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外,天还没亮。
商队已经在等了。
约三十人,二十匹骆驼。骆驼蹲在地上,在反刍。反刍的声音,咕噜咕噜,很有节奏。地上铺着干草,干草是黄色的,有些已经被骆驼吃掉了。草被踩得很碎,碎草屑混着泥土。
商人们在检查货物。
有人在绑绳子,绳子是麻的,很粗。绳子绕过货箱,绕了三圈,打结。打结的声音,啪啪啪。绳子绷紧了,货箱被固定住。他拉了拉绳子,确认牢固。
有人在检查鞍,鞍是木头的,包着皮革。皮革是旧的,有裂缝。他用手摸裂缝,裂缝的边缘已经磨得很光滑了。他又摸了摸鞍下的垫子,垫子是毡的,很厚,但有些地方已经磨薄了。
有人在喂骆驼,骆驼吃草,草是干的。骆驼嚼草的声音,咔嚓咔嚓。草屑从骆驼嘴里掉下来,落在地上。骆驼吃完一把,又伸脖子要。那人又抓了一把草,递过去。
有人在检查水囊。水囊是皮的,挂在骆驼侧面。他拍了拍水囊,水囊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。水还是满的。他又检查了绑水囊的绳子,绳子没有松。
空气很冷。
天还没亮,但东边的天空已经发白了。白色的光,很淡,像雾。远处城墙的轮廓开始显现,城墙是黑色的,像一道影子。
巴赫拉姆站在一匹骆驼旁边。
他穿着波斯式长袍,深红色。长袍上绣着金线,图案是葡萄藤。葡萄藤的叶子,一片一片,绣得很细。腰间系着宽腰带,皮革的。腰带上挂着短刀,刀鞘镶着银。银在晨光下,闪着微弱的光。
他就是码头上的乞丐。
那天在码头,他蹲在破网旁边,穿着破衣服。现在他穿着长袍,站在商队前面。
他走到骆驼旁边,骆驼还蹲着。骆驼的眼睛是棕色的,眼睛很大,在看他。
他检查鞍垫。鞍垫是羊毛的,很厚。他用手摸鞍垫,摸了三遍。每一遍都摸同一个位置。手指按在鞍垫上,能感觉到羊毛的质感,粗糙的,有点扎手。
那里有个小硬块。
硬块不大,指甲盖大小。硬块在羊毛下面,手指按上去,能感觉到硬的、凉的。
他点点头。
手放下,放在刀柄上。他一直在握刀,刀柄留着他的体温。
天亮了。
太阳还没升起,但天边已经发白。白色变成淡黄色,淡黄色变成橙色。
城门打开。
门是木头的,很厚,橡木的。门打开的声音很重,吱呀一声,声音拖得很长。门轴在转动,发出摩擦的声音。
卫兵出来,十几个。
卫兵穿着铠甲,铠甲是铁的。铠甲在晨光下,发出暗淡的光。他们手里拿着长矛,长矛的矛头是铁的,很尖。
领头的是个军官。军官穿着铠甲,铠甲是铜的,在晨光下反光。铠甲上有凹痕,是战斗留下的。
军官拿着名单。名单是羊皮纸的,卷起来的。他打开名单,羊皮纸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看了一眼,眼睛在名单上移动。
“波斯商队?”
“是的。“巴赫拉姆说。
“去哪里?”
“安条克,然后泰西封。”
军官点头:“检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卫兵开始检查货物。
第一个包裹,打开。
里面是丝绸,叠得很整齐。丝绸是蓝色的,在光下闪着光。每一层都用薄纸隔开,薄纸是白色的。
卫兵翻了翻,手在丝绸里摸。手指在丝绸上滑动,丝绸很滑。他摸了一会儿,没发现异常。他又翻了几层,每一层都摸过。
他合上包裹。
第二个包裹,打开。
里面是香料。香料装在小布袋里,一袋一袋。香料的味道很浓,扑面而来。有肉桂,有丁香,有胡椒。肉桂是甜的,丁香是辣的,胡椒是呛的。
卫兵皱眉,退了一步。味道太浓了,眼睛有点疼。他用手扇了扇,想把味道扇开。
他挥挥手,让人合上。
第三个包裹,玻璃器。
玻璃器包在布里,一层一层。卫兵小心地打开,手很轻。布打开,里面是玻璃杯。
玻璃杯,玻璃瓶,玻璃碗。玻璃是透明的,在光下闪着光。有的玻璃上有花纹,花纹是刻出来的,很细。
他点点头,让人包好。包的时候要小心,不能碰碎。布一层一层包回去,包得很紧。
第四个包裹,打开。
里面是地毯,卷起来的。地毯是羊毛的,红色的。地毯上有图案,图案是几何的,一圈一圈。
卫兵展开地毯,看了看。地毯很长,展开后有两个人那么长。他翻了翻地毯,看背面。背面是粗糙的,能看见编织的痕迹。
他让人卷回去。卷的时候要卷紧,不然会松。
第五个包裹,打开。
里面是铜器。铜盘,铜壶,铜碗。铜器是旧的,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。
卫兵拿起一个铜盘,翻过来看。铜盘底部有铭文,是波斯文。他看不懂,放回去。
他合上包裹。
卫兵走到骆驼旁边。
他们卸鞍,一个一个检查。
鞍是木头的,很重。两个卫兵抬起鞍,抬起来的时候,发出声音,嘿哟。
鞍被翻过来。
鞍垫被翻过来。
鞍垫里有汗渍,有骆驼毛。汗渍是黄色的,已经干了,干了之后变硬了。骆驼毛是棕色的,粘在鞍垫上,粘得很紧。
卫兵摸了摸,手指在鞍垫上移动。摸了一会儿,没发现异常。
他们把鞍垫放回去。放回去的时候,骆驼动了一下,发出声音,哼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马蹄声很急,越来越近。
尤斯提尼安骑马过来。
他穿着黑色制服,制服上有帝国的徽章。他勒住马,下马。
他走到商队前,停下。
巴赫拉姆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。
没有说话。
尤斯提尼安走到骆驼旁边。
他看着那匹驮着特殊鞍的骆驼。
骆驼在嚼草,草在嘴里,咔嚓咔嚓。骆驼的眼睛是棕色的,眼睛很大,在看他。
他走过去,摸了摸鞍垫。
鞍垫是温的,骆驼的体温。鞍垫在手里,能感觉到温度。
他摸了很久。手指在鞍垫上移动,慢慢移动,摸过每一个地方。手指按下去,能感觉到羊毛的质感。
他摸了左边,摸了右边,摸了中间。
摸中间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停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摸。
然后他放手。
手放下,放在剑柄上。
尤斯提尼安转身。
他走到巴赫拉姆面前。
两人相距一步。一步的距离,能看清对方的眼睛。
尤斯提尼安看着他的眼睛。眼睛是黑色的,眼睛里没有表情。
巴赫拉姆也看着他。也是黑色的眼睛,也没有表情。
两人都没有眨眼。眼睛对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,长袍在飘。尤斯提尼安的制服是黑色的,巴赫拉姆的长袍是深红色的。长袍在风里摆动,但两人的眼睛都没动。
尤斯提尼安挥手:“放行。”
军官愣了一下:“大人?”
“放行。”
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军官点头,让开路。让开路的时候,往后退了一步。
商队开始移动。
骆驼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动作很慢。先是前腿,膝盖弯曲,然后伸直。然后后腿,也是膝盖弯曲,然后伸直。
骆驼站起来后,摇晃了一下。身体左右摇,像船在水上。
然后稳住。
商人们牵着骆驼,开始走。牵骆驼的绳子是麻的,绳子在手里。
骆驼的铃铛在响,叮当叮当。铃铛是铜的,挂在骆驼脖子上。铃铛随着骆驼的步伐在摇,摇一下,响一下。
商队走出城门。
城门很高,商队从门下走过。门的影子落在地上,商队走过影子。
巴赫拉姆走在队伍前面。
他骑着马,马是棕色的。马走得很慢,和骆驼一样慢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尤斯提尼安还站在那里。站在城门口,一动不动。黑色的制服在晨光下,很显眼。
两人又对视了一次。
对视了一会儿。
巴赫拉姆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一下,又按上去。
然后他转回头。
继续走。
马蹄声在石板上,咔咔咔。
城墙上,阿提库斯和塞拉站着。
他们看着商队远去。
商队在路上,越来越小。骆驼的铃铛声,越来越轻。
最后听不见了。
商队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“师傅,那是波斯商队。“塞拉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戒指在他们手里吗?”
阿提库斯不说话。
他看着地平线。
“可能。”
商队走了一个时辰。
巴赫拉姆的副手凑过来。
副手是个年轻人,二十多岁。他骑着马,马是棕色的。
“大人,我们成功了。”
巴赫拉姆:“还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路还很长。”
副手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前方。
前方是安纳托利亚高原。
高原很荒凉。
只有石头和灌木。石头是灰色的,灌木是绿色的,但绿得很暗。路是土路,很窄,两边是山,山不高但很陡,山上有黑色的洞穴,看不见里面。
风吹过,灌丛在响,沙沙沙。
远处有鸟叫,叫一声,停了。
巴赫拉姆看着那些洞穴。
洞穴里可能有强盗。
商队走得很慢。骆驼的步伐很稳,一步一步。骆驼的蹄子踩在土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音,咚,咚,咚。
路上有石头,有些石头很大,骆驼要绕过去。有些石头很小,被骆驼踩碎了,发出咔嚓的声音。
太阳越升越高。
阳光照在高原上,石头反光,很刺眼。巴赫拉姆眯着眼睛,看着前方。前方的路在热浪里扭曲,像是在晃动。
空气开始变热。
早上的冷气散了,热气升起来。热气从地面升起,看得见,像是透明的烟。
骆驼开始出汗。汗从骆驼的脖子流下来,流到毛上。毛湿了,颜色变深了。
商人们也开始出汗。有人脱下外袍,只穿里衣。有人拿出水囊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温的,不凉,但能润喉咙。
巴赫拉姆没有脱外袍。
他还穿着那件深红色的长袍。长袍在太阳下,颜色更深了,像是血的颜色。
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。
刀柄被太阳晒得有点烫。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后面的路上,有尘土。
尘土在飘,像是有人在走。
但看不见人。
他转回头。
手按在刀柄上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阳光照在高原上。
石头反光,很刺眼。
骆驼的影子在地上,影子很长,拖在后面。
商队继续走。
骆驼的铃铛还在响,叮当叮当。
脚步声在土路上,咚咚咚。
风吹过,灌木在摇。
中午,他们停下来休息。
停在一个废弃的驿站。
驿站是石头的,屋顶塌了。墙还在,但有裂缝。裂缝从墙顶一直裂到墙根,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。
院子里长着草,草是黄色的,已经枯了。草很高,到膝盖。风吹过,草在摇。
他们在院子里卸货。
货箱放在地上,一个一个。放货箱的时候,发出沉闷的声音,咚。草被压倒了,露出下面的土。土是干的,有裂缝。
骆驼蹲下来,又开始反刍。
商人们坐在墙根下,墙根有阴影。阴影很窄,只能遮住上半身。他们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有人拿出干饼,干饼是大麦的,很硬。他掰了一块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然后喝一口水。
有人在检查骆驼的蹄子。骆驼的蹄子上沾着泥,泥已经干了,结成硬块。他用刀刮掉硬块,硬块掉在地上,碎了。
有人在给骆驼喂水。水倒在木槽里,木槽是旧的,有裂缝,水从裂缝里渗出来。骆驼伸脖子喝水,喝得很快,咕咚咕咚。
巴赫拉姆走到那匹骆驼旁边。
他检查鞍垫。
鞍垫还在,没有被动过。
他用手摸,摸了三遍。
硬块还在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副手走过来。
“大人,后面有人跟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罗马人?”
“可能。”
“我们要加快速度吗?”
“不用。“巴赫拉姆说,“他们只是跟着,不会动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不确定。”
他们休息了一刻钟。
然后继续上路。
骆驼站起来,商人们牵着骆驼走。
商队又开始移动。
铃铛又响起来,叮当叮当。
下午,路变了。
不是土路,是石路。
石路是罗马人修的,很平。石板铺得很整齐,一块接一块。
但石板上有裂缝,裂缝里长着草。
商队走在石路上。
脚步声变了,不是咚咚咚,是咔咔咔。
傍晚,他们到达一个村子。
村子很小,只有几间房子。
房子是土砖的,屋顶是平的。屋顶上晒着地毯,地毯是红色的。地毯在傍晚的光里,颜色很深,像是血的颜色。
房子的墙是黄色的,土砖的颜色。墙上有裂缝,裂缝里长着草。草是绿色的,很细,从裂缝里钻出来。
他们在村子外面停下。
巴赫拉姆下马,走进村子。
马留在外面,副手牵着。马低头吃草,草是路边的,很短。
村子里很安静。
只有几只狗在叫。狗是黄色的,很瘦。狗看见巴赫拉姆,叫得更凶了。但狗不敢靠近,只是远远地叫。
街上没有人。
门都关着。门是木头的,很旧,木头已经发黑了。
他敲一户人家的门。
门是木头的,很旧。敲门的声音,咚咚咚,很沉。
门开了,一个老人探出头。
老人的胡子是白的,脸上有很多皱纹。皱纹很深,像是刻出来的。老人的眼睛是灰色的,眼睛很小,在看他。
“借宿一晚。“巴赫拉姆说。
老人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看他的衣服,看他的刀。
“一个人?”
“三十个人。”
老人摇头:“住不下。”
“我们可以睡在院子里。”
老人想了想。想了很久,眼睛在转。
“五个银币。”
“三个。”
“四个。”
“成交。”
巴赫拉姆从腰间掏出钱袋,钱袋是皮的。他打开钱袋,拿出四个银币。银币在手里,发出叮当的声音。
他把银币递给老人。
老人接过银币,放在手心。手心是粗糙的,有老茧。他数了数,确认是四个。然后点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们在院子里搭帐篷。
帐篷是羊毛的,黑色的。帐篷搭起来,像一个个小山包。
搭帐篷的时候,要先立柱子。柱子是木头的,很粗。两个人抬起柱子,立在地上。柱子立好后,用绳子固定。绳子拉紧,柱子就稳了。
然后把帐篷布盖上去。帐篷布很重,要几个人一起抬。布盖上去后,用绳子绑在柱子上。绳子绕了几圈,打结。
帐篷搭好后,他们把货物搬进去。货物放在帐篷里,一个一个。放好后,帐篷里就满了。
他们生火。
火是用干草和木柴生的。干草是老人给的,木柴也是老人给的。木柴是枯树枝,很干,一点就着。
火苗跳起来,很高。火苗是黄色的,在风里摇。
他们围着火坐下。
有人煮饭,饭是大麦的。大麦倒进锅里,加水。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。大麦在水里翻滚,慢慢变软。
有人烤肉,肉是羊肉。羊肉串在木棍上,放在火上烤。肉在火上滋滋响,油滴下来,落在火里。火苗跳得更高了。
肉的香味飘起来,混着烟。烟是灰色的,往上飘,飘到天上。
老人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。门关上,发出咔嚓的声音。
巴赫拉姆坐在火边。
他看着火,火苗在跳。
副手坐在他旁边。
“大人,我们什么时候到泰西封?”
“还要二十天。”
“路上会有危险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什么危险?”
“强盗,罗马人,还有沙漠。”
副手不说话了。
他也看着火。
夜里,巴赫拉姆没有睡。
他坐在帐篷外面,看着天空。
天空很黑,星星很多。星星在闪,一闪一闪。有的星星很亮,有的星星很暗。亮的星星像是在跳,暗的星星像是要灭了。
他听着周围的声音。
骆驼的呼吸声,很重。骆驼睡着了,呼吸很慢,一下一下。
商人的鼾声,此起彼伏。有的鼾声很响,有的鼾声很轻。响的鼾声像是在打雷,轻的鼾声像是在叹气。
远处狗的叫声,很远,很轻。狗叫了一会儿,停了。停了一会儿,又叫。
火还在烧,但火苗小了。火苗在跳,跳得很低。火堆里的木柴烧成了炭,炭是红色的,在暗光里闪着光。
风吹过,炭的光更亮了一下。然后又暗下去。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刀柄凉了,不像白天那么烫。刀柄在手里,能感觉到金属的质感,硬的,凉的。
他看着院子的门。
门是关着的。门是木头的,很旧。门上有门栓,门栓是铁的。门栓插着,门打不开。
但他还是看着门。
看了很久。
天开始发白。
东边的天空,白色的光,很淡。星星开始消失,一颗一颗。先是暗的星星消失,然后是亮的星星消失。
最后只剩下一颗星星,很亮,在东边。那颗星星也在慢慢变淡。
商人们开始醒来。
有人伸懒腰,发出声音,啊。有人揉眼睛,眼睛还睁不开。有人站起来,走到墙角,解手。
骆驼也醒了。骆驼站起来,摇晃了一下。然后开始吃草,草是昨晚剩下的。
第二天清晨,他们继续上路。
太阳还没升起,他们已经出发了。
商队走出村子,走上石路。
铃铛又响起来,叮当叮当。
巴赫拉姆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。
前方的路很长,一直延伸到地平线。
他们还要走很久。
戒指还在鞍垫里。
还没有到泰西封。
路还很长。太阳刚升起来,他们的影子拖在后面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