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西封城门外,大军集结。

城门是石头的,很高,有四丈。门洞里能并排走六匹马。门洞的顶上刻着翅膀,阿胡拉·马兹达的翅膀,和火庙门上的一样。城门外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站满了人。一万五千人,分三个方阵。骑兵在前,约五千骑,马站成排,马头朝东。步兵在后,约八千人,排成方阵,长矛竖着,像一片铁色的芦苇。辎重在最后,马车、骆驼、驴子,拉着粮草和帐篷。

米赫兰骑在马上。

上马的时候需要两个人扶。一个人蹲在地上,双手交叉,让他踩着手上马。另一个人在马的另一边,扶着马鞍,防止马鞍歪。他的左脚踩上那个人的手,右手抓住马鞍的前桥,用力往上撑。手指关节僵硬,抓马鞍的时候手指不能完全弯曲,像是手指里有几根铁丝。他撑了两次才上去,第一次没撑上去,脚滑了,第二次用了全身的力气,右腿甩过马背,坐在马鞍上。

坐上去之后,他喘了一会儿。他挺直腰,把重心调整好。腰很酸,铠甲的重量压在肩上,肩上的重量传到腰上,腰上的重量传到膝盖上。他咬着牙,把腰挺直了。

法尔哈德站在城门口。

他没有哭。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,阴影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。他的手握着木剑,握得很紧,木剑的把手上有他的汗。他穿着一件旧袍子,袍子有点大,是他父亲小时候穿的,袖子长出来一截,盖住了手背。

米赫兰骑马经过他。

两人对视。米赫兰在马上,法尔哈德在地上,两人的视线有一个角度,米赫兰往下看,法尔哈德往上看。法尔哈德的眼睛很大,眼睛里有城门洞外面的光,光是白色的,因为天还是阴的。

米赫兰点了一下头。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

法尔哈德也点了一下。

然后米赫兰转过头,继续走。马蹄踩在城门洞的石板上,嗒嗒嗒,声音在门洞里回荡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法尔哈德还站在那里,站在阴影里,握着木剑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但他没有回头。

法尔哈德站在城门洞里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一直看到看不见。

城门洞很长,走了十几步才走出去。走出城门洞的时候,光线突然变亮了,虽然是阴天,但城门洞外面比里面亮得多。他眯了一下眼睛,然后睁开。

大军开始移动。


第一天,走了四十里。

路是土路,很宽,能并排走十匹马。路面被无数马蹄和车轮碾过,硬得像石头,但表面有一层浮土。马蹄踩在浮土上,扬起灰尘。灰尘很大,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人,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片。灰尘的味道很呛,干的,涩的,吸进鼻子里会打喷嚏。

米赫兰骑在最前面,灰尘少一些。但风从后面吹来,灰尘还是会飘过来,落在他的铠甲上,落在他的脸上,落在他的手上。他的嘴里有土味,牙齿咬合的时候能感觉到沙粒,很细,咯吱咯吱。

骑了两个时辰,膝盖开始疼。

不是一般的疼,是骨头里面疼,像是有人在膝盖里面用锉刀锉。他咬着牙,不让脸上看出来。他的手抓着缰绳,缰绳是皮革的,被手汗浸湿了,滑。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,绕紧了,这样就不会滑。

苏赫拉布骑在旁边,偶尔看他一眼。不是正面看,是用眼角扫一下,很快,像是不经意的。但米赫兰知道苏赫拉布在看。他知道苏赫拉布在看他的腰,看他的腰有没有弯下去。如果腰弯了,说明撑不住了。他挺直腰,装作没事。

路两边是平原,很平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平原上有草,草是枯的,黄色的,风吹过来,草倒向一边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偶尔有几棵树,树很矮,树干弯曲,像是被风吹弯的。树上没有叶子,只有光秃秃的枝条,枝条在风里晃。

远处有村庄,土墙围着的,墙很矮,能看见里面的房顶。房顶是平的,上面晒着什么东西,看不清。村庄里有烟,从房顶上升起来,灰色的,很细,被风吹散了。村庄里有狗叫,听见大军经过,叫得很凶,但不敢出来。

中午的时候,大军停下来休息。

士兵们在路边坐下,有的靠着马,有的靠着辎重车。马在路边吃草,草是枯的,马嚼起来不太情愿,嚼两口就抬头看看,再低头嚼两口。有人在分干粮,干粮是大麦饼,硬的,掰的时候会掉渣。米赫兰接过一块,咬了一口。饼很硬,牙齿咬下去的时候,牙根酸了一下。他嚼了很久才嚼碎,嚼碎之后咽下去,饼渣刮着喉咙,很干。他喝了一口水,水是皮囊里的,温的,有一股皮革的味道。

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。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,是热的,热度透过袍子传到臀部。他把铠甲的肩带松了松,肩膀上的勒痕火辣辣的疼。他用手摸了摸勒痕,手指碰到皮肤,皮肤是热的,勒痕的地方肿了一点,摸上去有一道棱。

苏赫拉布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
“将军,下午要不要坐车?”

“不坐。”

苏赫拉布没有再说。他站起来,走了。

米赫兰看着他的背影。苏赫拉布走路的时候腰很直,肩膀不晃,脚步很稳。三十五岁的身体,什么都不疼,什么都不僵。米赫兰想起自己三十五岁的时候,也是这样走路的。那时候他能骑一天的马不喘气,能穿着铠甲跑半里路不停。

他低头看手上的戒指。戒指上落了一层灰,灰是路上的浮土,很细,填进了赫拉克勒斯的凹雕纹路里。他用拇指擦了一下,灰没擦干净,嵌在纹路里的擦不掉。他想拿羊毛布擦,但布在行李里,行李在辎重车上。他放弃了,把手放下。

大军继续走。

下午的太阳很毒。阴天过去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光线直射下来,晒在铠甲上,铁片变得烫手。他的头盔里面全是汗,汗顺着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蛰得眼睛疼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手背上也是汗,擦了等于没擦。

空气里有味道。一万五千人和几千匹马走在一起,味道很大。汗味、马粪味、皮革味、铁锈味,混在一起,被太阳一晒,变得更浓。他骑在最前面,味道轻一些,但风向变了,从后面吹来,味道就跟着来了。

第一天走了四十里。扎营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山了。他下马,膝盖几乎弯不了,僵了,像是膝盖里面灌了铅。他扶着马鞍,站了一会儿,等膝盖慢慢能弯了,才松开手。


第二天中午,后方来了一队骑兵。

约五百人,装备精良。铠甲是新的,铁片在阳光下闪光——今天出太阳了,阴天过去了。马也是好马,个头比普通的军马大,毛色发亮。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,从后方赶上来,马蹄声很整齐,像是一个人在跑。

领头的是巴赫拉姆·丘宾。

他骑着白马。白马在波斯是贵族的标志,普通人不能骑白马。他穿着镶金铠甲,铠甲的每一片铁片边缘都镶着金线,在阳光下闪得很亮。铠甲是新的,没有凹痕,没有划痕,没有磨损。他的头盔上有一根红色的羽毛,羽毛在风里飘。

他骑到米赫兰旁边,勒住马。他的马比米赫兰的马高半个头,他从上往下看米赫兰。他四十五岁,脸很方,下巴很宽,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。他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量什么。

“米赫兰将军。”

“巴赫拉姆大人。”

“朝廷命我监军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希望我们合作愉快。”

米赫兰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路很直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灰尘在路上飘,像是一条灰色的河。

他转了一下戒指。戒指在指间转了几圈。转完,手放下,握住缰绳。

巴赫拉姆看了他一眼,勒住马,让米赫兰先走。他的白马在米赫兰的马后面,跟着走。白马的蹄声比普通马的蹄声重,因为马大,蹄铁也大。


第三天,巴赫拉姆要求改变行军路线。

他骑马到米赫兰旁边,和他并排走。两匹马并排,巴赫拉姆的白马比米赫兰的棕马高半个头,两人说话的时候,巴赫拉姆要低头,米赫兰要抬头。

“走北道更快。“巴赫拉姆说。

苏赫拉布骑在米赫兰另一边,听见了。“北道有嚈哒人的斥候。”

“斥候?几个斥候而已。”

米赫兰说:“走南道。”

巴赫拉姆看着他。“将军,我是监军。”

“监军不管行军路线。”

巴赫拉姆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红,是变硬,下巴的肌肉绷紧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看着米赫兰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勒住马,让米赫兰先走。他的白马慢下来,落在后面。

米赫兰没有回头。


第三天傍晚,大军在一条河边扎营。

河很浅,水只到膝盖。河水很清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,石头是圆的,被水冲了很多年,表面很光滑。河水的声音很轻,哗哗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说悄悄话。

帐篷一排一排,很整齐。每排十个帐篷,帐篷之间隔着三步。帐篷是牛皮的,灰色的,支在木杆上。米赫兰的帐篷在中间,比别的帐篷大一些,帐篷前面插着一面旗,旗是红色的,上面绣着米赫兰家族的标志——一只鹰。旗在风里飘,发出啪啪的声音。

帐篷里面有行军床、桌子、一盏油灯。行军床是木头的,很窄,比家里的床窄一半,上面铺着一块毛毯。毛毯是羊毛的,灰色的,有点扎,毛毯的边缘卷起来了,卷得很紧,像是被人拧过。桌子也是木头的,折叠的,桌面有裂缝,裂缝里嵌着泥土,是上次行军留下的。油灯是铜的,和家里的一样,但小一号,灯芯是亚麻布捻的,火苗很小,只能照亮桌面。

帐篷外面的声音很多。士兵们在扎营,木桩敲进地里的声音,咚咚咚,很有节奏。有人在喊号子,喊的是波斯语,声音拖得很长。马在嘶鸣,不是一匹,是很多匹,此起彼伏。河水的声音在这些声音下面,哗哗的,像是一层底色。

米赫兰坐在行军床上。

他脱铠甲。脱铠甲比穿铠甲更费力,苏赫拉布帮他,苏赫拉布的手指很粗,但很灵活,他一个一个地解扣子,解了十二个。铠甲脱下来,放在桌上。铠甲脱下来的那一刻,肩膀突然轻了,像是有人把压在肩上的石头搬走了。但轻了之后,肩膀反而更疼了,因为压了一天的肌肉突然松开,血液重新流过去,酸胀。

他的肩膀上有勒痕。勒痕是红的,两道,从肩膀到胸口,是铠甲的肩带勒出来的。他用手摸了摸勒痕,皮肤是热的,勒痕的地方更热。

苏赫拉布看了一眼勒痕,没有说话。他把铠甲放好,行了个礼,退出帐篷。

米赫兰拿出羊毛布,擦戒指。

擦了三遍。布在戒指上滑过,沙沙的。擦完之后,他把布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然后他用戒指敲桌子,三下。叮,叮,叮。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帐篷里很清楚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敲三下,四十年前就开始了,也许是某一天偶然敲了三下,然后就变成了习惯。

帐篷外面,河水的声音还在。哗哗的,很轻,很有节奏。有人在河边打水,水桶碰到石头,咣的一声。有人在生火,柴火噼啪响,烟的味道从帐篷缝隙里飘进来,干柴的烟,有点呛,但不难闻。

他从怀里掏出护身符,握在手心。铜是凉的。他握了一会儿,铜变温了。他把护身符放在枕头下面,不是放在桌上,是放在枕头下面。在家里他放在桌上,在行军的时候放在枕头下面。这也是习惯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
帐篷外面,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然后笑了一声,也很低。然后安静了。

他想起阿娜希德。不是想起她的脸,是想起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手指很细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给他擦戒指的时候,手指在戒指上滑过,动作比他轻。她说,你擦得太用力了,会把金磨薄的。他说,不会。她说,会的,金是软的,比铜软。他说,那你来擦。她就擦了。擦了三遍,和他一样,三遍。

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

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

他把手放在枕头上,手指碰到枕头下面护身符的轮廓。硬的,圆的。


夜里,风吹过帐篷。

帐篷的牛皮在风里鼓起来,又瘪下去,发出噗噗的声音。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河水的凉气和草的味道。风不大,但很持续,一直在吹,帐篷的牛皮一直在响,噗,噗,噗,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手掌拍帐篷。

他躺在行军床上,闭上眼睛。

帐篷外面,巡逻兵的脚步声。很轻,很有节奏,嗒,嗒,嗒,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。脚步声从远处来,经过帐篷,往远处去,然后消失了。过了一会儿,又从远处来,经过帐篷,往远处去。巡逻兵在绕圈,一圈又一圈。

远处有狼嚎。很远,像是从山那边传来的。狼嚎的声音很长,从低到高,然后突然断掉。断掉之后,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又有一声,比第一声远。两声狼嚎之间,只有风声和河水声。

风又吹过帐篷。噗。

他想起阿娜希德死的那天。也是这样的风。风吹过窗帘,窗帘是布的,白色的,风把窗帘吹起来,又放下去。她躺在床上,手放在被子外面。他不在。他在边境。信使说,她最后说的话是他的名字。但他不确定信使有没有说谎。信使可能觉得,说她最后念着他的名字,他会好受一些。

他摸戒指。顺时针,逆时针。但已经不动了,只是搭在上面,拇指贴着赫拉克勒斯的位置。那个磨平了的位置。

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