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阿提库斯在磨刻刀。
磨刀石上还有昨天的水,水已经干了一半。他倒了一点橄榄油,刀刃在石上来回推拉。磨刀声细如游丝。
门外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马,是好几匹。马蹄声在石板上,很有节奏。越来越近,然后停了。停在门口。
阿提库斯的手停下。刀刃还在石上,但不动了。
有人敲门,敲得很重。门在震,门框上的灰落下来。
阿提库斯放下刻刀。刀放在桌上,发出声音,很轻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手按在门把上。门把是木头的,有点凉。
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打开门。
尤斯提尼安站在门口。
他没穿行会检查官的袍子。他穿的是黑色制服,制服上有帝国的徽章。银色的双头鹰,在晨光下反光。
他身后站着四个士兵。士兵穿着铠甲,铠甲是铁的,在阳光下很亮。
“跟我走。“尤斯提尼安说。
“去哪里?”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
阿提库斯看了一眼工作台。刻刀还在桌上,刀锋已经磨到极致。磨刀石上还有水,水面上有油,油在反光。
他转身,跟着尤斯提尼安走出去。
塞拉在楼上听见声音。她下楼,走到楼梯口。她看见师傅被带走。
她跑到门口。一个士兵站在门口,手按在剑柄上。
她停下。
“等着。“士兵说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师傅上马车。马车停在街对面,车门开着。师傅走上去,士兵跟着上去。车门关上。
她看着马车转过街角。车轮声越来越远,然后没了。
街上又安静了。只有远处竞技场方向的喧哗,还有卖鱼的在喊。
她站在门口,等着。
马车很小,只能坐两个人。窗户被木板封住,只有顶上有个小孔,透光。光线从小孔射进来,在地板上是一个圆。圆很小,只有拳头大。
马车里很闷。空气不流通,能闻到木头的味道。还有汗味,是前面坐过的人留下的。
阿提库斯坐在角落。士兵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士兵拿出铁铐,铐在他手腕上。
铁铐是冷的,铐在手腕上,很紧。手腕的皮肤被铁铐压着,有点疼。
马车开动。
圆在晃动。光线在地板上移动,从左到右,又从右到左。
阿提库斯看着那个圆。圆在晃,他的影子也在晃。
马车在石板路上走。车轮在石板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很有节奏。马蹄声也很有节奏,一下一下。
他动了一下手。铁铐碰到手腕,手腕更疼了。铁铐发出声音,很脆。
他不动了。手放在腿上,手指蜷起来,握住膝盖。
马车走了一刻钟。石板路很平,马车不怎么晃。
然后路变了。
变成土路。马车开始晃,晃得很厉害。地板上的圆也晃得厉害,光线在跳。
车轮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咯吱咯吱,变成沉闷的咚咚声。
马车里更闷了。能闻到土的味道,还有马的味道。
又走了一刻钟。
马车停了。
车门打开。光线很刺眼。阿提库斯眯着眼睛,眼睛有点疼。他等了一会儿,眼睛才适应。
他看见一座城堡。
城堡是石头的,很高。墙上有箭垛,还有旗帜。旗帜在风里飘,发出啪啪的声音。
士兵押着他下车。他的脚踩在地上,地是土的,有点软。
他们走向城堡大门。
门很厚,橡木的。门上有铁钉,钉得很密。铁钉是黑色的,已经生锈了。
门开着。他们走进去。
进门后是个院子。院子是石板铺的,石板上有青苔。院子里有井,井边有水桶。水桶是木头的,有裂缝。井里传来水声,很深,像是在回荡。
他们走向院子角落的一个门。门比大门小,也是橡木的。门上没有铁钉,只有一个铁环。
士兵推开门。门后是楼梯,往下。
楼梯很窄,只能一个人走。楼梯是石头的,很滑。墙上有火把,火把在冒烟。烟在天花板上聚成一层,很厚。
阿提库斯扶着墙。墙是石头的,有点湿,有点凉。手按在墙上,能感觉到墙的粗糙。
他们往下走。
每一步都有回声。脚步声在楼梯里回荡,撞到墙上,又弹回来。
走了二十级,到了楼梯尽头。
楼梯尽头是个走廊。
走廊很长,看不到尽头。走廊两边是门,门都是铁的,上面有小窗。小窗里伸出手,抓着铁栏杆。
有的手在动,手指在铁栏杆上敲。有的手不动,只是抓着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只有脚步声,还有远处的水滴声。水在滴,一滴一滴,很有节奏。
他们走过走廊。阿提库斯看着那些手。手都很瘦,手指很长。有的手上有伤,有的手上有血。
走廊尽头有个房间。房间的门是开着的。
房间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桌上有烛台,三根蜡烛。蜡烛在燃烧,火苗在跳。蜡油滴在桌上,滴了很多,已经堆成一堆。
墙上有水渍,从天花板流下来。水渍是黑色的,像是发霉了。
地上是石板,石板是湿的。脚踩上去,能听见水的声音,很轻。
空气很冷,有霉味。还有蜡烛的味道,蜡油在燃烧,味道有点甜。
尤斯提尼安坐在桌子后面。
面前摊着羊皮纸,羊皮纸上写着字,但看不清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敲桌面,很有节奏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他看着阿提库斯,没有说话。
士兵把阿提库斯按在椅子上。椅子是木头的,很硬。他的手还被铐着,铁铐碰到椅子扶手,发出声音,很响。
声音在房间里回荡,然后停了。
尤斯提尼安抬起手。
士兵退出去。脚步声远去,然后门关上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沉,在走廊里回荡。
房间里只剩两个人。
尤斯提尼安还在敲桌子。节奏均匀地敲着。
阿提库斯看着他的手。手指很长,指节分明。手指敲在桌上,桌面是木头的,声音很清脆。
“马利克是什么人?“尤斯提尼安问。
“商人。”
“什么商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他没说。”
尤斯提尼安停止敲桌子。
他拿起一根蜡烛。蜡烛在烛台上,蜡油滴下来,滴在他手上。他没有动,让蜡油滴。
他把蜡烛举到阿提库斯面前。
烛光很亮。阿提库斯眯眼,眼睛有点疼。他能感觉到热,蜡烛离得很近,热在脸上。
“看着我。”
阿提库斯看着他。
尤斯提尼安的脸在烛光下,一半亮,一半暗。眼睛在暗处,看不清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。
令牌是铜的,上面刻着字。字是拉丁文,阿提库斯看不懂。但他认得徽章。
行事官署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铁铐碰到椅子扶手,发出声音,很响。
他的喉咙发紧。他咽了一下口水,喉咙动了一下。
尤斯提尼安把令牌放回怀里。
他把蜡烛放回烛台。蜡烛在烛台上,火苗还在跳。
他从桌下拿出一个木匣,打开。里面是一块碧玺。
碧玺比阿提库斯刻的那块大。上面也刻着图案,但不是赫拉克勒斯。是一只鹰。
尤斯提尼安把碧玺举到烛光下。
墙上出现影子。影子不是鹰,是一张地图。地图上有线条,有标记。线条在墙上,很清晰。
阿提库斯看着那些线条。线条在动,因为烛光在跳。
他不说话。
“这是波斯人的密码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他们用碧玺传递情报。你刻的那枚,也是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尤斯提尼安放下碧玺。碧玺放在桌上,发出声音,很轻。
“你刻了它,你就是同谋。”
“我只是按照要求刻。”
“要求?谁的要求?”
“客户的。”
“客户是波斯间谍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应该知道。”
尤斯提尼安把蜡烛放回烛台。
“通敌罪,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?”
阿提库斯不说话。
他的手握紧了。铁铐勒进手腕,手腕更疼了。
“绞刑。”
阿提库斯的手又抖了。
后背有汗。汗从脊背流下来,流到腰间。衣服贴在背上,有点凉。
他的手心也出汗了。手指在腿上蹭了一下。
“但我可以放你走。”
阿提库斯抬起头。
“告诉我,你在刻戒指时发现了什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碧玺的特性。”
阿提库斯沉默。
他看着桌上的蜡烛。蜡烛在燃烧,火苗在跳。蜡油在滴,一滴一滴。
“你发现了,对不对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的女学徒还在外面等你。”
阿提库斯的手握得更紧了。指节发白。
“她是科普特人,一性论派。“尤斯提尼安说,“君士坦丁堡对一性论派不友好。如果你不配合,她也会有麻烦。”
“你不能。”
“我能。”
尤斯提尼安看着他。眼睛在烛光下,很亮。
“告诉我。”
阿提库斯看着桌上的蜡烛。蜡烛在燃烧,火苗在跳。
他的手慢慢松开。手放在腿上,手指摊开。
“碧玺有顺刀性。“他说。
声音很轻,在房间里回荡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刻刀会被石头引导。”
“引导到哪里?”
“引导到正确的线条。”
尤斯提尼安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背对着阿提库斯。
他的手背在身后,手指在动。在数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墙上的水在滴。一滴。两滴。三滴。
他转身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阿提库斯愣住。
他没有动。他看着尤斯提尼安,尤斯提尼安也看着他。
“我说,你可以走了。”
阿提库斯站起来。椅子在地上发出声音,很响。
“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今天的事,不能告诉任何人。包括你的女学徒。”
尤斯提尼安看着他。眼睛在烛光下,很亮。
“如果你说了呢?”
尤斯提尼安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阿提库斯。
阿提库斯明白了。
士兵进来,解开铁铐。
铁铐打开,发出咔嗒声。声音在房间里回荡。
阿提库斯的手腕上有勒痕,勒痕是红的,有点肿。他揉了揉手腕。手腕很疼,但他没有停下。
他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
他走出审问室,走过走廊。
走廊里的手还在抓着铁栏杆。有一只手松开了,垂下来。手指在铁门上敲,一下一下。
他上楼梯。楼梯还是很滑。他扶着墙,慢慢上去。墙是湿的,手按在墙上,能感觉到墙的冷。
他走出城堡大门。
外面的光线很亮。他眯着眼睛,眼睛有点疼。他等了一会儿,眼睛才适应。
他看见塞拉站在门口。
她看见他,站在那里。
他走过去。
她跑过来,抱住他。
她抱得很紧。他的手抬起来,想拍她的背,但手停在半空。
他放下手。手垂在身侧。
“师傅,他们对您做了什么?”
阿提库斯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“他们问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塞拉看着他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她不再问。
他们走在街上。
街上人很多,但没人看他们。阿提库斯走得很慢,塞拉扶着他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
走到街角时,阿提库斯回头看了一眼。
街上没有可疑的人。卖鱼的推着车走过,搬货的扛着货箱。一切都像平常一样。
但他的后颈有汗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把手插进袖子里,不让塞拉看见。
他们回到工坊。
门还开着,桌上的刻刀还在。磨刀石上的水干了,石面上有油的痕迹。
阿提库斯走到工作台前。
他伸手去拿刻刀。
手停在半空。
他想起尤斯提尼安的话:“不能告诉任何人。”
他的手慢慢放下。
他坐下,看着刻刀。
刻刀在桌上,刀刃薄得透光。
他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光线在移动。从桌面中央移到桌边。光线拉长,影子也拉长。
他还没动。
三天后,尤斯提尼安又来了。
清晨,阿提库斯坐在工作台前。他没有工作,工具都在,但他不敢碰。
门上还贴着封条,封条上的蜡已经硬了。蜡是红色的,在晨光下看,有点暗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轻,只有一个人。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门被推开。
尤斯提尼安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。羊皮纸上盖着新的印章。印章是蓝色的,墨还没干。
“调查清楚了。“他说。
他走到门口,把羊皮纸贴在门上,盖住旧封条。
“马利克呢?“阿提库斯问。
“死了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码头。”
阿提库斯沉默。
尤斯提尼安转身离开。脚步声远去,然后没了。
阿提库斯走到门口。
他伸手去撕封条。封条很紧,撕不下来。他用指甲抠,指甲断了一点,手指疼。
他拿起刻刀,用刀尖刮。蜡碎了,一块一块掉在地上。刮了很久,封条才下来。
他把封条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
他回到工作台前。
桌上落了灰。灰很厚,一指厚。他用布擦桌子。布擦过,留下痕迹。痕迹是黑的。
灰飞起来,在空气里飘。他呛了一下,咳了几声。
他擦了很久,桌子才干净。
他坐下,等着。
窗外的光线在移动。从桌面左角移到中央。
街上有人走过。脚步声,说话声,车轮声。
有人看了一眼工坊,但没有进来。
他等到傍晚。
光线从桌面中央移到桌边,又从桌边移到墙上。
还是没人。
第二天,他去找狄奥多罗斯。
狄奥多罗斯的铺子开着。他走过去,敲门。
门开了。狄奥多罗斯站在门口,看见他。
脸色变了。
“我很忙。“狄奥多罗斯说。
然后关门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重。然后是脚步声,狄奥多罗斯走回铺子里的脚步声。
然后安静了。
阿提库斯站在门口,看着关上的门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蜷起来,又松开。
他转身回到工坊。
塞拉在厨房。她听见师傅回来,走出来。
“师傅,狄奥多罗斯怎么说?”
“他很忙。”
塞拉沉默了。
她看着师傅,看了很久。
“师傅,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。”
“不去。“阿提库斯说,“我哪里也不去。”
他坐在工作台前。
他拿起刻刀,握了一会儿,等刀身回温。
他又放下。
他拿起磨刀石。石面上还有昨天的油,油已经干了,在石面上结了一层。
他倒了一点新油。油在石面上散开,很慢。
他拿起刻刀,刀刃在石上来回推拉。
刀刃与石面摩擦,声音极轻。
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,从桌面中央移到桌边。
他还在磨刀。
街上传来远处修道院的木板敲击声。远处的敲击声还在继续。
他听着敲击声,数着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数到十二下,钟声停了。
中午了。
他放下刻刀,看着刀刃。刀锋已经磨到极致。刀刃上有光,光在刀刃上移动。
他拿起一块废玛瑙,开始试刀。
刀尖在玛瑙上,他按下去。
手在抖。
他放下刀,等手不抖了,再拿起。
手又抖了。
他放下刀。
他看着那块玛瑙。玛瑙上有一道划痕,很浅,没有刻进去。
他把玛瑙放在一边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。鱼贩经过,车轮碾过石板。搬货的扛着货箱,货箱在肩上晃。
一切都像平常一样。
但没有客人。
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,坐下。
刻刀、铜轮、金刚砂。
他拿起刻刀,又放下。
拿起铜轮,又放下。
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师傅,吃饭了。”
阿提库斯接过碗。粥很烫,碗在手里,手能感觉到热。
他吹了吹,慢慢喝。粥很稠,有点咸。他喝了几口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师傅,会有客人的。“塞拉说。
阿提库斯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喝粥,一口一口。
粥喝完了,他把碗放在桌上。碗底在桌上碰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“会有的。“他说。
塞拉看着他,不再说话。
她拿起碗,转身走向厨房。脚步声很轻,慢慢远去。
阿提库斯坐在那里。
窗外的光线继续移动,从桌边移到墙上。墙上有个影子,是他的影子。影子慢慢变长,变淡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少。街上渐渐安静下来。
远处修道院的木板敲击声又响了。有节奏地敲了几下。
他数着。数到六下,敲击声停了。
傍晚了。
他还坐在那里。
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