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。
米赫兰被声音惊醒。不是人的声音,不是马的声音,不是风的声音。是地面在震。很轻,但持续,似乎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大的鼓,鼓声传到地下,从地下传到行军床的木腿,从木腿传到床板,从床板传到他的后背。他躺在床上,感觉到后背下面的床板在微微颤动。
他坐起来。坐起来的时候腰疼了一下,睡了一夜,腰僵了,像是腰里面有一根铁条,弯不了。他用手撑着床板,慢慢坐直。帐篷里很暗,油灯灭了,只有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灰光,灰光在地上画了几条细线。
他穿靴子。靴子放在床边的地上,他弯腰去拿,弯腰的时候膝盖疼了一下,右膝,还是那个位置。靴子里面有沙,是昨天走路时灌进去的,沙粒硌着脚底,很细,但能感觉到。他把靴子穿好,系好带子。带子是皮革的,系了一个活结,手指僵硬,系了两次才系好。第一次系的时候,手指滑了,带子松开了。第二次用力一点,系紧了。
地面还在震。比刚才重了一点。
他站起来,走出帐篷。
外面的天是灰色的,东边有一条亮线,太阳还没出来,但天快亮了。空气很凉,比帐篷里凉得多,凉气从鼻子吸进去,一直到肺里,肺里发紧。他呼出一口气,气是白的,在灰色的空气里飘了一下就散了。
要塞里已经有人醒了。有几个士兵站在营房门口,看着北方。他们的脸上有困惑,也有紧张——不是紧张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,像是在听什么东西,但不确定听到了什么。
米赫兰走向城墙。走得很慢,膝盖还没活动开,每一步都要小心。他走到城墙根,开始爬楼梯。楼梯很陡,石头的,每一级都很窄。他扶着墙,一级一级地爬。墙是凉的,石头的凉,粗糙的,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石头表面的颗粒。他爬了十二级,到了城墙顶上。
苏赫拉布已经在城墙上了。
他站在城垛旁边,两手撑着城垛,身体微微前倾,看着北方。他听见米赫兰的脚步声,转过头。
“来了。”
米赫兰走到他旁边,扶着城垛。城垛是石头的,比城墙的石头好一些,切割过的,表面比较平整。他扶着城垛,往北看。
天边有一条灰线。
不是云。云是白的,或者灰白的,飘在天上。这条灰线在地面上,贴着地平线,从东到西,很宽,宽到看不见两头。灰线在慢慢变大,变高,像是地平线在往上长。
是尘土。
尘土从北面来,很宽。风从北面吹,把尘土往南推,尘土越来越近,越来越高。他能闻到尘土的味道了,干的,涩的,和行军时路上的灰尘一样,但更浓,更重,像是有人把整片草原翻了过来。
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了。不用贴着地面就能感觉到,站在城墙上,脚底能感觉到石头在微微颤动。震动很有节奏,不是一下一下的,是连续的,像是有无数匹马在同时跑,马蹄踩在地上,震动叠加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轰鸣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尘土上,尘土变成了金色的。金色的尘土在地平线上翻滚,像是一堵金色的墙,从东到西,慢慢向南移动。
他开始看见人影。
先是斥候。三五成群,骑着矮马,在尘土的前面跑。矮马跑得很快,蹄子踩在草地上,扬起小股的尘土。斥候们穿着皮甲,手里拿着弓,弓没有上弦。他们在要塞外面三里的地方停下来,勒住马,看着要塞。
然后是前锋。约两千骑,排成松散的队列,从尘土里走出来。他们的铠甲和波斯人的不一样,不是鳞片式的,是皮甲,上面缝着铁片,铁片很小,排列不规则,像是随手钉上去的。他们的马比波斯马矮,但腿很粗,蹄子很大,蹄子上没有蹄铁,是光蹄,踩在地上的声音比波斯马闷。他们的脸上有灰,是尘土,灰里有汗渍,汗把灰冲出了几道沟。他们的眼睛很小,眯着,像是一直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然后是主力。
主力看不到尽头。从尘土里走出来,一排一排,一列一列,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。骑兵在前,步兵在后,辎重在最后。骑兵的马嘶鸣声此起彼伏,像是一群鸟在叫,但比鸟叫沉,比鸟叫长。步兵的脚步声很沉,踩在地上,咚咚咚,和马蹄声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轰鸣。轰鸣声从地面传上来,传到城墙上,传到米赫兰的脚底。他能感觉到城墙在震,石头和石头之间的泥浆在掉,细细的粉末从石缝里飘出来。
米赫兰数了一会儿。
放弃了。
数不清。不数了。数也没用。前锋两千,后面的主力,一排大约五十骑,他数了二十排,还没数完,后面还有,一直延伸到尘土里,看不见尾巴。
“不止三万。”
苏赫拉布站在旁边,脸色发白。不是害怕的白,是被风吹的白,风从北面来,带着尘土,吹在脸上,脸上的血色被吹走了。
“可能五万。”
米赫兰不说话。他的手扶着城垛,手指抓着石头的边缘,指甲嵌进石缝里。他的手上有戒指,碧玺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蓝色的,很短。
巴赫拉姆也上来了。
他从楼梯上走上来,脚步声很重,铠甲的铁片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。他走到城垛旁边,往北看。他的脸色变了,从平时的那种冷硬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,像是灰色和白色混在一起。
“这么多?”
米赫兰没有接话。
巴赫拉姆转过身,看着米赫兰。他的眼睛很小,但现在睁得比平时大。
“应该撤退。”
“撤到哪里?”
“泰西封。”
“泰西封在一千里外。”
“总比死在这里好。”
米赫兰盯着他。巴赫拉姆的脸上有汗,汗从额头流到脸颊,流到下巴,滴在铠甲上。铠甲的铁片上有汗渍,汗渍在阳光下发亮。
“你可以走。”
巴赫拉姆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米赫兰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北方。嚈哒人的主力还在从尘土里走出来,一排一排,没有尽头。
嚈哒人的斥候靠近了。
约二十骑,在要塞外三里的地方。他们骑着矮马,穿着皮甲,手里拿着弓。弓是复合弓,弯的,比波斯弓短,但射程不比波斯弓差。他们绕着要塞跑了一圈,马蹄踩在草地上,扬起一溜尘土。跑的时候,他们的身体贴着马背,很低,像是长在马上的。
他们停下来,看着城墙。城墙上站着波斯士兵,士兵们也看着他们。两边隔着三里,看不清对方的脸,只能看见轮廓。
米赫兰下令:“放他们走。”
苏赫拉布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让他们回去报告,说我们人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会从山口来。”
苏赫拉布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斥候们在要塞外停了大约一刻钟。他们下马,蹲在地上,在看什么。可能在看地面的马蹄印,数马蹄印的数量,估算要塞里有多少骑兵。也可能在看城墙,看城墙有多高,有多厚,有没有缺口。他们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上马,往北跑了。跑得很快,矮马的腿很短,但频率很高,蹄子像是在地上敲鼓,咚咚咚咚。扬起一溜尘土,尘土散了很久,大约一刻钟才完全散掉。
米赫兰下城墙。
下城墙比上城墙更难,他扶着墙,一级一级地下,每下一级,膝盖就疼一下。他数着楼梯,十二级,疼了十二下。
他召集将领。在他的帐篷里,还是那几个人:苏赫拉布、巴赫拉姆、阿尔达希尔。地图摊在桌上,桌上的油灯点着了,虽然外面已经天亮了,但帐篷里还是暗的。
“嚈哒人比预想的多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但计划不变。”
巴赫拉姆的手在腰带上敲了一下。啪。
“山口设伏,步兵堵口,骑兵包抄。”
巴赫拉姆:“兵力不够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怎么够?”
“因为山口只能过十匹马。”
“他们五万人,排队也能排到明天。”
米赫兰的眼睛没有离开他。“所以我们不需要打赢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只需要堵住。堵住山口,他们进不来。进不来,就只能围。围,就要时间。时间,就是我们的。”
巴赫拉姆不说话了。他看着地图,看着山口的位置。他的手指在腰带上敲着,啪,啪,啪,比平时快。
苏赫拉布说:“我去布置弓箭手。”
米赫兰点头。
阿尔达希尔说:“城墙需要加固,至少把塌了的地方补上。”
米赫兰点头。
巴赫拉姆什么都没说。他转身走出帐篷。
维尔克在要塞后面。
他在准备撤退路线。不是为军队,是为自己的商队。他让仆人把骆驼装好货,货物重新捆扎,绳子系紧,随时可以走。骆驼跪在地上,嚼着干草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骆驼的眼睛很大,睫毛很长,眼睛里映着天空和城墙。
他不是懦夫。他是商人。商人要活着才能做生意。死了的商人不能做生意,也不能还债,也不能养家。他有妻子,在撒马尔罕,还有两个儿子,大的十岁,小的七岁。大儿子已经会算账了,小儿子还不会,但会骑骆驼,骑得歪歪扭扭的,每次都差点摔下来。他要活着回去,看儿子长大,教大儿子做生意,教小儿子骑骆驼。
他站在骆驼旁边,看着要塞的城墙。城墙上站着士兵,士兵们在往北看。他也往北看,看见了尘土,金色的尘土,在地平线上翻滚。尘土下面是人,很多人,比他见过的任何商队都多。他做了二十年生意,见过最大的商队是三百匹骆驼,那已经是很大的商队了。但嚈哒人的军队,比三百匹骆驼的商队大一百倍。
他看见米赫兰从城墙上下来。老人走得很慢,扶着墙,一级一级地下楼梯。他的手上,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维尔克又看了一眼。
碧玺,蓝色的。他在心里又估了一次价。上次估的是三十个金币,加上凹雕翻倍,六十个金币。但现在他重新估了一下,考虑到金托的做工和碧玺的成色,可能更高。七十个金币。也许八十个。
然后他移开目光。
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傍晚,嚈哒人没有进攻。
他们在北面扎营。从城墙上看,嚈哒人的营地很大,从东到西,延伸了很远,看不到边。帐篷是毡的,灰色的,一个挨一个,像是地上长出来的蘑菇。营火很多,一堆一堆,像是地上的星星。烟从营火上升起来,灰色的,很多,汇在一起,变成一片灰色的云,飘在嚈哒人营地的上空。
风从北面吹来。风里有马粪的味道,很浓,干的,涩的。还有烤肉的味道,肉的油脂在火上滋滋响,味道随着风飘过来,飘到要塞里。有些士兵闻到了烤肉的味道,咽了一下口水。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肉了,每天只有大麦饼和豆子。
米赫兰站在城墙上,看着嚈哒人的营地。营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,橙色的,一闪一闪。他的手扶着城垛,手指上的戒指碰着石头,金属碰石头,没有声音。风从北面吹来,吹在他脸上,带着嚈哒人营地的味道——马粪、烤肉、皮革、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,是人的味道,很多人聚在一起的味道。
城墙上还有几个士兵,站在不同的位置,间隔着,像是城垛上的石头。他们也在看北方,看嚈哒人的营火。没有人说话。风在城墙上吹,呜呜的,从城垛的缝隙里穿过,发出尖锐的声音。
米赫兰看着营火,数了一会儿。营火太多了,数不清。他放弃了,不数了。他看着营火和营火之间的黑暗,黑暗里有影子在移动,那是嚈哒人的巡逻骑兵。影子很模糊,只能看见轮廓,人和马连在一起,像是一个整体。
他站了大约半个时辰。风越来越冷,他的手指僵了,扶着城垛的手指弯不了。他松开城垛,把手缩进袖子里。袖子里比外面暖一点,但也暖不了多少。他摸了一下戒指,戒指是凉的,比手指还凉。
他转身下城墙。下楼梯的时候,膝盖又疼了,十二级,十二下。
回到帐篷。他没有脱铠甲——今天穿了铠甲,从早上穿到现在,肩膀上的勒痕又深了一层。他坐在行军床上,手搭在腿上。戒指在手上,碧玺在帐篷里的暗光中几乎是黑色的。
他没有擦戒指。今晚不擦。他只是坐着,手垂在膝头,听着帐篷外面的声音。
帐篷外面,有人在磨刀。嚓嚓嚓。磨刀的声音很有节奏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数数。磨了一会儿,停了。然后又开始磨,嚓嚓嚓。
他听着那个声音。
一直听到天亮。
他没有睡。也没有擦戒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