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米赫兰把铠甲摊在院子里。

院子的地面是砖铺的,砖缝里长着草,草已经枯了,黄色的,踩上去会碎。他把铠甲摊开,铁片朝上,皮革朝下。铠甲摊开之后很大,占了院子地面的一小块。铁片在灰色的晨光里没有光泽,像是一堆旧鱼鳞。

他蹲下来,一片一片地检查。三百多片铁片,他用手指按每一片,看哪片松了。按到松的铁片,铁片会在皮革上晃,发出很轻的咔哒声。他找到了三片松的,都在腰部左侧。左侧是他上马时磨得最多的地方,每次上马,左腿跨过马背,铠甲的左侧就会被马鞍的边缘顶一下。四十年,顶了几万次,铆钉就松了。

他叫来铁匠。

铁匠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脸上有几颗麻子。他的手上有烫伤的疤,在右手虎口的位置,疤痕是白色的,皮肤皱在一起。他背着工具袋来的,工具袋是皮革的,很旧,袋口的绳子打了个死结。他蹲在铠甲旁边,先看了一遍,用手指摸了摸铁片的边缘。

“这是箭伤?“他摸到了肩甲的凹痕。

“三十年前的。”

铁匠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从工具袋里拿出锤子和铆钉。锤子很小,比普通的锤子小一半,锤头是铁的,锤柄是木头的,木头被手汗浸得发黑。铆钉是铜的,很小,比米粒大一点,一头是平的,一头是尖的。

他把第一片松的铁片按回皮革上,对准原来的孔。孔已经被磨大了,铆钉放进去会晃。他从工具袋里拿出一小块铜片,垫在孔的下面,然后放上铆钉,锤子敲下去。叮。声音很脆,很短,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。又敲一下。叮。铆钉进去了,铁片不晃了。

他换下一片。对准,垫铜片,放铆钉,敲。叮叮。第三片。叮叮。

米赫兰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看着。石凳是花岗岩的,灰色的,表面有细小的亮点,那是石头里的云母。他坐了一会儿,腰开始酸。他换了个姿势,把重心移到右边,左边的膝盖轻松了一点。

铁匠修好了三片铁片,又检查了一遍其他的。他拍了拍手上的铁屑,站起来。

“好了。扣子也帮您紧了两个。”

米赫兰点头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银币,递给铁匠。铁匠接过,看了一眼,放进腰间的布袋里。他背起工具袋,行了个礼,走了。脚步声从院子到大门,大门开了又关上。

米赫兰试穿铠甲。

他需要两个人帮忙。一个仆人托着铠甲的后片,另一个仆人在前面系扣子。铠甲穿上的过程很慢,先把后片搭在肩上,然后把前片合上,再系扣子。扣子从上往下系,一共十二个。仆人的手指很灵活,系得很快,但米赫兰还是觉得慢。铠甲的重量一点一点压在肩上,像是有人在往他身上放石头,一块一块地放。

铠甲穿好了。他站了一会儿。

很重。比三年前重。不是铠甲变重了,铠甲还是那副铠甲,三百多片铁片,牛皮底,铜铆钉。是他变轻了。三年前他还有六十七岁的力气,现在他只有七十岁的力气。三年,力气少了一截,但铠甲没有少一片铁。

他走了几步。膝盖疼,右膝,还是那个位置。铠甲的重量全压在腿上,每走一步,膝盖就要多承受几十斤的重量。他走了五步,停下来,扶着院子里的柱子。柱子是木头的,圆的,表面刷了红漆,漆已经剥落了大半。柱子被太阳晒了一上午,是温热的,手掌贴上去,能感觉到木头里面的热。

院子门口有马蹄声。

苏赫拉布骑马来了。他的马是棕色的,个头很大,蹄子踩在砖地上,声音很重。他下马,动作很利落,左脚踩镫,右腿一甩就下来了。他走进院子,三十五岁,个子很高,比米赫兰高半个头,肩膀很宽,走路的时候肩膀会微微晃动。他看见米赫兰穿着铠甲,站在柱子旁边,手扶着柱子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他走过去,开始帮米赫兰脱铠甲。先解肩甲的扣子,扣子是铜的,他的手指很粗,解扣子的时候有点笨拙。再解胸甲的带子,带子是皮革的,系了个活结,一拉就开。两人都不说话。铠甲脱下来,苏赫拉布把铠甲放在石凳上。铁片碰到石头,发出一声闷响。

米赫兰坐下。喘气。喘了几口,呼吸平了。

苏赫拉布从马鞍上取下一个皮筒,从里面抽出一张羊皮地图,摊在石凳旁边的地上。地图很大,摊开之后有两尺见方。地图是手绘的,用墨水画在羊皮上,画着东境的山脉、河流、城镇、道路。山脉用锯齿线表示,河流用弯曲的线表示,城镇用小圆圈表示。地图的边缘有磨损,说明经常被翻看。

“嚈哒人从北面来,约三万骑。“苏赫拉布蹲在地图旁边,用手指点着北面的位置。他的手指很粗,指甲剪得很短,指甲缝里有泥。

“我们有多少?”

“一万五千,加上边境守军五千。”

“粮草?”

“够一个月。”

米赫兰看着地图。他没有蹲下去,蹲不下去,膝盖不允许。他坐在石凳上,弯腰看地图。地图上的线条在灰色的光线里不太清楚,他眯着眼睛看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从泰西封往东,经过几个城镇,到达东境。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山口的位置。山口画得很窄,两侧是密集的锯齿线,表示陡峭的山坡。

“在这里堵。”

苏赫拉布看了看那个位置。“地形不利于骑兵。”

“所以他们不会防备。”

苏赫拉布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地图,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“苏赫拉布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朝廷派了监军。”

“谁?”

“巴赫拉姆·丘宾。”

米赫兰的手停在地图上。手指按在山口的位置,没有动。他的手指上,戒指碰着羊皮纸,碧玺的蓝色在灰光里很暗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他转了一下戒指。顺时针三圈,逆时针三圈。转完,手放下。

苏赫拉布看着他,等着。

“知道了。“米赫兰说。

苏赫拉布把地图卷起来,放回皮筒。他站起来,行了个礼,转身走向院子门口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米赫兰。米赫兰还坐在石凳上,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地上铠甲刚才摊过的位置。地上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砖缝里的枯草。

苏赫拉布转过头,走了。


下午,米赫兰去火庙。

火庙在城东,从他的宅邸走过去要半个时辰。他骑马去的,让仆人牵着马,他坐在马上。马走得很慢,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。街上的人看见他,有的行礼,有的只是看一眼。他穿着便袍,没有穿铠甲,但泰西封的人认识他。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。

火庙是石头建的,灰色的石头,很大。门口有两根石柱,柱子上刻着圣火的图案,火焰向上,分成三股。门是铜的,铜门上有浮雕,刻着阿胡拉·马兹达的翅膀。铜门很重,两个祭司才能推开。

他下马。下马比上马更难,因为要把右腿从马背上甩过去,甩的时候膝盖要弯,弯的时候疼。他咬着牙,把腿甩过去,左脚落地,右脚跟着落地。落地的时候膝盖又疼了一下,他扶着马鞍,等了一会儿。

他走进火庙。

火庙里面很暗,只有圣火的光。圣火在祭坛上燃烧,祭坛是铜的,很大,有一人多高。火焰很高,有两尺,橙色的,火焰的顶端是蓝色的。火焰在没有风的室内很稳定,不跳动,只是微微摇晃。圣火的热从祭坛传过来,他站在十步之外,就能感觉到脸上的热。

祭司纳尔塞斯在等他。

纳尔塞斯穿着白袍,白袍很长,拖在地上。腰间系着白色的腰带,腰带上挂着一个小铜瓶,瓶里装着圣水。他戴着高帽,帽子是白色的,圆柱形,帽顶是平的。他六十岁了,脸上有很多皱纹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六十岁的人。他是阿娜希德的远亲,阿娜希德的母亲和他的母亲是姐妹。

他看见米赫兰,点头。

“将军。”

“纳尔塞斯。”

两人没有多说。纳尔塞斯转身走向祭坛,米赫兰跟在后面。他的脚步在石板地上发出回声,火庙很大,回声很长,像是有另一个人在远处跟着他走。

米赫兰跪在圣火前。

膝盖撞在石板上。他忍住,没有动,没有出声。他的手撑在地上,手掌贴着石板,石板的凉从手掌传到手臂。他跪稳了,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
纳尔塞斯站在祭坛旁边,开始念祷词。祷词是古波斯语,阿维斯陀语,和日常说的波斯语不一样。米赫兰听不太懂,只能听懂几个词:火,光,胜利,正义。纳尔塞斯的声音很低,在火庙里回荡,和圣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。

纳尔塞斯从腰间取下铜瓶,拧开盖子。他走到米赫兰面前,把圣水洒在他头上。水是凉的,几滴,落在头顶,顺着额头流下来,流到眉毛,流到鼻梁,流到嘴唇。他尝到了水的味道,没有味道,就是水。

纳尔塞斯念完祷词,停下来。

他看见米赫兰手上的戒指。

他的目光在戒指上停了一下。圣火的光照在碧玺上,蓝色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紫色,像是蓝色和橙色混在一起。赫拉克勒斯的轮廓在火光里很清晰,狮皮、棍棒、弯臂。

“将军,这枚戒指……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它不是波斯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圣火前不宜佩戴异教之物。”

米赫兰看着他。纳尔塞斯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,亮得像是眼睛里也有火。表情很平静,没有指责的意思,只是在陈述一个规矩。

“我戴了四十年。”

纳尔塞斯不说话了。他看了米赫兰一眼,然后转过身,继续念祷词。祷词的声音在火庙里回荡,很低,很长。

仪式结束了。米赫兰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疼了,比跪下去的时候更疼,因为跪了太久,膝盖僵了。他扶着旁边的石柱,慢慢站直。

他走出火庙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很亮,他的眼睛适应了火庙里的暗,突然看见光,眯了一下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手上的戒指。碧玺在阳光下,蓝色又变回了深蓝,不再是刚才火光里的紫色。

然后他用右手把左手藏在袖子里。

走了几步。

又把手伸出来。

他摸了一下戒指。刚才藏了手,需要确认它还在那里。还在。金属的凉贴着皮肤,碧玺的硬顶着手指。还在。他握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

傍晚,回到宅邸。

法尔哈德在院子里练剑。木剑,柳木削的,剑身有点弯,不太直。他握着剑,对着院子里的木桩砍。砍的姿势不太对,手腕太软,砍下去的时候剑身会晃。但他很认真,每一剑都用了全力,砍在木桩上,发出啪的一声。木桩上已经有很多砍痕了,有新的,有旧的,新的是白色的,旧的已经发灰了。

米赫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法尔哈德没有发现他,继续砍。啪。啪。啪。每砍一下,他的身体就往前倾一点,然后退回来,再砍。他的额头上有汗,汗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地上。

法尔哈德砍了一剑,转身的时候看见了米赫兰。他停下来,木剑垂在身侧。

“祖父。”

“过来。”

两人走进书房。书房在宅邸的东侧,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书架。书架上有几卷羊皮书,都是波斯文的,有些是军事的,有些是历史的。桌上有一盏油灯,没有点。

米赫兰坐下。法尔哈德站在桌前,手里还握着木剑。

“我走之后,你住在舅公家。”

“我不想去。”

“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。”

法尔哈德低下头。他的手握着木剑,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木剑的把手上有汗渍,是他刚才练剑留下的。

“祖父,您会回来吗?”

米赫兰看着他。法尔哈德的眼睛很大,和他父亲一样。他父亲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,问同样的问题。那时候米赫兰说"会”。他说了,然后他回来了。但他儿子也说了"会”,然后没有回来。

他没有说"会”。

“听舅公的话。”

法尔哈德不说话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从书房到院子,木剑拖在地上,在砖地上划出一道声音,沙沙的。

米赫兰坐在书房里,坐了很久。


夜里,米赫兰坐在桌前。

油灯点着了,火苗很小,只能照亮桌面。桌面上有圣旨,有水壶,有杯子。他把这些东西推到一边,腾出一块空地。

他拿出羊毛布,擦戒指。擦了三遍。布在戒指上滑过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擦完之后,他把布叠好,放在桌上。
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
布包很小,只有拳头大。布是棉的,白色的,但已经发黄了。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个铜护身符。护身符是圆形的,比铜币大一点,上面刻着圣火的图案。圣火的火焰分成三股,和火庙门口石柱上的图案一样。护身符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阿维斯陀语,他看不懂。

阿娜希德的。

她嫁过来的时候带着这个护身符,说是她母亲给的,保平安的。她戴了二十年,戴在脖子上,用一根细绳系着。她死的时候,仆人把护身符取下来,交给他。他从不戴,但一直放在怀里。十年了,护身符一直贴着他的胸口,隔着一层布。

他把护身符放在桌上,和戒指并排。

两个东西并排放着。一个铜的,一个金的。一个圆的,一个椭圆的。一个刻着圣火,一个刻着赫拉克勒斯。一个戴了二十年,一个戴了四十年。一个是她的,一个是他的。
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两个东西的影子在桌面上晃了一下。

他拿起护身符,握在手心。他握了一会儿,护身符被手心捂热了,从凉变成温。他能感觉到护身符上圣火的纹路,火焰的三股分叉顶着他的掌心。

他握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护身符放回布包里,包好,收回怀里。护身符贴着胸口,隔着一层布,硬硬的,有一点温度,是他手心的温度。

戒指戴回手上。戒指从桌面上金属贴着皮肤,碧玺顶着手指侧面,这个触感他太熟悉了,熟悉到如果哪天没有这个触感,他会觉得手指少了一截。

他吹灭油灯。

屋子里暗下来。窗外有月光,很淡,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远处有狗叫,断断续续的,叫了几声就停了。院子里很安静,仆人们都睡了,马也睡了,连干草的咔嚓声都没有了。

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
手指还在摸戒指。他转动戒指,正转,反转。转完,手指停在赫拉克勒斯的位置,那个磨平了的位置。拇指按着,不动了。

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