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晨,阿提库斯起得更早。
天还没亮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他下楼,走到门口,检查门锁。门锁还是昨晚锁上的样子,铜锁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。他用手指擦了擦,露水是凉的。
他转身回到工坊,点燃油灯。灯芯是昨晚用过的,有点焦黑。他用小刀刮掉焦黑的部分,重新点燃。火苗跳了几下,稳定下来。
他从木匣子里取出碧玺,放在工作台上。碧玺在灯光下,蓝色很深。赫拉克勒斯的形象已经很清晰了,左眼和右眼都完成了,眼睛向下,角度正好是15度。
但还没有完成。
他拿起最细的刻刀,开始刻头发。头发是最繁琐的部分,每一根都要刻得很细。他父亲说,刻头发要有耐心,不能急。一根一根地刻,刻完一根,再刻下一根。
他刻了一刻钟,完成了三根头发。
窗外开始亮了。先是天边有一点灰色,然后灰色变成淡蓝色。太阳还没升起,但光线已经够了。他熄灭油灯,继续工作。
刀尖在石头上移动,留下极细的痕迹。他刻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刀都要想好了再下。碧玺很硬,刀尖稍微偏一点,就会崩。
他刻了一个时辰,完成了一半的头发。
楼上传来脚步声,是塞拉起床了。她下楼,走到厨房,开始烧水。水缸里的水是昨天打的,还剩半缸。她舀了一瓢,倒进铁锅里。
锅底已经磨得很薄了,有些地方能看见铁的颜色。她点燃灶台下的柴火,火苗跳了几下,稳定下来。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,开始冒泡。
她走到工坊门口,看见师傅还在工作。
“师傅,吃早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“阿提库斯说,没有抬头。
“我煮了大麦粥。”
“放在那里吧。”
塞拉转身回到厨房。锅里的水开了,她把大麦倒进去,加了一点盐。大麦是昨天买的,还剩一小袋。她搅了搅,盖上锅盖。
她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街上开始有人了。卖鱼的推着车走过,车轮在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邻铺的狄奥多罗斯打开门,开始摆工具。他的铺子里传来敲铜器的声音,叮叮当当。
但今天的街道有点不一样。
巷口站着几个人,穿着粗麻袍,腰间系着绳子。他们手里拿着木杖,杖头包着铁。他们站在那里,没有动,像是在等什么。
塞拉看了一会儿,转身下楼。
“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街上有修士。”
阿提库斯放下刻刀,走到窗边。
巷口的修士还在那里,现在多了两个。他们在和邻铺的人说话。狄奥多罗斯站在门口,不停点头。他的手指着这边。
阿提库斯看了一会儿,回到桌前坐下。
“别管他们。“他说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管。”
塞拉没有再说话。她回到厨房,把粥盛出来,端到工坊。粥已经凉了一些,但还能吃。她把碗放在桌角,转身离开。
阿提库斯继续工作。他拿起刻刀,继续刻头发。刀尖在石头上移动,一根一根,很慢。
他刻了两个时辰,完成了头发。
他停下来,用羊毛布擦拭石头表面。碧玺的碎屑很细,像粉尘,飘在空气中。他把碎屑吹掉,检查刻痕。头发完成了,每一根都很细,很清晰。
他拿起碧玺,举到光下。光线穿过石头,在桌面上投下影子。影子里,赫拉克勒斯的形象完整了。狮皮披在肩上,棍棒握在手里,肌肉的线条分明。还有那双向下看的眼睛,看着手里的棍棒。
影子里还有那些符号,那些线条。有些线条是直的,有些是弯的。有一处像是三个点排成一排。
他放下碧玺,看着桌上的影子。
他把碧玺举到光下,又看了一遍。左眼,右眼,头发。都完成了。
他放下碧玺,拿起抛光布。
抛光布是羊皮做的,上面涂了一层细细的金刚砂粉末。他用布在碧玺表面来回摩擦,很轻,很慢。摩擦的声音很细,像是在叹气。
他抛光了一个时辰,碧玺的表面变得光滑如镜。他用手指摸了摸,感觉不到任何划痕。
完成了。
他把碧玺放进木匣子里,盖上盖子。手指在匣子上停了一会儿。
桌角的粥已经凉透了。他拿起碗,喝了几口。粥很稠,有点咸。他喝了几口,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把碗放回桌角。碗底在桌上碰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窗外的光线移到了桌面中央。中午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快,不像平时的行人。阿提库斯抬起头,看着门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马利克。
他的长袍上有尘土,靴子上沾着泥。额头上有汗,但天气不热。他的手按在腰间,那里藏着短刀。
他进门后,先看了一眼窗外,然后才转向阿提库斯。
“完成了?“他问。
“完成了。“阿提库斯说。
他拿起木匣,打开。马利克接过碧玺,举到光下。他看了很久,转动石头,检查每个角度。他的手指摸过赫拉克勒斯的眼睛,停了一下。
他又把碧玺举到光下。这次他调整了角度,光线从侧面射入。墙上的影子变了。他盯着影子看了一会儿,然后他看向阿提库斯。
两人对视。
马利克没有说话。阿提库斯也没有说话。
马利克把碧玺放进怀里。他从钱袋里掏出金币,一枚一枚放在桌上。
一枚。
两枚。
三枚。
四枚。
第五枚掉在桌上,滚了一下。阿提库斯伸手按住。
他看着那五枚金币。
“我们说好三枚。“他说。
“多的是你应得的。“马利克说。
“为什么?”
马利克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门口。手按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忘掉这枚戒指。“他说。
他打开门。
街上的修士多了。
不是几个,是十几个。他们从巷口走来,脚步整齐。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,像鼓点。
马利克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修士队伍在工坊门口停下。领头的是个高大的修士,脸上有道疤,从额头到下巴。他手里的木杖比别人的粗,杖头的铁箍上刻着十字架。
尼科拉斯在队伍中间,低着头。
马利克站在门槛上。
修士领袖站在街上。
两人相距三步。
修士领袖的木杖杵在地上。
马利克的手按在腰间。
阿提库斯站在马利克身后。
修士领袖用木杖指着工坊。
“这里刻了异教的偶像。“他说。
“我只是按照要求刻。“阿提库斯说。
“谁的要求?”
修士领袖看向马利克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商人。“马利克说。
“商人不会带刀。”
马利克没有回答。
修士领袖向前走了一步。
马利克也向前走了一步。
两人相距两步。
街上的人开始围过来。卖鱼的停下车,站在一边看。邻铺的狄奥多罗斯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铜锤。更远处,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。
修士领袖举起木杖。
“交出戒指。“他说。
“戒指是我的。“马利克说。
“戒指是异教的偶像,必须销毁。”
“戒指是我花钱买的。”
“钱买不了灵魂。”
马利克的手从腰间拿出短刀。
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修士队伍里有人动了,木杖举起来。
马利克没有动。他只是握着刀,刀尖向下。
修士领袖也没有动。他盯着马利克,盯着那把刀。
街上很安静。
卖鱼的不喊了,狄奥多罗斯不敲铜器了。只有远处竞技场方向传来喧哗,还有码头上缆绳摩擦的声音。
阿提库斯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手放在门框上,手指握紧了。
塞拉在楼上窗边,也在看。她的手抓紧了窗框。
尼科拉斯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
阿提库斯看着儿子,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。他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一点。
修士领袖开口了。
“你敢在君士坦丁堡拔刀?”
“我只是保护我的财产。“马利克说。
“财产?“修士领袖冷笑,“异教的偶像不是财产,是罪恶。”
“在帝国的法律里,这是财产。”
“帝国的法律?“修士领袖摇头,“帝国的法律允许异教的偶像存在吗?”
马利克没有回答。
修士领袖又向前走了一步。
两人相距一步。
马利克举起刀。
刀尖对着修士领袖的胸口。
修士领袖停下来。他看着那把刀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队伍里的修士。
“兄弟们,“他说,“这里有异教徒,有魔鬼的仆人。我们要净化这个地方。”
修士们举起木杖,齐声喊:“净化!净化!”
声音很大,在巷子里回荡。
马利克握紧刀。
阿提库斯的手从门框上松开,走到马利克身边。
“走吧。“他说。
“什么?“马利克转过头。
“从后门走。“阿提库斯说,“他们要的是戒指,不是你的命。”
马利克看着阿提库斯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
“他们会毁了你的工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“阿提库斯说,“但你走了,他们也许会放过我。”
马利克沉默了。
修士领袖又开口了:“交出戒指,我们就离开。”
马利克转过身,看着修士领袖。
“如果我不交呢?”
“那我们就进去拿。”
马利克笑了,笑得很冷。
“你们可以试试。”
修士领袖举起手,修士们向前走。
马利克握紧刀,准备迎战。
阿提库斯的手从门框上松开。他从门槛后退了一步,然后向前走。一步。两步。站在马利克右边。
就在这时,街角传来马蹄声。
马蹄声很急,越来越近。
修士们停下来,转过身。
一队骑兵从街角冲出来,领头的是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。他骑在马上,腰间挂着短剑。
是尤斯提尼安。
他勒住马,马在修士队伍前停下。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刨地。
尤斯提尼安从马上下来,走到修士领袖面前。
“这里发生了什么?“他问。
“行会检查官?“修士领袖皱起眉头,“这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在君士坦丁堡,所有的事都关我的事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尤其是有人在街上拔刀的时候。”
他看向马利克,看着那把刀。
“收起来。“他说。
马利克没有动。
“收起来。“尤斯提尼安又说了一遍,语气更重。
马利克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把刀收回腰间。
尤斯提尼安转向修士领袖。
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
“净化异教的偶像。”
“什么偶像?”
“那个工匠刻的戒指。“修士领袖指着工坊,“赫拉克勒斯,异教的神。”
尤斯提尼安走到工坊门口,看着阿提库斯。
“戒指在哪里?”
阿提库斯没有回答。
尤斯提尼安看向马利克。
“在你身上?”
马利克也没有回答。
尤斯提尼安笑了。
“看来是在你身上。“他说,“让我看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行会检查官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所有贵重的委托,都要登记。”
马利克从怀里掏出碧玺,递给尤斯提尼安。
尤斯提尼安接过碧玺,举到光下。光线穿过石头,在地上投下影子。
他蹲下来,看着地上的影子。影子里有那些符号。他的影子也在地上,和碧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他站起来,转动碧玺,影子的形状变化。
他又调整角度,光线从侧面射入。影子里的符号更清晰了。
尤斯提尼安盯着那些符号,眼睛眯起来。
他把碧玺还给马利克。
“很好的工艺。“他说。
“所以?“修士领袖问。
“所以这是合法的委托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客户有权要求任何图案。”
“异教的图案也可以?”
“在帝国的法律里,艺术品不受宗教限制。”
“法律?“修士领袖冷笑,“法律是人定的,上帝的律法才是永恒的。”
“但在君士坦丁堡,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帝国的法律高于一切。”
他看着修士领袖,说:
“护送这位商人离开。”
两个骑兵下马,走到马利克身边。
马利克看着尤斯提尼安,看了一会儿。
“谢谢。“他说。
“不用谢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只是履行职责。”
马利克转身,跟着骑兵离开。他走到街角,回头看了一眼工坊。阿提库斯站在门口,也在看他。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马利克转身,消失在街角。
修士领袖看着马利克离开的方向,握紧木杖。
“你放走了魔鬼的仆人。“他说。
“我放走了一个合法的商人。“尤斯提尼安说。
“他带走了异教的偶像。”
“他带走了他花钱买的艺术品。”
修士领袖转过身,看着尤斯提尼安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“他说。
“也许吧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但现在,你们该散了。”
修士领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带着修士队伍离开。
尼科拉斯走在队伍最后。他走到工坊门口,停了一下。他看着父亲,张了张嘴,但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转身,跟着队伍离开。
街上又安静下来。
卖鱼的推着车继续走,车轮在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狄奥多罗斯回到铺子里,继续敲铜器,叮叮当当。
尤斯提尼安走到阿提库斯面前。
“你还好吗?“他问。
阿提库斯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但你要小心。”
“小心什么?”
“那个商人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他不是普通的商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“尤斯提尼安看着他,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?”
阿提库斯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那枚戒指不是普通的戒指。”
尤斯提尼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看见了?“他问,“影子里的符号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“阿提库斯说,“我只是个工匠。”
尤斯提尼安笑了。
“只是个工匠。“他重复了一遍,“但你刻出了一枚不该存在的戒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些符号,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是波斯的密码。”
阿提库斯愣住了。
“密码?”
“嗯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用来传递情报的密码。”
“所以马利克是……”
“间谍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波斯的间谍。”
阿提库斯沉默了。他想起马利克离开时说的话:“忘掉这枚戒指。”
“你会抓他吗?“他问。
“不会。“尤斯提尼安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知道,他要把戒指带到哪里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带给谁。”
他转身走向马。
“记住,“他说,“忘掉这枚戒指。”
他骑上马,带着骑兵离开。
阿提库斯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塞拉从楼上下来,走到他身边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蜷起来,又松开。
“师傅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“阿提库斯说。
她走近一步,站在他旁边。她没有碰他,只是站着。
他转身回到工坊。桌上还放着那五枚金币,在阳光下闪着黄色的光。
他拿起金币,一枚一枚放进抽屉里。
他关上抽屉,坐在工作台前。
工作台上,木匣子还开着,空的。
他盖上匣子。
手指在匣子上停了一会儿。
窗外传来远处修道院的木板敲击声。敲击声很沉,一下一下。
他听着敲击声,数着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数到十二下,敲击声停了。
中午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。搬货的、卸货的、吆喝的。鱼贩的车轮声从街上传来。
他听着那些声音。
和昨天一样。
和前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