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后,商队到达边境。
要塞建在山口。
山口很窄,两边是悬崖。悬崖是灰色的,石头上有裂缝,裂缝里长着枯草。枯草是黄色的,在风里摇。
要塞的墙很厚,三人高。墙是石头的,石头是灰白色的,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。发黑的地方是烟熏的,战争留下的痕迹。
墙上有箭垛,箭垛之间有瞭望塔。瞭望塔上有旗帜,罗马的鹰旗。旗帜是红色的,鹰是金色的。旗帜在风中飘,发出啪啪的声音。
巴赫拉姆勒住马。
马停下来,打了个响鼻。马的鼻孔里喷出白气,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。
他举起手。
商队停下。
骆驼蹲下来,又开始反刍。反刍的声音,咕噜咕噜,很有节奏。商人们下马,站在骆驼旁边,等着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骆驼的咕噜声,还有风声。
巴赫拉姆的手按在刀柄上,手指动了一下,又停住。
要塞门打开。
门是木头的,包着铁皮。铁皮上有铆钉,铆钉是铁的,已经生锈了。门打开的声音很重,吱呀一声,声音拖得很长。
一个军官走出来。
他穿着罗马军服,红色的。胸甲是铜的,在阳光下反光。胸甲上有凹痕,是战斗留下的。他的头盔上有红色的羽毛,羽毛在风里摇。
他身后跟着二十个士兵。士兵们穿着铠甲,手里拿着长矛。长矛的矛头是铁的,很尖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军官走到商队前,停下。
他看着巴赫拉姆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“商人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“君士坦丁堡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泰西封。”
军官点头:“下马,接受检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士兵们围上来。
他们让商人站成一排。
商人们站在路边,一个挨一个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看着天,有人看着自己的脚。
士兵开始搜身。
第一个商人,搜。
士兵的手在他身上摸,摸了外袍,摸了里衣,摸了腰带。腰带上挂着钱袋,士兵打开钱袋,看了看。钱袋里有几个银币,还有几个铜币。士兵把钱袋还给他。
然后摸裤子,摸靴子。靴子是皮的,士兵让他脱下来。靴子脱下来,士兵翻过来看,看了里面,看了底。没发现异常。士兵把靴子还给他。
第二个商人,搜。
同样的动作,同样的顺序。外袍、里衣、腰带、裤子、靴子。
第三个商人,搜。
第四个商人,搜。
搜到第十个人时,有人咳嗽了一声,声音很响,所有人都看他。他又咳了一声,捂住嘴。士兵继续搜。
搜了半个时辰,三十个商人都搜完了。
巴赫拉姆站在那里,不动。
士兵走到他面前。
士兵的手在他身上摸。摸了外袍,外袍是深红色的,绣着金线。士兵的手在金线上滑过,金线很硬,有点扎手。
摸了里衣,里衣是白色的,麻布的。士兵的手在麻布上摸,麻布很软,没有硬块。
摸了腰带,腰带是皮革的,很宽。腰带上挂着短刀,士兵把短刀拿下来。刀鞘是银的,很显眼。士兵看了看刀,又看了看巴赫拉姆。巴赫拉姆的眼睛没动。士兵把短刀还给他。
摸了裤子,裤子是波斯式的,很宽松。士兵的手在裤子上摸,摸了口袋,口袋是空的。
摸了靴子,靴子是皮的,波斯式的,靴尖翘起来。士兵让他脱下来。
巴赫拉姆脱下靴子。
士兵翻过来看。靴子里面是空的,只有脚汗的味道。士兵又摸了摸靴底,靴底是硬的,没有夹层。
士兵把靴子还给他。
巴赫拉姆穿上靴子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士兵们开始卸货。
第一个包裹,打开。
里面是丝绸。丝绸被抖开,一层一层。士兵的手在丝绸里摸,摸了每一层。丝绸很滑,手指在上面滑动。
士兵又把丝绸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光透过丝绸,丝绸是半透明的。没有夹层,没有硬块。
士兵把丝绸叠回去。
第二个包裹,打开。
里面是香料。香料装在小布袋里,一袋一袋。士兵把布袋倒出来,香料撒在地上。肉桂、丁香、胡椒,混在一起。
士兵用手在香料里翻,翻了很久。香料的味道很浓,呛得他咳嗽。他咳了几声,继续翻。
翻完了,没发现异常。
香料撒在地上,没人收拾。
第三个包裹,打开。
里面是玻璃器。玻璃器包在布里,一层一层。士兵小心地打开,手很轻。
玻璃杯,玻璃瓶,玻璃碗。士兵把每一件都拿出来,对着光看。光透过玻璃,玻璃是透明的。有的玻璃上有花纹,花纹是刻出来的。
士兵看了很久,没发现异常。
他把玻璃器放回去。
第四个包裹,打开。
里面是地毯。地毯是卷起来的,士兵把地毯展开。地毯很长,展开后有三个人那么长。
士兵翻了翻地毯,看了正面,看了背面。背面是粗糙的,能看见编织的痕迹。
他又用手摸,摸了每一个地方。地毯是羊毛的,很厚,但没有硬块。
士兵让人把地毯卷回去。
检查了一个时辰,所有的货物都检查完了。
士兵们走到骆驼旁边。
他们开始卸鞍。
第一匹骆驼,卸鞍。
两个士兵抬起鞍,抬起来的时候,发出声音,嘿哟。鞍很重,木头的,包着皮革。
鞍被翻过来。
鞍垫被翻过来。
士兵的手在鞍垫上摸,摸了每一个地方。鞍垫是羊毛的,很厚,有汗渍,有骆驼毛。
没发现异常。
士兵把鞍垫扔在地上。
第二匹骆驼,卸鞍。
同样的动作,同样的顺序。抬起、翻过来、摸、扔在地上。
第三匹骆驼,卸鞍。
第四匹骆驼,卸鞍。
有个士兵拿出刀。
刀是短的,刀刃很锋利。他用刀割开鞍垫,嗤——声音很轻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鞍垫被割开一个口子。
鞍垫里是羊毛,还有骆驼毛。羊毛是白色的,骆驼毛是棕色的。羊毛被翻出来,飘在空气里,落在地上。士兵用手在里面翻,翻了很久,能看见他的手腕在动。
巴赫拉姆的手按在刀柄上。手指没动。
没发现异常。
他把鞍垫扔在地上。
二十匹骆驼,二十个鞍,都检查完了。
鞍垫扔了一地,有的被割开了,羊毛露在外面。风吹过,羊毛在动。
军官走到巴赫拉姆面前。
两人相距一步。
军官比巴赫拉姆矮半个头,但他站得很直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眼睛里有血丝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
他看着巴赫拉姆的眼睛。
“你们的货物清单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少了一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枚戒指。”
巴赫拉姆的眼睛没有动。
“我们是商队,不是珠宝商。”
“君士坦丁堡的密探说,你们带着碧玺戒指。”
“他们搞错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们这么急着离开?”
“因为我们是商人,时间就是金钱。”
军官盯着他。
盯了很久。
巴赫拉姆也看着他。
两人都没有眨眼。远处有只鸟叫了一声,叫了三下。两人都没动。
风吹过,巴赫拉姆的长袍在飘。长袍是深红色的,在风里摆动。军官的红色羽毛也在摇,摇得很厉害。
军官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巴赫拉姆的手垂在身侧。
周围的士兵都看着。
商人们也看着。
没人动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风声,还有旗帜的啪啪声。
军官的手按在剑柄上,手指贴得很紧。然后手指松开,手从剑柄上滑下来。
“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巴赫拉姆:“就这样?”
“但我会派人跟着你们。”
“随便。”
军官转身,走回要塞。
他的背影在阳光下,铜甲反光,很刺眼。
要塞门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音,咚。
商队重新装货。
商人们把货物装回骆驼背上。丝绸、香料、玻璃器、地毯,一个一个装回去。装货的时候,要先把货箱放在地上,然后两个人抬起来,放到骆驼背上。骆驼蹲着,不动,等着货物放好。
香料撒在地上的,没法收拾了。商人们看着地上的香料,没人说话。肉桂、丁香、胡椒,混在泥土里,已经脏了。有人蹲下来,想捡一点,但捡起来的都是泥土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,泥土从手上落下来。没人说话。香料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,甜、辣、呛,混在一起。
鞍垫被割开的,也没法用了。商人们找出备用的鞍垫,换上去。备用的鞍垫是新的,没有汗渍,没有骆驼毛。新鞍垫放在骆驼背上,骆驼动了一下,发出声音,哼。它不习惯新的。
巴赫拉姆看了一眼那个新鞍垫,然后转回头。
装了半个时辰。
商队继续上路。
骆驼站起来,摇晃了一下,然后稳住。商人们牵着骆驼,开始走。
铃铛又响起来,叮当叮当。
身后跟着十个骑兵。
骑兵穿着铠甲,手里拿着长矛。他们保持距离,不靠近,但一直跟着。
马蹄声在后面,咔咔咔。
巴赫拉姆骑在马上,没有回头。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刀柄是温的,被太阳晒的。
另一条路上。
一个年轻人骑着快马。
他穿着旅人的衣服,灰色的。衣服上有尘土,很多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他已经骑了十天。
马很累,在喘气。马的鼻孔里喷出白气,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。马的毛是湿的,汗把毛打湿了。
他叫米赫兰。
他没走大路。
他走的是山路。
山路很窄,只能一人一马。路两边是悬崖,悬崖下面是深谷。深谷里有雾,雾是白色的,看不见底。
他骑得很慢,很小心。
马蹄踩在石头上,发出声音,咔嗒咔嗒。有时候石头会松动,石头滚下悬崖,很久才听见落地的声音。
他已经进入波斯境内。
这里的山不一样。
山是红色的,土是红的。太阳照在山上,像是在燃烧。空气很干,吸进去的时候,鼻子有点疼。
路边有骨头。
骨头是白色的,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了。是骆驼的骨头,还是马的骨头,看不出来。骨头散落在路边,有的半埋在土里,有的露在外面。
马走过骨头旁边,骨头咔嚓一声,被踩碎了。他没有低头看。
他继续骑。
他停下来,喝水。
水囊是皮的,挂在马鞍上。他拿起水囊,拔开塞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不凉,但能润喉咙。
水囊里的水不多了。
他晃了晃水囊,水在里面晃,咕咚咕咚。大概还能喝两天。
他把水囊挂回去。
他的靴子是波斯式的。
靴子是皮的,棕色的,靴尖翘起来。靴子很旧,皮革上有裂缝,裂缝里有泥土。
靴子里藏着戒指。
戒指在靴子的夹层里。夹层是缝死的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
他每天都检查一次。
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检查。
他脱下靴子,用手摸夹层。夹层里有个硬块,指甲盖大小。
戒指还在。
他穿上靴子。手在靴子上停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巴赫拉姆递给他布包的时候,布包在手心里,很轻。
那是十天前,在君士坦丁堡城外。
天还没亮,商队在等着出发。巴赫拉姆把他叫到一边,递给他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很小,能握在手心里。
“把这个送到泰西封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枚戒指。”
米赫兰打开布包,看了一眼。戒指在布包里,蓝色的石头,在晨光下闪着光。
“交给谁?”
“霍斯劳。”
“万王之王?”
“是的。”
米赫兰把布包收起来。
“走哪条路?”
“山路。不要走大路,大路上有罗马人的眼线。”
“商队呢?”
“商队是诱饵。”
巴赫拉姆看着他。
“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要失败。”
米赫兰点头。
他把戒指藏进靴子的夹层里。夹层是他自己缝的,缝了三层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
然后他骑马离开。
商队往西走,他往东走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山的影子拉得很长,影子是黑色的,落在红色的土地上。
他看见远处有个村子。
村子很小,只有几间房子。房子是土砖的,屋顶是平的。屋顶上晒着东西,看不清是什么。
他决定在那里过夜。
明天继续赶路。
还有五天,就能到泰西封。
他握紧缰绳,催马前进。
马打了个响鼻,继续走。马蹄踩在红色的土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音,咚,咚,咚。
他骑进村子。
村子里很安静。
只有几只狗在叫。狗是黄色的,很瘦,肋骨都能看见。狗看见他,叫得很凶。但狗不敢靠近,只是远远地叫。
街上没有人。
门都关着。门是木头的,很旧,木头已经发黑了。
他下马。
马很累,站在那里喘气。马的腿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
他牵着马,走到一户人家门前。
门是木头的,很旧。门上有裂缝,裂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。
他敲门。
敲门的声音,咚咚咚,很沉。
门开了,一个老人探出头。
老人的胡子是白的,很长。脸上有很多皱纹,皱纹很深。老人的眼睛是灰色的,眼睛很小,在看他。
“借宿一晚。”
老人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看他的衣服,看他的马,看他的靴子。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两个银币。”
米赫兰从腰间掏出钱袋,拿出两个银币。银币在手里,发出叮当的声音。
他把银币递给老人。
老人接过银币,放在手心。手心是粗糙的,有老茧。他咬了咬银币,确认是真的。然后点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院子里有棵树。
树是枣树,叶子已经落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枝干是黑色的,在傍晚的光里,像是在燃烧。
他把马拴在树上。
马低头吃草,草是院子里长的,很短。马吃得很慢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老人给他一碗水,一块饼。
水是井水,很凉。饼是大麦的,很硬,已经放了好几天了。
他喝了水,吃了饼。
饼很硬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嚼的时候,牙齿咯吱咯吱响。
老人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。
“从哪里来?”
“西边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东边。”
老人不再问了。
他看着米赫兰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,进屋去了。
夜里,米赫兰没有睡。
他坐在院子里,靠着墙。墙是土砖的,很凉,凉气透过衣服,传到背上。他把外袍裹紧了一点,但还是凉。
他看着天空。
天空很黑,星星很多。星星在闪,一闪一闪。有一颗星星特别亮,在东边,不动。
他听着周围的声音。
马的呼吸声,很重。马睡着了,呼吸很慢,一下一下。
远处狗的叫声,很远,很轻。狗叫了一会儿,停了。停了一会儿,又叫。
风吹过,枣树的枝干在摇。枝干摇的时候,发出声音,吱呀吱呀。风是凉的,从山上吹下来的。
他闭上眼睛,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下一下,和马一样慢。
他的手摸了摸靴子。
靴子里有个硬块。
硬块是凉的。
戒指还在。
他闭上眼睛。
天亮了。
东边的天空发白,白色变成淡黄色,淡黄色变成橙色。
他站起来。
身体有点僵,靠了一夜的墙,背很酸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肩膀咔嚓响了一声。
他走到马旁边。
马醒了,看着他。马的眼睛是棕色的,眼睛很大。
他解开缰绳,牵着马走出院子。
老人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米赫兰点头。
他翻身上马。
马打了个响鼻,开始走。马蹄踩在土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音,咚,咚,咚。
他没有回头。
前方的路很长,一直延伸到地平线。
太阳刚升起来,他的影子拖在后面,很长。
还有五天。
戒指在靴子里,硬的,凉的。
他催马前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