要订一次旅行,
我要找保险。
这种事情当然越快办完越好。
但人类还有另外一种状态:
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晚上坐在沙发上刷视频就是这种状态。
很多旅行目的地,是看见以后才想去的。
很多衣服,是看见以后才想买的。
很多生活方式,也是看到别人以后第一次产生向往。
所以:
Agent很擅长完成意图。
而字节、Instagram这类内容平台非常擅长:
产生和发现意图。
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能力。
未来甚至可能出现非常清楚的分工:
内容平台负责让我“想要”;Agent负责把“想要”变成现实。
从这个角度看,Meta同时拥有 Instagram 与 Muse 就显得格外有意思。
Instagram可以负责:
兴趣和欲望的生成。
Muse继续承接:
理解 → 筛选 → 决策 → 行动。
一家公司如果真的能够把这条链完整接起来,商业结构就会发生非常大的变化。
十二、AI还有一个有趣的悖论:一边赎回时间,一边重新分配时间
再把视角拉远一点。
技术发展很大一部分价值,其实都在不断把时间还给人。
洗衣机减少家务劳动。
汽车、高铁、飞机减少移动成本。
互联网减少寻找信息的时间。
AI Agent以后可能进一步减少:
搜索,
比较,
沟通,
安排,
写作,
采购,
以及大量重复认知工作的时间。
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:
把原本不得不用掉的时间,还给一个人自己。
但时间被释放以后,并不会被存起来。
人仍然要使用它。
于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循环出现了:
AI Agent负责帮你赎回时间。
而:
抖音、Instagram、游戏、娱乐、旅行又开始竞争这些新获得的自由时间。
一个方向希望:
我尽量少占你的时间,把事情做完。
另一个方向希望:
你愿意把更多时间留在这里。
Agent与短视频,恰好站在现代互联网两个几乎相反、但又彼此连接的位置上。
这背后其实还是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个最稀缺资源:
人的生命时间。
十三、互联网平台其实一直在越来越靠近人的决策核心
回头看过去二十多年的互联网,会发现一条很有意思的轨迹。
阿里首先组织:
需求与商品之间的交易关系。
腾讯组织:
人与人的社会关系。
字节进一步组织:
注意力、兴趣和可支配时间。
而 Muse 这一代 AI Agent 开始尝试:
组织目标、授权、判断和行动。
可以把它压缩成:
交易网络 → 社交网络 → 注意力网络 → 委托网络。
这并不是后一代简单替代前一代。
交易不会消失。
社会关系不会消失。
注意力也永远存在。
真正变化的是:
平台正在越来越靠近人的决策过程。
所以以后再观察一家互联网或者AI公司,我觉得有一个问题可能比“多少DAU”“多少广告收入”更值得问:
它究竟在组织人的哪一种稀缺资源?
它拥有的是:
交易意图?
社会关系?
人的时间?
还是:
人愿意交出去的决策与行动权?
过去二十年,互联网最昂贵的东西之一叫“流量”。
因为谁拥有流量,谁就有机会接近消费者。
字节把这一逻辑做到了非常高的程度:
先获得海量低意图时间,再利用算法,从中不断提炼高浓度商业意图。
所以才形成今天庞大的广告、直播电商和投流产业。
而 AI Agent 出现以后,一个新的问题开始摆在商业世界面前:
过去企业要想办法解决:
怎么让人看见我?
未来可能还要解决:
怎么让代表这个人的Agent选择我?
如果这种变化真正发生,那么搜索、广告、电商、品牌、平台之间的关系,可能都会重新排列。
今天当然还太早,很难知道最终形态是什么。
但 Muse 至少让一件事情从概念开始变成了现实:
互联网正在从争夺人的注意力,开始试探争夺人的授权。
阿里组织交易。
腾讯组织关系。
字节组织时间和意图。
而下一代AI平台真正想得到的,也许是:
当一个人说“这件事情交给你了”的时候,他首先会对谁说。
谁能够长期获得这种信任,谁可能就站在下一代互联网离人最近的位置。
原文:https://x.com/unicome163/status/210403747878527386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