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天后,米赫兰骑马进城。

泰西封很大,比他想象的大。城墙是土砖的,很厚,有三人高。城墙上有箭垛,箭垛之间有瞭望塔。瞭望塔上有旗帜,旗帜是红色的,上面绣着金色的狮子。旗帜在风中飘,发出啪啪的声音。

城门上有浮雕。浮雕是波斯国王,戴着王冠,骑着马,手里拿着弓。浮雕很大,有两人高。国王的眼睛是空的,只有两个洞,但看起来像是在看着每一个进城的人。浮雕的边缘已经磨损了,有些地方能看见土砖的颜色。

城门口排着队。商人、农民、士兵,都在等着进城。卫兵在检查每一个人,检查得很慢。

他等了半个时辰,才轮到他。

等待的时候,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城。有的被放行,有的被拦下。拦下的人站到一边,等着被搜身。他摸了摸靴子。

他下马,牵着马进城。

马很累,走得很慢。马的蹄子踩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音,咔嗒,咔嗒。马的头低着,鼻子几乎要碰到地面。马的毛是湿的,汗把毛打湿了,在阳光下发着光。


街道很宽,铺着石板。

石板是白色的,在阳光下很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前方。街两边是房子,都是平顶的,土砖的。房顶上晒着地毯,地毯是红色的、蓝色的、黄色的,在阳光下很亮。有的房顶上还晒着衣服,衣服在风里飘。

空气很热,有香料的味道。肉桂、丁香、胡椒,混在一起。还有烤肉的味道,从街边的摊子飘过来。烤肉的烟是灰色的,往上飘,飘到天上。

街上人很多。有商人,背着货物,走得很快。有士兵,穿着铠甲,走得很慢。有仆人,端着东西,低着头。有乞丐,坐在墙根下,伸着手。他们说着波斯语,声音很响,像是在吵架。

他问了路,一个老人指了指前方。

他走向王宫。


王宫在城中心。

宫墙比城墙还高,有四人高。宫墙是石头的,不是土砖的。石头是灰色的,打磨得很光滑,在阳光下反光。

宫门是铜的,上面镶着金。金是黄色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门上有浮雕,是两只狮子,面对面站着,中间是一棵树。

门口站着卫兵。卫兵穿着铠甲,铠甲是铜的,在阳光下反光。他们手里拿着长矛,长矛的矛头是铁的,很尖。

米赫兰走到门口,从腰间取出令牌。

令牌是铜的,上面刻着字。字是波斯文,刻得很深。

卫兵接过令牌,看了看。看了正面,看了背面。然后点头,把令牌还给他。

“进去吧。”


他牵着马进门。

门后是个院子,很大。院子是方的,四面是走廊。走廊的柱子是石头的,柱子上雕着花纹。

院子中间有喷泉。喷泉是石头的,水从喷泉顶上喷出来,落在池子里。水声很响,哗哗哗,盖过了其他声音。

一个仆人走过来。仆人穿着白袍,腰间系着红腰带。他看了看米赫兰,又看了看马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他把马交给另一个仆人,跟着白袍仆人走。


他们穿过走廊,走进一个侧殿。

侧殿不大,只有几把椅子。椅子是木头的,雕着花纹。花纹是葡萄藤,一圈一圈,绕着椅背。

“在这里等着。”

仆人走了。

米赫兰坐下,等着。

椅子很硬,坐着不舒服。他换了个姿势,还是不舒服。他搁下刻刀,走向窗口。窗外是另一个院子,院子里有树,树是绿色的,叶子在风里摇。

他等了一个时辰。

没人来。

窗外的树影在移动,太阳在移动。他看着树影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,然后消失了。他看着树影消失。门还没开。

他又坐下,又站起来,又坐下。椅子太硬,硌得慌。他换了个姿势,还是硌。他干脆站着。

他摸了摸靴子。靴子里有个硬块,戒指还在。他每隔一会儿就摸一次,确认戒指还在。


仆人回来了。

“大人召见。”

米赫兰站起来,整了整衣服。衣服是灰色的,有尘土,有汗渍,不太体面。但他没有别的衣服。

他跟着仆人走。

他们穿过走廊。走廊很长,墙上挂着挂毯。挂毯上绣着战争场面,骑兵、步兵、弓箭手,还有倒下的敌人。挂毯的颜色很鲜艳,红的、蓝的、金的,在烛光下闪着光。有的挂毯上绣着国王,国王骑着马,手里拿着弓,正在射一头狮子。

他们走到一个门前,停下。

门是木头的,很厚,上面镶着铜。铜上有花纹,是狮子和太阳。

仆人推开门。

“进去吧。”


房间很大,但很暗。

只有几根蜡烛在燃烧。蜡烛放在铜烛台上,烛台放在桌上。烛光在墙上跳动,影子也在跳动。

霍斯劳坐在桌后。

他五十多岁,留着长须。须是白的,梳得很整齐,垂到胸口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,眼睛里没有表情,像是两口深井。他穿着紫色的长袍,长袍上绣着金线,金线绣的是狮子和太阳。

桌上放着文书,文书堆得很高。旁边放着印章,印章是金的,很大。

他看着米赫兰,不说话。

米赫兰跪下。膝盖碰到地面,地面是石头的,很硬,很凉。

“起来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戒指。”

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

米赫兰脱下靴子。

靴子是旧的,皮革上有裂缝,裂缝里有泥土。二十天的路,靴子已经磨得很薄了,有的地方能看见里面的布。他把靴子翻过来,用手摸夹层。夹层是缝死的,他用指甲抠开缝线。缝线是他自己缝的,缝了三层,很紧。

戒指在里面。

戒指用布包着,布是麻的,已经脏了,有汗渍。他打开布,戒指露出来。碧玺在烛光下,发着蓝光,像是一滴水,像是一颗眼泪。

他双手捧着戒指,递过去。

霍斯劳接过,举到烛光下。

他看了很久。转动戒指,观察每个角度。烛光穿过碧玺,落在他脸上,他的脸变成了蓝色。他的眼睛在蓝光里,像是两口深井。

然后他站起来。


他走到墙边。

墙边有个祭坛。祭坛是石头的,很大,有半人高。祭坛上有个铜盆,铜盆很大,能装下一个人的头。铜盆里有火在燃烧,火是红色的,很亮,火苗在跳动。这是圣火,琐罗亚斯德教的圣火,从不熄灭。据说这火已经燃烧了三百年。

他把戒指举到圣火前。

火光穿过碧玺,落在墙上。墙上出现影子,蓝色的,像是水波。影子在动,因为火在动。影子一圈一圈,从中心向外扩散。

门开了。

一个祭司进来。祭司穿着白袍,白袍很长,拖在地上。他戴着高帽,高帽是圆的,很高,像是一个塔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睛很深,眼睛里有光,像是火的反光。

他走到祭坛前,看着墙上的影子。

看了很久。影子在墙上移动,他的眼睛也在移动,跟着影子走。影子一圈一圈,他的眼睛也一圈一圈。

然后他转过身。

“这不对。”


霍斯劳看着祭司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向米赫兰。

“什么不对?”

“图案不对。”

“哪里不对?”

祭司走到墙边,指着影子。

“赫拉克勒斯的眼睛,应该向前看。”

霍斯劳看着影子。影子在墙上,蓝色的,一圈一圈。

“但这个向下看。“祭司说,“这个细微的差别,改变了整个图案。”

霍斯劳盯着影子。影子不是地图,是一堆无意义的线条。线条交叉、重叠、分散,看不出任何规律。

他转向米赫兰。

“这是假的。”


米赫兰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不可能。”

“那就是工匠刻错了。“霍斯劳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“或者,这是罗马人的陷阱。”

“我亲自护送,没有被调包。“米赫兰说,“从君士坦丁堡到泰西封,戒指一直在我靴子里。”

“那就是工匠的问题。”

门又开了。

一个贵族走进来。他穿着蓝色的长袍,长袍上绣着银线,银线绣的是鹰和月亮。他的胡子是黑的,梳得很整齐,抹了油,在烛光下发亮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眼睛里有笑意,但那笑意是冷的,像是冬天的阳光。

他也叫巴赫拉姆。但不是商队领队,是世袭贵族,七大家族之一。他的家族已经传了三百年,比王朝还老。

“这是失职。”

霍斯劳看着他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他的声音里有不悦,但很淡。


“我听说有重要情报送到。“巴赫拉姆走进来,站在米赫兰旁边。他比米赫兰高半个头,站在那里,像是一座塔。他的影子落在米赫兰身上,很重。

米赫兰没有动。只是站着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覆盖。

“这不关你的事。“霍斯劳的声音很平,但有警告的意味。

“但现在出了问题,就关我的事了。“巴赫拉姆笑了笑,笑容很淡,“七大家族有权过问国事。这是祖制。”

巴赫拉姆转向米赫兰。他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他,像是在看一件货物,一件不值钱的货物。

“你父亲是边境将领?”

米赫兰点头。

“军功贵族。“巴赫拉姆的声音里有轻蔑,像是在说一个脏字。“总是这样。只会打仗,不会办事。这次又失败了。”

霍斯劳:“够了。”

“米赫兰应该为此负责。“巴赫拉姆说,“他护送戒指,戒指出了问题,他就要负责。这是规矩。”

祭司也点头:“是的。阿胡拉·马兹达不会原谅失职的人。”

霍斯劳看着米赫兰。他的眼睛还是没有表情,像是两口深井。

“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

米赫兰站在那里,不说话。

他能说什么?他不知道戒指为什么是错的。他只是护送,他不懂刻石。

他想起阿提库斯。那个老工匠,白发,驼背,手指上有茧。他在工坊里刻石头,刀尖划过碧玺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的眼睛很专注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
他知道这枚戒指会变成这样吗?

他是故意刻错的吗?

还是真的失误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现在他站在这里,面对着万王之王,面对着祭司,面对着世袭贵族。他们都在看着他,等着他说话。

但他能说什么?

“我不知道。“他说,“我只是护送。戒指从君士坦丁堡到泰西封,一直在我身上。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是错的。”

巴赫拉姆冷笑了一声。

霍斯劳没有说话。


门又开了。

一个太监进来。太监穿着黄袍,腰间系着金腰带。他的脸是白的,没有胡子,皮肤很光滑,像是女人的皮肤。他的声音很尖,像是鸟叫。

“国王有旨。”

所有人跪下。米赫兰也跪下,膝盖碰到地面,发出声音,咚。地面是石头的,很硬,很凉,凉气透过裤子,传到膝盖上。

太监展开圣旨。圣旨是黄色的,上面写着黑字,字是波斯文,写得很工整。

“米赫兰戴罪立功,去东境,对抗嚈哒人。”

太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,像是在念经。


东境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
嚈哒人很凶猛,骑着快马,拿着弯刀。他们从草原上来,像是一阵风,杀完就走。很多人去了东境就没回来。米赫兰的叔叔就死在东境,三年前,被嚈哒人的箭射中了脖子。

米赫兰站起来。

“臣遵旨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颤抖。他别无选择。

太监又说:“国王赏赐戒指给米赫兰。既然它没有用,就给你做个纪念。”

他把戒指递过来。戒指在他手里,很小,像是一颗蓝色的眼泪。

米赫兰接过戒指。戒指在手里,很凉,比他的手凉。他握紧,能感觉到碧玺的硬度,硬的,凉的。

然后他把戒指戴在手上。戒指套在食指上,有点紧。他用力推了一下,戒指滑进去,手指有点疼。

他看了看手上的戒指。蓝色的,在烛光下,很暗。


他退出房间。

走过走廊,走廊上的挂毯还在,战争场面,骑兵、步兵、弓箭手。他没有看,只是走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,咚,咚,咚。

走出王宫。

太阳还在天上,很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站在宫门口。眼睛被刺得流泪,他用手背擦了擦。

王宫里很暗,很冷。外面很亮,很热。他站在那里,让眼睛适应光线。热气从地面升起来,能看见,像是透明的烟。

街上人很多。商人、士兵、仆人、乞丐,来来往往。他们说着话,笑着,吵着,像是什么也没发生。一个卖水果的推着车走过,车轮在石板上滚,咕噜咕噜。一个孩子在追一只狗,狗叫着跑,孩子笑着追。

但他觉得很孤独。

他站在那里,太阳晒着,背上很热。但他觉得冷。

他不属于任何地方。


他牵着马,走在街上。

马还是很累,走得很慢。马的蹄子踩在石板上,咔嗒,咔嗒。马的头低着,偶尔打个响鼻。

他也很累。二十天的路,山路、土路、石路,他都走过了。他的腿很酸,背很疼,眼睛很涩。

但他不能休息。明天就要出发去东境。

他走过街道,走过市场,走过喷泉。喷泉的水声很响,哗哗哗。有孩子在喷泉边玩水,笑声很响。水溅在石板上,石板是湿的,反着光。

他没有停下来。

他继续走。

街道越来越窄,房子越来越旧。这里是城的边缘,住着穷人。房子是土砖的,有的已经塌了一半。墙上有裂缝,裂缝里长着草。


他找到一家客栈。

客栈是土砖的,门口挂着布帘。布帘是褪色的,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,可能是红色,也可能是蓝色。布帘上有洞,洞是虫蛀的。

他把马交给伙计。伙计是个年轻人,脸上有疤,疤是旧的,已经发白了。伙计牵着马走了,马的蹄子在地上拖,咔嗒,咔嗒。

他走进客栈。

客栈里很暗,有酒的味道,还有汗的味道,还有烟的味道。有几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,他们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喝。他们的脸在暗光里,看不清表情。

他要了一间房,一碗饭。

房钱是两个铜币,饭钱是一个铜币。他从腰间掏出钱袋,数了三个铜币,递给掌柜。掌柜是个胖子,脸上有油,眼睛很小。他接过铜币,咬了咬,确认是真的,然后点点头。

饭是大麦的,加了一点羊肉。羊肉是老的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大麦粥是凉的,已经放了一会儿了。但他很饿,吃得很快。

他吃完饭,上楼。

楼梯是木头的,很旧,走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
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。

床是木头的,上面铺着毯子。毯子是旧的,有虫蛀的洞,有汗渍,有一股霉味。

他脱下靴子,躺在床上。靴子放在床边,靴子是空的,戒指已经不在里面了。戒指在他手上。

他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木头的,有裂缝,裂缝里能看见天空。天空是黑的,有星星。星星很亮,一闪一闪。他看着星星,不知道那些星星叫什么名字。

他举起手,看着手上的戒指。

戒指在黑暗里,看不清颜色。但他知道它是蓝色的,碧玺的蓝色,像是深海的颜色。戒指在手上,有点紧,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
他想起阿提库斯。

那个老工匠,在君士坦丁堡的工坊里,刻着这枚戒指。他的手很稳,石粉随着刀尖的移动飘起。他的眼睛很专注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
他刻错了吗?

还是故意的?

米赫兰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明天他就要出发去东境。去对抗嚈哒人。去那个很多人去了就没回来的地方。

而这枚戒指,会跟着他一起去。

也许他会死在东境。也许他会活着回来。他不知道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远处传来狗叫声,叫了几声,停了。街上有人在走,脚步声很轻,慢慢远去。

戒指在手上,凉的,硬的。

他睡着了。

窗外,星星还在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