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阿提库斯起床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
他下楼,走到门口,检查门锁。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,铜锁还是昨晚锁上的样子。但门口的地上,有一个脚印。脚印很深,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脚印。泥土还是湿的,说明这个人是昨晚来的,或者是今天凌晨来的。

他站起来,看着街道。只有远处修道院传来木板敲击声,敲了六下。六点,天快亮了。

他转身回到工坊,点燃油灯。灯光很暗,只能照亮工作台附近的地方。他从木匣子里取出碧玺,放在工作台上。碧玺在灯光下,蓝色很深,像是夜空的颜色。

他拿起最细的刻刀。刀尖只有针尖大小,是用来刻最精细的线条的。他父亲说,刻眼睛要用最细的刀,因为眼睛是最难的部分。眼睛刻不好,整个图案就废了。

他先在废玛瑙上练习。玛瑙是上个月刻坏的,他留着练手。他在玛瑙上刻了一个眼睛,线条不够圆润。他擦掉,再刻一次。还是不够圆润。他又刻了十几次,每一次都不满意。

他停下来,揉了揉眼睛。眼睛很酸,看东西有点模糊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天已经亮了,街上开始有人了。卖鱼的推着车走过,车轮在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
他回到桌前,继续练习。这一次,他换了一个角度,刀尖的倾斜度小一点。他刻了一个眼睛,线条圆润了一些。他又刻了几次,越来越好。

他觉得可以了。

他把碧玺固定好,开始刻左眼。刀尖在石头上移动,留下极细的痕迹。他刻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刀都要想好了再下。碧玺很硬,刀尖稍微偏一点,就会崩。

他刻了一刻钟,完成了左眼的轮廓。然后他停下来,用羊毛布擦拭石头表面。碧玺的碎屑很细,像粉尘,飘在空气中。他把碎屑吹掉,检查刻痕。左眼的轮廓完成了,线条很圆润,没有崩裂。

他继续刻,刻眼睛的细节。瞳孔、虹膜、眼睑。每一个细节都要刻得很精细,不能有一点偏差。他刻了一个时辰,完成了左眼。

他停下来,拿起碧玺,举到光下。光线穿过石头,在桌面上投下影子。影子里,赫拉克勒斯的左眼很清晰,眼睛向下,角度正好是15度。

他放下碧玺,开始刻右眼。

右眼比左眼难,因为要和左眼对称。他先用量角器测量,确保角度一致。量角器是铜制的,是他父亲传下来的,上面刻着精细的刻度。他把量角器放在碧玺上,调整角度,15度,正好是看向自己手的角度。不是看地,是看手里的棍棒。

他开始刻右眼的轮廓。他刻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刀都要和左眼对称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脚步声很重,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。脚步声停在门口,有人敲门,敲得很响。

阿提库斯放下刻刀,走到门口。他打开门,看见儿子尼科拉斯。

尼科拉斯穿着修士袍,粗麻布的,深褐色。腰间系着绳子,绳子上挂着木十字架。他的头发剪得很短,几乎是光头。脸色苍白,眼睛凹陷,像是很久没睡好觉。他身后站着三个修士,都穿着同样的袍子。他们手里拿着木杖,杖头包着铁。

尼科拉斯站在门槛外,没有进来。

“父亲。“他说。

“尼科拉斯。“阿提库斯说。

“我能进来吗?”

阿提库斯侧身让开。但尼科拉斯没有动。

“这里是异教之地,“尼科拉斯说,“我不能进。”

阿提库斯看着儿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来做什么?“他问。

“我听说您接了一个委托。”

“谁告诉你的?”

尼科拉斯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父亲,看向工作台。工作台上,碧玺在阳光下闪着蓝光。

“您在刻什么?“他问。

“一枚戒指。”

“什么图案?”

阿提库斯没有回答。

尼科拉斯推开父亲,走进工坊。他身后的三个修士也跟着进来,木杖在地上敲出沉闷的声音。尼科拉斯走到工作台前,看见了碧玺。

赫拉克勒斯的形象已经很清晰了。狮皮披在肩上,棍棒握在手里,肌肉的线条分明。还有那双向下看的眼睛,左眼已经完成了,右眼刻了一半。

尼科拉斯转过身,盯着父亲。

“赫拉克勒斯?“他的声音很低。

“是的。“阿提库斯说。

“异教的偶像?”

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
尼科拉斯的手在颤抖。他握紧木十字架,指节发白。

“您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?“他问。

“我知道。你们在砸神像。”

“我们在清除邪恶。”

“那是石头,不是邪恶。”

“石头承载着魔鬼的形象。“尼科拉斯的声音提高了,“您刻的每一个异教神像,都是在侍奉魔鬼。”

阿提库斯摇头。“那是艺术。”

“艺术?“尼科拉斯冷笑,“侍奉魔鬼的艺术?”

“这是你祖父传下来的手艺。“阿提库斯说,语气很平静。

“祖父已经死了。”

“但手艺还在。”

“手艺?“尼科拉斯的声音更高了,“您的手艺是为魔鬼服务。您刻的每一个神像,都是在引诱人们远离真神。您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这些神像而堕入地狱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“阿提库斯说,“我只知道,这是我的工作。我靠这个养活自己,养活你。”

“养活我?“尼科拉斯的眼睛瞪大了,“您用魔鬼的钱养活我?我宁愿饿死。”

阿提库斯沉默了。他看着儿子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那双凹陷的眼睛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尼科拉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他教儿子刻石头。儿子的手很小,握不住刻刀,他就握着儿子的手,一起刻。儿子刻得很认真,每一刀都很仔细。

但那是二十年前了。

“您必须停止。“尼科拉斯说,“您必须停止刻这些异教的东西。”

“我不能停。“阿提库斯说,“我欠了房租,我需要这笔钱。”

“钱?“尼科拉斯的声音充满了鄙夷,“您为了钱,就可以侍奉魔鬼?”

“我不是侍奉魔鬼。我只是在刻石头。”

尼科拉斯沉默了。他看着父亲,看着那双放在桌上的手。手上有老茧,手指上有刻刀留下的伤痕。

他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碧玺。

阿提库斯的心跳加快了。他走过去,伸手去拿碧玺。“把它放下。”

尼科拉斯后退一步,把碧玺举高。“我要毁掉它。”

“不要。“阿提库斯的声音很急,“那是客户的东西,你不能毁掉它。”

尼科拉斯看着父亲,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。那只手上满是老茧,手指上有刻刀留下的伤痕。那是一只工匠的手,一只刻了三十年石头的手。

他把碧玺举得更高。

“您选择吧,“他说,“是这块石头,还是您的儿子。”

阿提库斯愣住了。尼科拉斯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回答。

他的手慢慢放下。

碧玺放回桌上。放的时候,发出轻轻的声音。
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
“从今天起,“他说,“我不再是您的儿子。”

他走了。三个修士也走了。门关上了。

阿提库斯站在工作台前,手里握着木匣子。

他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

门外有脚步声。尤斯提尼安走进来,站在他旁边。

“你还好吗?“他问。

阿提库斯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盯着门,盯着儿子离开的方向。

“他会回来的。“尤斯提尼安说。

“不会了。“阿提库斯说,他的声音很低,“他不会回来了。”

尤斯提尼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阿提库斯,看着那张疲惫的脸,那双失神的眼睛。

“我需要看看那枚戒指。“他说。

阿提库斯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
“行会的规矩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所有贵重的委托,都要登记。”

阿提库斯打开木匣子,取出碧玺。碧玺在阳光下闪着蓝光,赫拉克勒斯的形象很清晰。尤斯提尼安接过碧玺,举到光下。光线穿过石头,在桌面上投下影子。

他看着那个影子,看了很久。

“有意思。“他说。

“什么有意思?”

“这个影子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他转动碧玺,影子的形状变化,“这不是普通的碧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“阿提库斯说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“阿提库斯说,“客户只是要求刻赫拉克勒斯,眼睛向下,角度15度。”

“客户是谁?”

“一个波斯商人,叫马利克。”

尤斯提尼安点点头。他把碧玺还给阿提库斯。

“继续工作吧。“他说,“但要小心。这个委托不简单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“阿提库斯说。

尤斯提尼安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来,回头看着阿提库斯。

“你儿子说得对,“他说,“这不是普通的戒指。但他错了,这不是魔鬼的诱饵。这是别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但我会查清楚。”

他走了。门关上了。

阿提库斯坐在工作台前,看着碧玺。碧玺在阳光下闪着蓝光,赫拉克勒斯的左眼很清晰,右眼刻了一半。他拿起刻刀,继续工作。

但他的手在颤抖。

他放下刻刀,双手放在桌上。他坐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

窗外传来街道的声音。缆绳的摩擦声,卖鱼的吆喝,敲铜器的叮当声。这些声音很熟悉,他听了五十三年。但今天,这些声音听起来很遥远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他想起儿子的话:“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您的儿子。”

他想起儿子小时候,他教儿子刻石头。儿子的手很小,握不住刻刀,他就握着儿子的手,一起刻。儿子刻得很认真,每一刀都很仔细。刻完之后,儿子举起石头,给他看。“父亲,您看,我刻好了。“儿子的眼睛里闪着光,那是骄傲的光。

但那是二十年前了。

他拿起刻刀,继续工作。刀尖在石头上移动,留下极细的痕迹。他刻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刀都要想好了再下。

他刻了一个时辰,完成了右眼。

他停下来,拿起碧玺,举到光下。光线穿过石头,在桌面上投下影子。影子里,赫拉克勒斯的两只眼睛都很清晰,眼睛向下,角度正好是15度。

他放下碧玺,看着桌上的影子。影子里还有那些符号,那些线条。他看不懂那些符号,但他知道,那些符号是故意刻在石头里的。

他坐在工作台前,看着碧玺,看了很久。

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,从桌面中央移到桌边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色渐暗。他点燃油灯,灯光很暗,只能照亮工作台附近的地方。

他的手在颤抖。

他放下刻刀。手放在桌上,等手不抖了。等了一会儿,再拿起刻刀。

刀尖重新贴上石面。

还剩一天。明天,马利克会来取戒指。


楼上,塞拉站在窗边,看着街道。

她看见尼科拉斯和三个修士离开,看见尤斯提尼安离开。她看见师傅坐在工作台前,一动不动。

她下楼,走到工坊门口。她想进去,但她停下来了。她转身回到厨房,开始做饭。

她往锅里倒水,水从水缸里舀的。她把豆子和大麦倒进锅里,加了一点盐。她没有放羊肉,羊肉已经吃完了。

她点燃灶台下的柴火,火苗跳了几下,稳定下来。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,开始冒泡。她坐在灶台旁边,看着火苗。

锅里的水开了,她加了一点柴火。火苗跳得更高了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。她闻到了豆子的味道,还有大麦的味道。

她想起父亲。父亲也是为了保护图书馆的书,被修士打死的。父亲死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一本书。书的封面是皮革的,已经很旧了。

锅里的饭煮好了。她熄灭火,把锅端下来。饭的香味飘出来,很淡。她盛了两碗,一碗给师傅,一碗留给自己。

她端着碗走到工坊,看见师傅还在工作。师傅的手很稳,刀尖在石头上移动,一道一道的线条显现出来。

“师傅,吃饭了。“她说。

“放在那里吧。“阿提库斯说,没有抬头。

塞拉把碗放在桌角,转身离开。

她回到厨房,坐在灶台旁边,吃自己的那碗饭。饭很烫,她吹了吹,慢慢吃。豆子煮得很软,大麦也煮得很烂。没有肉,但还能吃。

吃完饭,她洗了碗,回到楼上的小房间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个柜子。床是木板做的,上面铺着草席。她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
街上的声音渐渐少了。卖鱼的不喊了,搬货的也走了。只有邻铺狄奥多罗斯还在敲铜器,叮叮当当,一直敲到很晚。

她睡着了。

楼下,阿提库斯还在工作。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,快要熄灭了。他加了一点油,火苗又稳定下来。

他继续刻,刻赫拉克勒斯的头发。头发是最繁琐的部分,每一根都要刻得很细。他刻了一个时辰,完成了一半。

桌角的饭已经凉了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去吃。他又埋头刻了起来。

夜深了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狄奥多罗斯的铺子也关门了,敲铜器的声音停了。

阿提库斯放下刻刀,揉了揉眼睛。眼睛很酸,看东西有点模糊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
街上很暗,只有远处修道院的灯光。

外面传来远处修道院的木板敲击声。敲击声很沉,一下一下。

他听着钟声,没有数。钟声响了几下,他忘了。

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。

他拿起桌角的饭,吃了几口。饭已经凉透了,豆子硬了,大麦也硬了。他吃得很慢,几口就吃完了。

他把碗放回桌角,继续工作。

还剩一天。明天,马利克会来取戒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