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工坊还开着。
门上的封条已经撕掉了,蜡碎了一地,后来被扫走了。门板上还有蜡的痕迹,红色的,擦不掉。
阿提库斯每天早上打开门,傍晚关上门。
但没有客人。
清晨,他坐在工作台前。桌上摆着工具。刻刀、铜轮、金刚砂。工具都擦得很干净,刀刃在光下看,很亮。
他拿起刻刀,放在手心。刀是凉的,比他的手凉。他握了一会儿,刀慢慢变温了。刀柄在手里,能感觉到木头的质感,光滑的,被磨得很光。
他又放下。
光斑在桌面上缓缓移动。从桌面左角移到中央。光线是斜的,落在桌上,照亮刻刀。刻刀的影子在桌上,影子很长,随着光线移动。
街上有人走过。脚步声,说话声,车轮声。
有人看了一眼工坊,但没有进来。那人停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然后摇头,走了。脚步声慢慢远去。
又有人走过。也是看了一眼,也是走了。
他等到中午。
远处修道院的木板敲击声响了。他数着。数到十二下,敲击声停了。声音在空气里回响,回响了很久,然后消失。
中午了。
他起身走向窗户。
街上的人很多。卖鱼的又来了。车上的鱼堆得很高,鱼鳞在阳光下闪光。搬货的扛着货箱,货箱在肩上晃。货箱是木头的,很重,扛货的人走得很慢。
邻铺的狄奥多罗斯打开门,开始敲铜器,叮叮当当。他在敲一个铜盘,铜盘在铁砧上,锤子落下去,铜盘发出声音。
一切都像平常一样。
但没有人进来。
他看着街上的人。人来人往,但没有人看他。有人路过工坊,脚步没有停。有人看了一眼,转过头去。
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,坐下。
塞拉端着碗走进来。
“师傅,吃饭了。”
阿提库斯接过碗。粥很烫,碗在手里,手能感觉到热。
他吹了吹,慢慢喝。粥很稠,有点咸。他喝了几口,抬起头。塞拉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他又低下头,继续喝。
“师傅,今天还是没人来?“塞拉问。
阿提库斯摇头。
塞拉沉默了。她看着师傅,看了很久。
“师傅,我们去别的地方吧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哪里也不去。“阿提库斯说,“我在这里五十三年了。”
塞拉不再说话。她拿起碗,转身走向厨房。脚步声很轻,慢慢远去。
阿提库斯喝完粥,把碗放在桌上。碗底在桌上碰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街对面,有个乞丐。
乞丐蹲在墙根,手里拿着破碗。碗是陶的,有裂缝。乞丐的衣服很破,补了很多补丁。补丁是不同颜色的,有蓝的,有灰的,有黑的。
阿提库斯看着那个乞丐。
乞丐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然后乞丐低下头,看着碗。
阿提库斯转身回到工坊。
他走到抽屉前,打开抽屉。
抽屉里有两枚金币,五个银币。
金币是马利克给的,还了债,剩两枚。银币是上个月卖铜轮剩下的。
他看着那些钱。
两枚金币能换四十个银币。加上五个银币,一共四十五个。
房租每月十二个银币。四十五个银币,够三个月。
他关上抽屉。手在抽屉上停了一会儿。三个月。够吗?他不知道。抽屉是木头的,有点凉。
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,坐下。
拿起刻刀,又放下。
拿起铜轮,又放下。
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第一家,贵族府邸。他敲门,管家开门,看见他,脸色变了。
“老爷不在。”
门关上。
第二家,商人宅院。仆人开门。
“主人不需要。”
门关上。
第三家,教堂。神父站在祭坛前。
“我们不用异教工匠。”
神父转身,背对着他。
他走出教堂。
路过市场。鱼贩看见他,转过身去。卖菜的老妇人低下头。卖布的男人走开了。
街角有个男人,朝他吐口水。
口水落在他脚边,慢慢渗进石板。
他继续走。
他回到工坊。
门还开着。门板在风里,发出吱呀的声音。
塞拉在楼上。她听见师傅回来,下楼。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一下一下。
“师傅,怎么样?”
阿提库斯摇头。
塞拉沉默了。她看着师傅的脸,师傅的脸色很差,眼睛里没有光。
“师傅,他们以为您是叛徒。”
阿提库斯不说话。他走到工作台前,坐下。椅子发出声音,咯吱一声。
他拿起刻刀,又放下。刻刀在桌上,发出轻轻的声音。
塞拉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师傅的背弯了一点,比以前弯。
“师傅,我们离开吧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去亚历山大港,我有亲戚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阿提库斯看着工作台。刻刀、铜轮、金刚砂。工具都擦得很干净,在光下闪着光。
“这是我的家。”
塞拉不说话了。她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她转身上楼。脚步声在楼梯上,一下一下,慢慢远去。楼梯还在响,咯吱咯吱。
阿提库斯坐在那里。
窗外的光线继续移动,从桌面中央移到桌边,然后从桌边移到墙上。墙上的光斑在移动,慢慢移动,像是活的。
他离开工作台,走到窗前。
对面屋顶上,有个人影。
人影一闪而过。像是有人在那里,又像是没有。
他看了一会儿,人影又出现了。这次停了很久。人影是黑色的,在屋顶上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个人影,看了很久。人影也在看他,虽然看不见脸,但能感觉到。
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,坐下。
街角的乞丐还在那里。
乞丐蹲在墙根,手里拿着破碗。碗是陶的,有裂缝。裂缝从碗口一直裂到碗底,像是要碎了。乞丐的衣服很破,补了很多补丁。补丁是不同颜色的,有蓝的,有灰的,有黑的。补丁缝得很粗糙,线头露在外面。
阿提库斯每次出门,乞丐都在。每次回来,乞丐还在。
同一个位置,同一个姿势。
他看着那个乞丐,看了很久。
乞丐今天没有看他。只是低着头,看着碗。碗是空的,里面什么也没有。
阿提库斯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去。
然后他拿起刻刀,开始磨。
磨刀石上还有昨天的油,油已经干了,结成薄薄的一层。他倒了一点新油。油从瓶子里倒出来,很慢,像蜜一样。油在石面上散开,很慢,一点一点。
他拿起刻刀,刀刃在石上来回推拉。
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刀刃在石上滑动,留下一道痕迹。痕迹很浅,但能看见。他磨了很久,刀刃越来越薄。
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,从墙上移到地上。光斑在地上,慢慢变长,慢慢变淡。
他还在磨刀。
手在动,一下一下。手上的老茧在刀柄上摩擦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街上传来远处修道院的木板敲击声。敲击声在空气里回响,回响了很久。
他听着钟声,数着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数到六下,钟声停了。钟声停了之后,空气里还有余音,很轻,慢慢消失。
傍晚了。
他放下刻刀,看着刀刃。刀刃薄得透光。刀刃上有光,光在刀刃上移动,像是活的。
他拿起一块废玛瑙,开始试刀。
玛瑙是旧的,上面有很多划痕。划痕是以前试刀留下的,有深的,有浅的。
刀尖在玛瑙上,他按下去。
手在抖。
他放下刀,等手不抖了,再拿起。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他又拿起刀。
手又抖了。
他放下刀。刀在桌上,发出轻轻的声音。
他拿起那块玛瑙,放在手心。他握了一会儿,玛瑙慢慢变温了。玛瑙在手里,能感觉到石头的质感,光滑的,冰凉的。
他又放下。
他看着那块玛瑙。玛瑙上有一道划痕,很浅,没有刻进去。
他把玛瑙放在一边。
他放下手中的活,走到窗边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少。码头方向的喧嚣远去了。狄奥多罗斯停止敲铜器,关上门。
远处修道院的木板敲击声又响了。敲击声不紧不慢。
他数着。数到九下,敲击声停了。
夜了。
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,坐下。
刻刀、铜轮、金刚砂。
他拿起刻刀,又放下。
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敲得很轻,节奏均匀地敲着。敲门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阿提库斯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打开门。门轴发出声音,吱呀一声。
尼科拉斯站在门口。
他没穿修士袍。穿的是普通衣服,灰色的长袍,料子很粗。长袍上有补丁,补丁是深灰色的。脸色很憔悴,眼睛红了,像是哭过。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很深。
“父亲。”
声音很轻,有点哑。
阿提库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看着儿子的脸,看着儿子的眼睛。
“进来。”
尼科拉斯进门,站在那里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蜷起来,又松开。手指蜷起来的时候,指节发白。
“对不起。”
阿提库斯:“坐。”
尼科拉斯坐下。椅子是木头的,很硬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放在膝盖上的时候,膝盖在抖。
手在抖。
阿提库斯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水壶。水壶是陶的,里面还有水。水壶很重,里面的水晃动,发出声音。他倒了一杯,递给尼科拉斯。
尼科拉斯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凉得喉咙疼。
他放下杯子,杯子在桌上碰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杯子是陶的,杯口有个缺口。
“父亲,我错了。”
阿提库斯不说话。他坐在对面,看着儿子。看着儿子的手,手还在抖。
“我不应该……“尼科拉斯停下,喉咙动了一下,“我不应该带修士来。”
“你做了你认为对的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你信你的神,我做我的工作。“阿提库斯说,“这没有错。”
尼科拉斯低下头。低头的时候,眼泪掉下来,落在手上。
“可是我伤害了您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
“工坊被查封了。”
“现在解封了。”
“可是没有客人了。”
阿提库斯沉默。沉默了很久,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点。
尼科拉斯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“父亲,我去求神父。求他们不要再说您是异教徒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不用。“阿提库斯说,“他们不会听的。”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“不用。”
尼科拉斯不说话了。他看着父亲,看着那双放在桌上的手。手上有老茧,手指上有刻刀留下的伤痕。伤痕是白色的,已经很旧了。有的伤痕很深,像是刻进去的。
“父亲,您还恨我吗?”
阿提库斯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。看着儿子的眼睛,眼睛里有泪水。
“我从来没有恨过你。”
尼科拉斯的眼睛红了。他低下头,肩膀在抖。肩膀抖得很厉害,整个身体都在抖。
阿提库斯站起来,走到儿子身边。他的手抬起来,停在半空。
停了一会儿。手在半空中,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然后落下去,落在儿子肩上。肩是硬的,骨头硌手。
“你是我儿子。”
眼泪流下来,流到脸上。脸上的泪水在光里闪着光。
“父亲。”
阿提库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拍了两下,手很轻。
“回去吧。天黑了。”
尼科拉斯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。用手背擦,擦完后,手背是湿的。
“父亲,我明天再来。”
“好。”
尼科拉斯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手放在门框上,停了一会儿。
“父亲,您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尼科拉斯走出去。脚步声在街上,慢慢远去。脚步声很轻,一下一下。
阿提库斯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看着他走到街角。街角的灯亮着,灯光是黄色的。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,影子在地上,随着脚步移动。
然后他消失了。
阿提库斯还站着。站了一会儿。站得比上次更久。
然后转身。
他回到工坊,关上门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,坐下。
刻刀、铜轮、金刚砂。
他取过刻刀。刀柄在手里,慢慢回温。
他又放下。
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了。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还坐在那里。
等着。桌上的工具在暗光里,看不太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