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利克离开工坊,转进小巷。
小巷很窄,两边是木板墙。墙上钉着铁钉,生锈了。他走得不快,靴子踩在石板上。石板是湿的,昨夜下过雨。
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。
巷口有只猫,蹲在墙角。马利克走过时,猫跑了。他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。猫还在跑,往屋顶上跑。
屋顶上有瓦片的声音,很轻。
然后安静了。
他的手按得更紧了,手指贴在刀柄上。
马利克继续走。小巷尽头是另一条街,街上有人了。卖菜的推着车,车轮在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有人在挑水,扁担压在肩上,水桶晃着。
他穿过街道。
他的手从腰间松开,垂下来。走了几步,又按上去。
街上的人很多,但没人看他。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。呼吸很平稳,一下一下。
他走向码头。
金角湾码头,雾还没散。
雾是灰白色的,遮住了对岸。雾在水面上飘,慢慢移动。太阳在雾后面,看不清,只有一团光。
搬运工在卸货,喊号子。号子声很有节奏,一声接一声。是希腊语,听不懂内容,但能听出节奏。一、二、三,起。一、二、三,放。
渔船靠岸,船舷撞在木桩上。撞击声很闷,像敲鼓。船上有人在喊,喊的也是希腊语。
货箱落在石板上,石板震了一下。
缆绳在摩擦,发出吱吱的声音。绳子很粗,在木桩上绕了好几圈。
远处有海鸥叫,叫声很尖,在雾里回荡。
水拍打码头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码头上的鱼腥味很重。不是一种味道,是好几种。新鲜的鱼,腥中带甜。腐烂的鱼,酸臭。盐渍的鱼,咸。还有海水的味道,咸中带腥。
马利克走过鱼摊,味道扑面而来。摊主在杀鱼,刀在鱼肚上划,鱼鳞飞起来。
他看向码头尽头。
那里停着一艘船。船不大,双桅。船帆是收起来的,绑得很紧。船舷上挂着绳梯,梯子在晃。有人刚上去,梯子还在摇。
马利克走过一堆货箱。货箱是木头的,钉着铁皮。两个搬运工站在货箱旁边。他们没有搬货,只是站着。手里拿着扁担,但扁担是新的。木头还是浅黄色,没有用过。扁担上没有手磨出来的凹槽,太光滑了。
新扁担不会用来搬货,会磨手。
马利克离船还有五十步。他经过一个鱼摊,摊主在杀鱼。
他走了十步。经过一堆货箱,货箱上的绳子在晃。
还有四十步。
他的手按得更紧了。腰间的短刀,刀柄是温的。是他手的温度。
他的呼吸还是很平稳。心跳也很平稳。一下一下,和脚步的节奏一样。
身后有脚步声,很快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。
脚步声很重,靴子在石板上,咚咚咚。
马利克转身。
一个搬运工冲过来,手里的扁担举起来。扁担劈下来,很重。
马利克侧身。扁担擦过他的肩膀,他感觉到风。风很冷。扁担砸在石板上,石板碎了一块,碎片飞起来。
他拔刀。
刀出鞘的声音很脆。刀刃是弯的,波斯式。刀身不长,一尺多。刀柄在手里,很稳。他握紧,手指贴在护手上。
刀刃薄得透光。
另一个搬运工从侧面来。他手里也有刀,刀是直的,罗马式。两个人,一前一后。
马利克退了一步。背后是货箱。
前面的人刺过来,刀尖对准胸口。马利克用刀格挡。两把刀碰在一起,声音很尖,像是在叫。他的手震了一下,虎口有点麻。
搬运工们停下来。他们放下货物,往后退。鱼贩也退了,退到摊子后面。
码头上空出一片地方。
只有马利克和两个攻击者。
还有那些"搬运工"。
货箱后面又出来两个人。鱼摊后面也有。船边的也转过身来。还有一个在刚才来的方向,正在走过来。
马利克数了。
至少七个。
他们手里都有武器。刀、棍、扁担。
船上有人喊,喊的是波斯语。绳梯放下来,有人想下来。但码头上有弓箭手。箭射过去,钉在船舷上。箭在船舷上震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马利克不能往船那边走。那边有三个人挡着。他也不能往回走,后面也有人。
他只能往海边走。
海边是石阶,很滑。
他边退边挡。刀挡了三次。第三次,刀砍在他肩膀上。不深,但在流血。
他感觉到疼。不是刀砍的疼,是血流出来的疼。血是热的,顺着手臂流下来。流到手上,手滑了。
他的呼吸变快了。心跳也变快了。
他退到石阶上。石阶是青石的,长满青苔。他的脚踩上去,滑了一下。他稳住,但慢了。
一把刀刺过来。
他躲不开了。
不是刀。
是弩箭。
从侧面射来。他看见了,但来不及。
箭射进左肋。
不是疼。
是冷。
箭头是铁的,很冷。冷从肋下散开,散到胸口,散到背上。
他倒下了。
他先跪下。膝盖撞在石阶上,很疼。但不如肋下疼。肋下开始疼了,不再是冷,是疼。
他用刀撑着地,刀尖插进石缝里。他想站起来,站不起来。腿没有力气。
他放弃站起来。他开始爬。
爬向船边。
船边还有二十步。他爬了五步,回头看。血痕有五步长。血在石板上,是一条线。
他继续爬,又爬了三步。手按在地上,石板上的血已经凉了。手按在血上,手也凉了。
第八步,他不动了。
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
血是热的。石板是凉的。血流在石板上,很快变凉。
他的呼吸很慢,一下一下。每一次呼吸,肋下都疼。
他的手还按在石板上。石板是凉的,手也是凉的。
有人走过来。脚步声很轻,靴子在石板上。
不是搬运工,是黑衣人。
他蹲下来,翻马利克的衣服。翻怀里,没有。翻腰间,没有。翻靴子,也没有。
“戒指在哪里?“黑衣人问。
马利克不说话。他的嘴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
黑衣人凑近了听。
马利克笑了。笑出血来。血从嘴角流出来,流到下巴上。
“你们找不到。“他说。
声音很轻,在喉咙里。
“在哪里?”
马利克不说了。他的眼睛看着天空。天空是灰白色的,雾还没散。雾在动,慢慢散开。
他的呼吸停了。
黑衣人站起来。
“搜船!”
几个人冲向船。船上的人跳海了。水花很大,水声很响。
黑衣人上船,翻货舱。翻了一刻钟。箱子被打开,货物被扔出来。布匹、香料、陶罐。
没找到。
黑衣人从船上下来。领头的看了一眼马利克的尸体。
“带走。”
两个人抬起尸体。尸体很重,两个人抬得很吃力。他们走向巷口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码头角落,有个乞丐。
他一直蹲在那里,蹲在一堆破网旁边。破网是渔网,已经烂了,有很多洞。
黑衣人没注意他,搬运工也没注意。
他就蹲在那里,看着。
搬运工们又开始干活。他们搬货,喊号子。鱼贩也回来了,继续卖鱼。刀在鱼肚上划,鱼鳞飞起来。
乞丐站起来。他的衣服很破,补了很多补丁。补丁是不同颜色的,有蓝的,有灰的,有黑的。
他走到马利克倒下的地方,蹲下来。
石板上还有血,血已经凉了。血在石板上,是一滩。
他的手在血迹边缘摸索。手指很慢,像是在找什么。
他摸到一颗牙齿。
牙齿碎了一半,是马利克倒下时磕碎的。牙齿是白的,沾着血,血已经变黑了。
他把牙齿翻过来。牙齿里有个洞,洞很小,针尖大小。
他用指甲抠那个洞。抠了一会儿,有东西掉出来。
是一颗小珠子。
珠子是蓝色的,比米粒还小。珠子在手心里,沾着血,但能看见蓝色。
他用衣角擦了擦珠子。擦了三次,珠子干净了。蓝色很深,在光下闪着光。
他把珠子放进嘴里,含在舌头下面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向巷口。走得很慢,像是腿脚不好。
走出码头后,他的步子变了。不再蹒跚,变得稳健。他拐进小巷,消失了。
巷子里传来脚步声,很轻,然后安静了。
阿提库斯站在工坊门口,看着门上的封条。
封条是红色的蜡,还在冒烟。烟很细,很直,往上升。尤斯提尼安已经走了,骑兵也走了。修士们也散了。
街上又安静下来。
只有远处竞技场方向的喧哗,还有卖鱼的在喊。卖鱼的声音拖得很长,在街上回荡。
塞拉站在他身边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蜷起来,又松开。
“师傅。“她说。
阿提库斯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封条。封条上盖着行会的印章,印章在蜡上留下凹痕。凹痕很深,能看清图案。是一把锤子和一把刻刀,交叉在一起。
“师傅,我们怎么办?”
阿提库斯转身进屋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。桌上还摆着工具。刻刀、铜轮、金刚砂。他伸手去拿刻刀。
手停在半空。
他想起,工坊已经被查封了。他不能再工作了。
他的手慢慢放下,放在桌面上。从桌面左角移到中央。光线是斜的,落在桌上,照亮刻刀。刻刀在光下看,刀刃很亮。
塞拉走进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“师傅,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。“她说,“我听说,安条克那边还有工坊在招人。”
“安条克。“阿提库斯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的。我父亲以前说过,安条克的工匠行会比这里宽松。”
阿提库斯摇头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在这里五十三年了。“阿提库斯说,“我父亲在这里,我祖父也在这里。我们家三代都在这条街上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不走。”
塞拉沉默了。她看着师傅的背影,看着那双放在桌上的手。手上有老茧,手指上有刻刀留下的伤痕。伤痕是白色的,已经很旧了。
她转身走向厨房。
厨房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大麦。她把大麦倒进锅里,加水。水缸里的水不多了,只剩半缸。她舀了一瓢,倒进锅里。水在锅里晃,发出声音。
她点燃灶台下的柴火。火苗跳了几下,稳定下来。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,开始冒泡。泡很小,一个一个往上冒。
她坐在灶台旁边,看着火苗。
火苗在跳,一下一下。火苗是黄色的,边缘是蓝色的。她想起父亲。父亲也是这样坐在灶台旁边,看着火苗。父亲说,火是活的,会呼吸。
父亲死了三年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小院子,院子里有口井。井边有个木桶,桶底已经磨得很光滑。桶是木头的,有裂缝,但还能用。
她走到井边,把桶放下去。桶碰到水面的声音很清脆。她提上来,水很凉。水在桶里晃,有几滴洒出来,落在石板上。
她端着桶回到厨房。锅里的水开了,她把大麦搅了搅。大麦在水里翻滚,慢慢变软。
她盛了两碗,一碗给师傅,一碗留给自己。
她端着碗走到工坊。师傅还站在工作台前,一动不动。
“师傅,吃饭了。”
阿提库斯转过身。他接过碗,喝了几口。粥很烫,他吹了吹,慢慢喝。粥很稠,有点咸。
“塞拉。“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回亚历山大港吧。”
塞拉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回亚历山大港。“阿提库斯说,“这里不安全了。”
“可是师傅……”
“我给你写封信,给亚历山大港的行会。他们会收你的。”
“我不走。“塞拉说。
“你要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“塞拉的声音提高了,“师傅,我父亲死在亚历山大港。我不回去。”
阿提库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那你去安条克。”
“我不去安条克。“塞拉说,“我哪里也不去。我要留在这里。”
“这里没有工作了。”
“那我就做别的。“塞拉说,“我可以去市场卖菜,可以去码头搬货,可以去酒馆洗碗。”
“你是工匠学徒。”
“我也是科普特人。“塞拉说,“科普特人什么都能做。”
阿提库斯沉默了。他看着塞拉,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。
“好吧。“他说,“你留下。”
塞拉松了一口气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转身走向楼梯。
“我去收拾房间。“她说。
阿提库斯看着她上楼,脚步声在楼梯上,一下一下,慢慢远去。
然后他转身看着工作台。
桌上的工具还在那里。刻刀、铜轮、金刚砂。他拿起刻刀,放在手心。刀是凉的,比桌面凉。
他握紧刻刀,手指贴在刀柄上。刀柄上有他的手印,磨出来的凹槽。他握了三十年,凹槽已经很深了。手指放进去,正好合适。
他放下刻刀,走到窗边。
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。街上又传来卖鱼人的吆喝。邻铺的狄奥多罗斯打开门,开始敲铜器,叮叮当当。
一切都像平常一样。
但门上有封条。
红色的蜡,烟已经散了。
他看着封条,看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远处修道院的木板敲击声。沉闷的敲击声传来。
他听着敲击声,数着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数到十二下,敲击声停了。
中午了。
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,坐下。
桌上还有那五枚金币。他拿起一枚,放在手心。金币是凉的,和桌面的温度一样。金币在手心里,有点重。
他把金币放回桌上,一枚一枚排好。排成一排,很整齐。
五枚金币,能换一百个银币。能还清房租,还能剩下六十四个银币。
但工坊被查封了。
他不能再工作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抽屉前。打开抽屉,里面还有那五个银币。是上个月卖铜轮剩下的。银币在抽屉里,有点暗。
他把五枚金币也放进抽屉。看着那五枚金币和五个银币。
他关上抽屉。手在抽屉上停了一会儿。抽屉是木头的,有点凉。
一年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现在够。
他走到门口,看着街道。街对面,尼科拉斯站在那里。
尼科拉斯还穿着修士袍,手里拿着木杖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工坊。看着门上的封条。
阿提库斯看着儿子。
尼科拉斯也看着父亲。
两人隔着街道对视。
尼科拉斯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阿提库斯看着儿子的背影,看着他走远。走到街角,转弯,消失了。
他转身回到工坊,关上门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很重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,坐下。
桌上的工具还在那里。刻刀、铜轮、金刚砂。
他拿起刻刀。刀是凉的,比他的手凉。他握了一会儿,刀慢慢变温了。刀柄在手里,慢慢回温。
他又放下。
拿起铜轮,又放下。
拿起陶罐,又放下。
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墙上有个影子,是他的影子。影子慢慢变长,变淡。
街上的声音慢慢少了。卖鱼的不喊了,搬货的也走了。狄奥多罗斯停止敲铜器,关上门。
远处修道院的木板敲击声又响了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他数着。数到六下,敲击声停了。
傍晚了。
他还坐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