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角湾结冰了。
冰不厚,只有一指宽,但船不能靠岸。船停在远处,等着冰化。桅杆在灰色的天空下,像是一排光秃秃的树。海鸥在桅杆上站着,偶尔叫一声,声音被风吹散。
阿提库斯站在窗边,看着结冰的海面。
冰是灰白色的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阳光很弱,冬天的阳光。他站在窗边,阳光落在手背上,手背没有变暖。他看了一会儿,重新在工作台前坐好。
工作台上有块玛瑙。
玛瑙是红色的,刻了一半。是个圣母像,圣母的脸已经成形了,但衣褶还没刻。他拿起刻刀,继续刻。
刻刀在石面上细细地响。
声音很细,像是在叹气。手腕纹丝不动。一年的时间,他刻了很多石头。印章、戒指、护身符,都是普通的订单。他不挑,有什么刻什么。
窗外传来街上的声音。
有人在喊卖炭,声音拖得很长。有人在敲门,敲的是隔壁的门。邻铺的狄奥多罗斯已经死了,铺子换了新主人,是个卖布的。卖布的不敲铜器,街上安静了很多。
圣母的衣褶很难刻,褶皱要有层次,要有重量感。他用刻刀一点一点地刻,刻一道,停一下,看一眼,再刻下一道。
太阳在移动。
光线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,从工作台的边缘移到中央。他刻了一个时辰,衣褶完成了一半。
楼梯响了。
咯吱咯吱,有人在上楼。脚步声很重,是男人的脚步。
阿提库斯放下刻刀,转身。
门推开了。
尼科拉斯站在门口。
他不再穿修士袍了。他穿着灰色的短袍,腰间系着皮带,皮带上挂着一个布袋。他的脸比一年前黑了,也瘦了。他的手很红,冻的,指节上有裂口。
“父亲。”
“进来。”
尼科拉斯走进来,关上门。门关上的时候,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很凉。
他走到火盆边,蹲下,把手伸到火上烤。火盆里的炭已经烧了一半,炭是黑的,边缘是红的,有热气往上飘。
“外面很冷。”
“嗯。”
窗外有人在喊卖炭,声音拖得很长,被风吹断了。
阿提库斯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柜子里有个陶罐,陶罐里有酒。他倒了一碗,递给尼科拉斯。
尼科拉斯接过,喝了一口。酒是热的,阿提库斯早上热过,放在火盆边上保温。
“码头的活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“尼科拉斯又喝了一口,“冬天货少,活也少。但够吃。”
阿提库斯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回到工作台前,拿起刻刀,继续刻。尼科拉斯蹲在火盆边,烤着手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过了一会儿,尼科拉斯站起来。
他走到工作台边,看着玛瑙。圣母的脸很安详,眼睛微微低垂,嘴角有一点弧度。衣褶刻了一半,已经能看出层次了。
“刻得真好。”
阿提库斯没有抬头:“还没完。”
尼科拉斯看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碰了碰玛瑙的边缘,又缩回来。
然后他说:“父亲,您还记得那枚戒指吗?”
阿提库斯的手停了一下。
只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刻。
“记得。”
“您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刻了它。”
阿提库斯放下刻刀。他转过身,看着儿子。尼科拉斯的眼睛里有光,是火盆的光,也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只是个工匠。“他说,“我刻石头,不问原因。”
“可是它带来了麻烦。”
“麻烦已经过去了。”
“真的过去了吗?”
阿提库斯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,走到工作台旁边的柜子前。柜子很旧,木头已经发黑了,有的地方有虫蛀的洞。他打开抽屉,抽屉里有几块石头。
他拿出一块。
石头很小,只有拇指大。是玛瑙,红色的,刻了一半。刻的是十字架,但十字架歪了,横臂比竖臂长,比例不对。
“你还记得这个吗?”
尼科拉斯看着那块石头,眼睛眨了眨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八岁的时候刻的。“阿提库斯说,“你想学我刻石头。但刻歪了。”
尼科拉斯伸出手,接过石头。石头在手心里,很小,很凉。他看着那个歪斜的十字架,指尖摩挲着刻痕。刻痕很浅,是孩子的力气,刻不深。
“您一直留着?”
“一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阿提库斯看着儿子。看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这是你刻的。”
尼科拉斯的眼睛红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石头。他握紧石头,握了一会儿。石头慢慢变温了,不再那么凉。
他站在那里,不说话。
阿提库斯也不说话。
火盆里的炭发出轻微的声音,噼啪,是炭在裂开。窗外有风吹过,风撞在窗户上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“父亲。”
尼科拉斯抬起头。
“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。他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。石头还是温的。
阿提库斯走到他身边。
他伸出手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手掌落在肩膀上,很重。
“留着吧。“他说,“这块石头,给你。”
尼科拉斯握紧石头。石头硌着手心,有点疼。
“父亲……”
“回去吧。“阿提库斯说,“外面冷。”
他转身,回到工作台前,拿起刻刀。
尼科拉斯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父亲的背比一年前更驼了,头发也更白了。他的手在动,刀尖划过碧玺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尼科拉斯把石头放进腰间的布袋里。布袋里有几个铜币,铜币碰到石头,发出轻轻的声音。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父亲。”
阿提库斯没有转身:“嗯?”
刻刀在石头上停了一下。
“下个月我再来。”
“好。”
刻刀继续移动,沙沙沙。
尼科拉斯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楼梯响了,咯吱咯吱,脚步声慢慢远去。
阿提库斯继续刻。
石粉随着刀尖的移动飘起。圣母的衣褶一道一道成形,有了层次,有了重量。
窗外,风还在吹。金角湾的冰在阳光下反着光,灰白色的,很亮。
泰西封,同一时间。
米赫兰从东境回来了。
他骑马进城,马是新的,不是一年前那匹。一年前那匹死在东境,被嚈哒人的箭射中了脖子。他换了三匹马,才活着回来。
他的左臂受伤了。
箭射穿了小臂,骨头没断,但筋伤了。伤口已经愈合,但手臂不能完全伸直。他骑马的时候,左手握缰绳,握得不紧,因为使不上力。
城门口的卫兵认出了他。
“米赫兰将军。”
他点点头,骑马进城。
他骑过城门,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浮雕。国王的眼睛还是空的,还在看着每一个进城的人。
街上的人看着他,有人在议论。他听见有人说"东境英雄”,有人说"杀了三百个嚈哒人”。他没有停下来,继续骑。
王宫派人来接他。
太监穿着黄袍,骑着马,在城门口等着。太监的脸是白的,没有胡子,声音很尖。
“国王召见。”
米赫兰跟着太监走。
他们穿过街道,穿过市场,穿过喷泉。喷泉的水还在流,冬天的水很凉,溅在石板上,石板是湿的。
王宫还是那个王宫。
宫墙很高,石头是灰色的,打磨得很光滑。宫门是铜的,上面镶着金。门口的卫兵换了一批,但铠甲还是那种铠甲,长矛还是那种长矛。
他下马,走进去。
霍斯劳还是坐在那个房间里。
房间很暗,只有几根蜡烛。蜡烛的光在墙上跳动,影子也在跳动。
霍斯劳老了。
一年的时间,他的须更白了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他的眼睛还是那样,黑色的,没有表情,像是两口深井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米赫兰跪下。膝盖碰到地面,地面是石头的,很硬,很凉。
“起来。”
他站起来。
霍斯劳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手臂怎么样?”
“能用。“米赫兰说,“不能完全伸直,但能握刀。”
霍斯劳点点头。
“你杀了多少人?”
“没数。”
“他们说三百。”
“没那么多。“米赫兰说,“也许一百。也许更少。”
霍斯劳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米赫兰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起身走向窗户。窗外是院子,院子里有树,树是光秃秃的,冬天的树,没有叶子。有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,落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该成家了。”
米赫兰没有说话。
“我给你选了一个。“霍斯劳说,“祭司家族的女儿。叫阿娜希德。”
米赫兰还是没有说话。
霍斯劳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有意见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“霍斯劳说,“婚礼在下个月。”
婚礼很盛大。
宾客很多,贵族、将领、祭司,都来了。他们穿着华服,戴着珠宝,说着恭维的话。宴席摆了三天,酒喝了三百坛,肉吃了三十头羊。
米赫兰穿着红袍,站在祭坛前。
祭坛上有圣火,火是红色的,很亮。祭司念着祷词,声音很长,拖得很慢。米赫兰听着,听不懂,也不想懂。
阿娜希德站在他旁边。
她穿着白袍,戴着面纱。面纱是薄的,能看见她的脸。她的脸很白,眼睛很大,眼睛里有光,是圣火的光。
祭司把他们的手绑在一起。
绳子是红色的,绕了三圈。绳子很紧,勒着手腕,有点疼。
“阿胡拉·马兹达见证。”
祭司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。
婚礼结束了。
新婚之夜。
房间很大,有床,有桌子,有椅子。床上铺着红色的毯子,毯子是新的,有羊毛的味道。桌上放着酒,酒是甜的,加了蜂蜜。
阿娜希德坐在床边。
她已经摘了面纱,脸露在外面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很红。她的眼睛看着米赫兰,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
米赫兰坐在椅子上,喝酒。
酒很甜,他不喜欢甜的。但他喝了,一杯一杯地喝。
阿娜希德看见了他手上的戒指。
“这是什么?”
米赫兰放下酒杯,看了看手。戒指在食指上,蓝色的,在烛光下发着光。
“一枚戒指。”
“从哪里来的?”
“君士坦丁堡。”
阿娜希德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她拿起他的手,看着戒指。戒指很小,碧玺是蓝色的,像是一滴水。
“可以摘下来吗?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米赫兰没有回答。
阿娜希德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松开他的手,走到房间角落。
角落里有个小祭坛。祭坛是石头的,很小,只有一尺高。祭坛上有个铜盆,铜盆里有火在燃烧。火很小,只有拳头大,但一直在烧。这是家里的圣火,从她出嫁那天从娘家带来的。
她回到米赫兰身边,拉起他的手。
“过来。”
米赫兰站起来,跟着她走到祭坛前。
她把他的手举到圣火前。
火光穿过碧玺,落在墙上。墙上出现影子,蓝色的,一圈一圈。影子在动,因为火在动。
阿娜希德看着墙上的影子。
影子很复杂,有人的形状,有弓,有箭,还有别的什么。她看不懂,但能感觉到那个图案有力量。她盯着影子看了很久。火在跳,影子也在跳。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。
“这是什么图案?”
“希腊的神。”
“什么神?”
“赫拉克勒斯。”
阿娜希德皱了皱眉。她不认识赫拉克勒斯,但她知道那是异教的神。她的手指在米赫兰的手腕上,能感觉到他的脉搏,一下一下,很慢。
“为什么波斯人戴希腊神的戒指?”
“这是战利品。”
“战利品?”
“是的。”
阿娜希德放开他的手。她看着墙上的影子,影子还在动,一圈一圈,从中心向外扩散。火在跳动,影子也在跳动,像是活的。
她不再问了。
但她记住了这枚戒指。
第二天,阿娜希德的父亲来了。
父亲是祭司,穿着白袍,戴着高帽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睛很深。他是来看女儿的,看女儿过得好不好。
阿娜希德给父亲倒茶。
茶是热的,冒着气。父亲接过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
父亲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“有什么事?”
阿娜希德犹豫了一下。然后她说:“米赫兰手上有枚戒指。”
“什么戒指?”
“蓝色的。碧玺。“她说,“我把它举到圣火前,墙上出现了图案。”
父亲的脸色变了。
“什么图案?”
“他说是希腊的神。赫拉克勒斯。”
父亲放下茶杯。茶杯碰到桌面,发出声音,咚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很轻,但阿娜希德看见了。他看了一会儿窗外,然后说:“这是西方的邪物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见过这种石头。“父亲说,“它不是普通的碧玺。它能在圣火前显示图案。但图案是异教的。”
阿娜希德看着父亲。父亲的眼睛里有光,是蜡烛的反光。
“戴着它的人,会被诅咒。”
“米赫兰不信这些。”
“他不信,但圣火知道。“父亲说,“你要小心。”
“小心什么?”
“小心这枚戒指。“父亲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院子,院子里有树,树是光秃秃的。“它只是在等待。”
“等待什么?”
父亲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蜡烛的火焰跳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过身。
“等待合适的时机。然后它会显现。”
阿娜希德不明白。
但她记住了父亲的话。
君士坦丁堡,傍晚。
阿提库斯坐在工坊里。
圣母像刻完了。他把它放在桌上,看着。圣母的脸很安详,眼睛微微低垂,嘴角有一点弧度。衣褶有层次,有重量,像是真的布。
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。这是这一天里第几次了,他没有数。三十年里他不知道走了多少次。
夕阳很红,染红了海面。金角湾的冰在夕阳下,变成了金色。船还停在远处,桅杆在夕阳下,像是一排黑色的线条。
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前,打开抽屉。
抽屉里有那块碧玺原石。
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抽屉里。原石在光里,蓝色很深。他看着原石,没有拿出来。他只是看着,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抽屉。
他拿起刻刀,拿起另一块石头。石头是玛瑙,红色的,还没刻。他开始刻,刻刀在石面上细细地响。
窗外,夕阳慢慢落下去。
海面的金色变成了红色,然后变成了灰色。天暗了,街上的灯亮了。
刀尖重新贴上石面。
泰西封,同一时间。
米赫兰站在城墙上。
城墙很高,能看见整个城市。城市很大,房子一排一排,街道一条一条。远处是沙漠,沙漠是黄色的,在夕阳下变成了红色。
他看着东方。
东方是他来的方向,也是他要回去的方向。嚈哒人还在那里,战争还没结束。他休息一个月,然后还要回去。
风吹过来,很凉。
他的左臂有点疼,是旧伤在疼。他用右手揉了揉左臂,揉了一会儿,疼痛减轻了一点。
他看着手上的戒指。
戒指在夕阳下,发着蓝光。蓝光很深,像是海的颜色,也像是天空的颜色。他转动手指,戒指也在转,蓝光在移动。
他不知道这枚戒指有什么秘密。
他只知道,它跟着他去了东境,跟着他杀了很多人,跟着他活着回来。
也许它救了他。也许没有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会摘下它。
风继续吹。他站在城墙上,站了很久。
夕阳落下去了,天暗了。城墙上的火把亮了,火光在风中跳动。远处有狗在叫,叫了几声,停了。
他转身,走下城墙。
脚步声在石阶上,咚,咚,咚。一步一步,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