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军第十天,到达东境要塞。
要塞建在山口,两侧是山,山不高,但很陡,坡上长着灌木和碎石。山口很窄,从要塞的城门到对面的山坡,大约能并排走十匹马。要塞就卡在山口的正中间,像是一块塞在瓶口的木塞。
城墙是石头的,灰色的,和山坡上的石头一样的颜色。石头是就地取材的,没有经过精细的切割,大小不一,用泥浆粘在一起。城墙大约两丈高,有些地方更矮,因为塌了。塌了的地方用木头和泥巴补过,补丁很明显,木头是新的,颜色比石头浅,泥巴还没干透,颜色比石头深。远远看去,城墙上一块灰一块黄一块褐,像是打了很多补丁的旧袍子。
城门是木头的,两扇,每扇有一丈宽。木头是松木的,表面刷了一层桐油,桐油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。门轴是铁的,生锈了,开门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,吱嘎——吱嘎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,叫得很痛苦。
米赫兰骑马进了城门。马蹄踩在城门洞的石板上,嗒嗒嗒,声音在门洞里回荡。门洞很短,只有三步,但很暗,从外面的光进到门洞里,眼睛要适应一下。
要塞里面很小。一条主路,从城门到后墙,大约两百步。路两边是营房,营房是土坯的,墙很薄,有些地方能看见裂缝。营房的屋顶是木头和草的,草已经枯了,有些地方塌了,露出下面的木梁。
守军约五千人。但看起来不像五千。
他们站在主路两边,列队迎接。队列不太整齐,有人站得歪,有人站得斜。很多人很瘦,脸色发黄,颧骨突出,眼窝凹陷。铠甲不齐,有的人穿着铁甲,铁甲和米赫兰的差不多,鳞片式的,但铁片更少,更薄。有的人只有皮甲,皮甲是牛皮的,但皮革已经干裂了,有些地方翘起来。有的人连皮甲都没有,穿着布衣,布衣是灰色的,很旧,有补丁。
武器也不齐。长矛的矛头有的生锈了,锈是红褐色的,从矛头一直蔓延到矛杆。有的矛杆是新换的,木头的颜色比旧的浅。弓也不齐,有的弓弦松了,弓身弯得不够。
守将是个四十多岁的人,叫阿尔达希尔。他站在队列最前面,行礼。他的铠甲比别人好一些,但也旧了,肩甲上有一道划痕,从左肩到右胸,很长。他的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到左耳,疤痕是白色的,很旧。
“将军,您终于来了。”
米赫兰下马。下马的时候膝盖又疼了,他扶着马鞍,等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松开马鞍,站直。他的靴子踩在要塞的地面上,地面是夯土的,比外面的路软,靴底陷进去一点。
他没有回答阿尔达希尔。他看着那些士兵,看了一会儿。士兵们也看着他,有人的眼睛里有光,有人的眼睛里没有。有一个年轻的士兵,大约十七八岁,站在队列的最后面,他的铠甲太大了,肩甲滑到了手臂上,他一直在用手往上推,推上去又滑下来。
空气里有一股味道。不是马粪味,不是汗味,是一种干燥的、发霉的味道,像是旧衣服在潮湿的房间里放了很久。是要塞的味道。石头、泥巴、朽木、霉粮,混在一起,被太阳晒了很多年,变成了要塞自己的味道。
米赫兰绕着城墙走了一圈。
走了半个时辰。城墙的周长大约八百步,但他走得很慢,因为要停下来检查。每走几步,他就停下来,用手摸城墙。他用力推了一下一块松的石头,石头动了,往外移了半寸。他松开手,石头没有回去,就停在那里,歪着。
他转过身,看着跟在后面的阿尔达希尔。
“这墙能挡住什么?”
阿尔达希尔低下头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动,像是在搓什么东西,但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朝廷三年没拨修缮的钱了。“阿尔达希尔说,声音很低。
米赫兰没有回答。他继续走。走到城墙的东北角,角上有一座箭楼,箭楼是木头的,搭在城墙上面。木头已经朽了,有些地方能看见虫蛀的洞,洞很小,但很密,像是有人用针扎的。他用手推了一下箭楼的柱子,柱子晃了一下,从柱子和城墙的接缝处掉下来一些碎木屑。木屑落在他的手上,很轻,像是灰。
他继续走。走到南墙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南墙有一段特别矮,只有一丈高,比别的地方矮了一半。墙顶上长着草,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枯黄的,在风里摇。他走到墙根,抬头看。墙面上有水渍,是雨水冲刷留下的,水渍从墙顶一直延伸到墙根,像是一道道灰色的泪痕。
他用手摸了一下墙面。粉末沾在他的手指上,灰白色的,很细。他搓了搓手指,粉末散了。
走完一圈,回到城门口。他的膝盖疼得厉害,每走一步都要咬牙。右膝比左膝疼,绳子拧得更紧了,比在泰西封的时候紧,像是有人在里面加了一把劲。但他没有停,一直走完了。走完之后,他扶着城门的门框,站了一会儿。门框的木头被太阳晒得温热,和院子里的柱子一样。
米赫兰去粮仓。
粮仓在要塞后面,靠着后墙。是个土坯房,比营房大一些,但也好不了多少。房顶漏了,有几个地方能看见天,漏的地方用草盖着,草是新铺的,还是绿的。门是木板的,没有锁,用一根木棍插着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里面很暗,只有门口的光照进来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很重,还有虫子的味道,干的,涩的。他等了一会儿,眼睛适应了暗,看见里面有粮袋。粮袋是麻布的,灰色的,堆在地上,一排一排。
粮袋不多。他数了一下,大约三百袋。每袋大约五十斤,三百袋就是一万五千斤。五千人,每人每天一斤,能吃三天。如果省着吃,每人每天半斤,能吃六天。
他打开一袋,看了看。大麦,颗粒不大,颜色发暗。他抓了一把,放在手心。大麦里有虫,很小,黑色的,在他手心里爬。他把大麦放回袋子里,拍了拍手。手上有粉末,大麦的粉末,还有虫子的碎片。
他又打开一袋。也有虫。他把手伸进袋子里,抓了一把大麦,让大麦从指缝里漏下去。大麦落回袋子里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虫子在他手心里爬,他感觉到虫子的脚,很细,很轻,像是有人用头发丝在他手心里划。
“这些粮食能吃多久?“他问阿尔达希尔。
“半个月。“阿尔达希尔说。半个月,比他算的多。大概是阿尔达希尔把有虫的也算进去了。有虫的大麦也能吃,把虫子筛掉就行。但筛不干净,总会有虫卵留在里面。吃下去不会死,但会拉肚子。
“我带了一个月的粮草。”
“加起来一个半月。”
米赫兰不说话。一个半月,对付三万嚈哒人。如果嚈哒人围而不攻,一个半月之后,粮食吃完了,就不用打了。他看着那些粮袋,粮袋堆在地上,有些歪了,有些靠着墙。粮仓的角落里有老鼠洞,洞口有老鼠屎,黑色的,很小。
他走出粮仓。阳光很亮,从粮仓的暗里走出来,眼睛又要适应一下。他站在粮仓门口,眯着眼睛。
粮仓外面,有个人在等。
穿着粟特式的长袍,灰色的,料子不好,但干净。腰间系着宽腰带,腰带是皮革的,上面挂着一个算盘,算盘很小,只有巴掌大,珠子是木头的,穿在铜丝上。他大约四十岁,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睛很细,像是一直在眯着。他的皮肤晒得很黑,比波斯人黑,但不是嚈哒人那种黑,是在路上晒的黑。
他看见米赫兰,行礼。不是波斯军礼,是商人的礼,弯腰,右手按胸。
“将军,我是维尔克,商队领队。”
“你负责什么?”
“补给。粮草、马料、药材。”
“你的商队在哪里?”
“在要塞外面,三十匹骆驼。”
米赫兰看着他。维尔克的眼睛很细,但很亮,亮的方式和纳尔塞斯不一样。纳尔塞斯的亮是火的亮,维尔克的亮是算盘珠子的亮,滴溜溜转的那种亮。
维尔克也在看米赫兰。他的目光从米赫兰的脸移到手上,在手上停了一下。他看见了戒指。蓝色的石头,在阳光下闪光,蓝得很深,不是普通的蓝,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很贵的蓝。他见过这种石头。碧玺,塞伦迪普的。他做了二十年生意,从撒马尔罕到泰西封,从泰西封到安条克,什么石头都见过。塞伦迪普的碧玺,蓝色的,这个成色,在撒马尔罕能卖三十个金币。如果有凹雕,价格翻倍。
他的眼睛在戒指上停了一下,很短,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。然后移开了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个商人的表情,恭敬的,温和的,带着一点讨好。但他的眼睛已经把戒指的信息记住了:碧玺,蓝色,凹雕,金托,戴在右手中指。
米赫兰注意到了。但他没有说什么。
他见过太多人看他的戒指,有的是好奇,有的是贪婪,有的是像纳尔塞斯那样的不满。维尔克的目光不一样,维尔克的目光是在估价。
巴赫拉姆也来了。
他从要塞的另一边走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侍从。他看了一眼粮仓,门还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粮袋。
“这些粮食不够。”
米赫兰:“我知道。”
“应该向朝廷请求增援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那就撤退。”
米赫兰转过身,看着他。巴赫拉姆站在阳光里,镶金铠甲闪着光,很亮,亮得刺眼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在动,从米赫兰的脸移到粮仓,又从粮仓移到城墙,再从城墙移到远处的山口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他在计算撤退的路线,计算撤退需要多少天,计算撤退之后他的报告怎么写。
“撤退?”
“保存实力,等增援到了再打。”
米赫兰不说话。他看着巴赫拉姆,看了一会儿。
“撤退到哪里?”
“泰西封。”
“泰西封在一千里外。嚈哒人的骑兵一天能跑一百里。我们的步兵一天走四十里。你算算。”
巴赫拉姆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米赫兰转身走了,走向城墙的方向。他的背影在阳光里很瘦,铠甲没有穿,只穿着便袍,便袍在风里飘,袍子的下摆拍打着他的腿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,但每一步之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,那是膝盖在疼。
巴赫拉姆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,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,啪,啪。然后他也转身走了,往相反的方向。他的两个侍从跟在后面,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苏赫拉布从外面回来了。
他骑马出去了半天,去侦察嚈哒人的位置。他的马跑得很快,马身上有汗,汗在阳光下发亮。他下马,走到米赫兰面前。他的脸上有灰,是路上的浮土,灰里有汗渍,汗把灰冲出了几道沟。
“嚈哒人在北面五十里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斥候说三万,但我觉得不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尘土太大了。三万人扬不起那么大的尘。我在十里外就看见了尘土,尘土从东到西,宽得看不到头。”
米赫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帐篷里,摊开地图。地图上,嚈哒人的位置在北面,用红点标着。他在红点旁边画了一个圈,圈比昨天画的大。
“可能五万。“苏赫拉布说。
米赫兰的手停在地图上。他的手指按着红点的位置,手指上的戒指碰着羊皮纸。他没有说话。五万人,对两万人。在平原上,这是必败的。在山口,也许能撑一阵。
他把地图卷起来。
夜里,米赫兰一个人走上城墙。
城墙上风很大。风从北面来,从山口穿过,像是被山口挤压了一下,变得更急更猛。他的袍子在风中飘,袍子的下摆拍打着他的腿,啪啪的。
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。
北方是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山口外面是平原,平原在夜里是一片黑色。没有月亮,天上有云,云把星星遮住了。只有风,一直在吹。
但他知道,那里有人。很多人。
苏赫拉布下午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,说嚈哒人在北面五十里。五十里,骑兵一天就能到。斥候说三万人,但苏赫拉布觉得不止。“尘土太大了,“苏赫拉布说,“三万人扬不起那么大的尘。”
米赫兰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的黑暗。风吹在脸上,很凉,带着一点沙的味道。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看见。
他摸了一下戒指。金属在夜里散热很快,比皮肤快,比石头快。他握紧戒指,想把它捂热。但捂不热,风一直在吹,把他手上的热吹走风把他的袍子吹得贴在身上,袍子下面的身体很瘦,肋骨的形状都能看出来。他的头发在风里飘,头发是白的,全白了,没有一根黑的。风把头发吹到脸上,他用手拨开,手指碰到脸颊,脸颊是凉的,被风吹凉了。
远处有火光。很小,像是地上的星星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他数了数,数不清。火光在黑暗里闪烁,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灭了又亮。那是嚈哒人的营火。每一堆营火旁边,大约有十个人。他数不清有多少堆营火,就数不清有多少人。
火光和火光之间,有黑影在移动。那是嚈哒人的巡逻骑兵,在营地外围巡逻。他们的马很矮,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偶尔有马嘶鸣,声音从远处传来,被风吹得变了形,像是在哭。
他在城墙上站了大约一个时辰。风一直在吹,越来越冷。他的手指僵了,弯不了,像是手指里面灌了蜡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袖子里比外面暖一点,但也暖不了多少。
他转身下城墙。
楼梯很陡,石头的,每一级都很窄,只能放下半只脚。他扶着墙,慢慢走下去。膝盖在楼梯上疼了一下,他停住,等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墙是凉的,石头的凉,和戒指的凉不一样,石头的凉是粗糙的,有颗粒感。
他走下城墙,走回帐篷。帐篷里油灯还亮着,火苗很小,在风里跳。他坐在行军床上,没有脱铠甲——今天没穿铠甲,穿的是便袍。他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。
戒指在手上。蓝色在灯光里变成了紫蓝色,和火庙里一样。
他没有擦戒指。今晚不擦。他只是坐着,双手搁在膝上,看着帐篷的门帘。门帘在风里动,一开一合,一开一合。每次开的时候,能看见外面的黑暗。每次合的时候,只能看见牛皮的颜色。
他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吹灭油灯,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