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米赫兰下令出发。

步兵先走。八千人,排成四列,从要塞的城门出去,往北走,走向山口。他们的脚步声很沉,踩在地上,咚咚咚,像是在敲地面。长矛竖着,在灰色的天光里像是一片铁色的芦苇,芦苇在走路的震动中微微晃动。盾牌背在背上,盾牌是木头的,包着铁皮,铁皮在灰光里没有光泽。

弓箭手跟着步兵走,但走到山口之后,他们分成两队,往两侧的坡上爬。坡很陡,他们手脚并用,抓着灌木的枝条往上爬。灌木的枝条很硬,有刺,刺扎进手掌,有人嘶了一声,但没有停。他们爬到坡顶,蹲在灌木后面,从下面看不见他们,只能看见灌木的枝条在晃,像是有风在吹。但没有风。

骑兵最后走。五千骑,排成楔形,在山口后面一里处停下来。马站成排,马头朝北,马嘴里有白沫,是紧张的白沫。骑兵们坐在马上,手握着长矛,矛尖朝上。他们的铠甲在灰光里发出暗淡的光泽,像是一片铁色的水面。

米赫兰骑在骑兵阵的前面。上马的时候,膝盖疼得厉害,比平时厉害,他咬着牙,用两个人扶着,撑了三次才上去。第一次没撑上去,第二次撑到一半滑了,第三次用了全身的力气,右腿甩过马背,重重地坐在马鞍上。

他坐在马上,喘了一会儿。然后挺直腰。


等待。

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山口里。山口很窄,阳光只能照到一侧的坡面,另一侧还在阴影里。阴影里的坡面是灰色的,阳光里的坡面是金色的。灌木的影子在坡面上拉得很长,像是一根根黑色的手指。

山口里很安静。只有风声。风从山口穿过,呜呜的,好像有东西在吹一个很大的瓶子。风带着北面的味道,干燥的,有一点咸,还有马粪的味道,是嚈哒人营地的味道。

士兵们蹲在灌木后面,蹲得很低,身体贴着坡面。有人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等待。等待比战斗更难受,战斗的时候身体在动,没有时间想别的。等待的时候身体不动,脑子就开始想,想各种各样的事情。有人在想家,有人在想死,有人什么都不想,只是发抖。

米赫兰坐在马上,不动。他的手放在马鞍上,左手握着缰绳,右手放在大腿上。手指在摸戒指,顺时针,逆时针,但很慢,比平时慢,像是在数什么。戒指的内侧在手指上滑过,很光滑,四十年磨出来的光滑。他的眼睛看着山口的北面入口,入口是一个窄窄的缝,从这里看过去,能看见缝外面的平原,平原上有尘土,尘土在阳光里是金色的。

他的膝盖在疼。骑在马上,膝盖弯着,弯了一个时辰,膝盖里面的石头又开始磨骨头了。他咬着牙,不动,不换姿势。如果他动了,身边的骑兵会看见,看见他在动,就知道他不舒服,知道他不舒服,就会想别的。他不能让他们想别的。

太阳升得更高了,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山口里的阴影缩短了。空气变热了,热气从地面升起来,在山口里形成一层透明的波纹。有人在咽口水,咽口水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山口里很清楚。有人在搓手,手掌搓手掌,沙沙的,是手心出汗了。有人在小声念祷词,阿维斯陀语,声音很低,像是在嗡嗡叫。

等了大约一个时辰。


嚈哒人来了。

先是地面震动。和昨天早上一样,从地下传上来,从马蹄传到地面,从地面传到石头,从石头传到人的脚底。震动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隐约有什么在地下敲鼓,鼓点越来越快。

然后是马蹄声。马蹄声从山口北面传进来,在山口里回荡,被两侧的石壁反射,变得更大更响。马蹄声越来越大,像是雷在地下滚,从远处滚过来,越滚越近。

然后看见尘土。尘土从山口北面涌进来,像是洪水,灰色的洪水,从窄窄的缝里挤进来,涌进山口。尘土很浓,浓到看不见后面的人,只能看见尘土前面的几匹马。

嚈哒前锋进入山口。

约三千骑。他们骑着矮马,速度很快,矮马的腿很短但频率很高,蹄子在地上敲得像是下雨。进入山口后,队形变窄了,十匹马并排,刚好。他们没有减速,矮马还是那个速度,蹄子还是那个频率。他们以为前面是空的,以为山口是通的,以为穿过山口就能到要塞的后面。

他们错了。

米赫兰举起手。

右手,握着缰绳的手。他把手举过头顶,手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蓝色的,很短,像是一颗蓝色的星星在白天亮了一下。

他放下手。

两侧坡上,弓弦声响成一片。不是一根弓弦的声音,是两千根弓弦同时响的声音,嗡——像是有人拨了一根很粗的琴弦,琴弦的震动在山口里回荡。箭矢从两侧坡上射下来,像雨一样落下。箭矢在空中飞的时候有声音,嗖嗖嗖,很密,像是有很多蜜蜂在飞。

箭矢落在嚈哒人的前锋里。

马倒了。人倒了。马嘶鸣,声音很尖,比人的喊叫声尖。人喊叫,声音很乱,有波斯语听不懂的语言,有痛苦的叫声,有愤怒的叫声。箭矢扎进皮甲,扎进马的身体,扎进地面。扎进皮甲的声音是闷的,噗。扎进马身体的声音也是闷的,但更重。扎进地面的声音是脆的,嗒。

山口里乱了。

前面的马倒了,后面的马撞上来,撞在倒下的马身上,也倒了。人从马上摔下来,摔在地上,被后面的马踩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叫,有人什么声音都没有,因为已经死了。


嚈哒人冲向山口出口。

他们知道被伏击了,但他们不退,他们往前冲。前面有步兵的盾牌墙,他们冲向盾牌墙。矮马撞上盾牌,盾牌是木头的,包着铁皮,但木头挡不住马的冲击。盾牌碎了几面,碎的声音很大,咔嚓,像是有人掰断了一根很粗的树枝。但后面的步兵顶上来,新的盾牌补上去。矛从盾牌缝隙里刺出去,矛头扎进马的胸口,马倒了,人倒了。

步兵们喊着号子,号子是波斯语,声音很短,很急,像是在吐气。他们用盾牌顶着,用矛刺着,脚踩在地上,地上有血,血和泥混在一起,很滑。有人滑倒了,后面的人踩过他,继续顶。

第二轮齐射。

弓箭手又射了一轮。箭矢比第一轮少,嗡——弓弦声比第一轮弱,但还是很响。箭矢落下来,又倒了一片。

苏赫拉布在坡上喊:“最后一轮!”

第三轮齐射。箭矢射完了。弓箭手把弓放下,拔出短刀。短刀是铁的,一尺长,刀刃很薄。他们蹲在灌木后面,握着短刀,等着。

嚈哒人很快反应过来。后面的骑兵不再往山口里冲了,他们下马,开始爬坡。他们爬得很快,手抓着石头,脚踩着碎石,碎石哗哗地往下滚。灌木挡不住他们,他们用刀砍灌木,砍断了就往上爬。

弓箭手和嚈哒人在坡上肉搏。短刀对弯刀。短刀短,弯刀长,但坡上地方小,长刀施展不开。声音很乱,金属碰金属,叮叮当当,人的喊叫声,石头滚落的声音,灌木折断的声音,全混在一起。


米赫兰在山口后面。

他坐在马上,看着山口里的混战。步兵还在撑着,盾牌墙还在,但盾牌碎了很多面,墙上有缺口。嚈哒人从缺口里往里冲,步兵用矛堵,堵住了一个,又来一个。

他转了一下戒指。顺时针三圈。这个动作他做了四十年,但今天只转了一次。然后他握紧刀柄。刀柄是木头的,包着皮革,皮革被手汗浸湿了,有点滑。戒指在刀柄上碰了一下,金属碰皮革,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
他拔刀。

刀从鞘里抽出来,发出一声很长的金属摩擦声,嚓——。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白色的光。

“冲!”

五千骑兵从山口后面冲出来。马开始跑,先是小跑,蹄声嗒嗒嗒,然后加速,蹄声变成了连续的轰鸣。他们绕过步兵,从两侧冲进山口。嚈哒人被夹在中间,前面是步兵的盾牌墙,后面是骑兵的长矛。

骑兵的长矛刺进人群。声音很闷,像是在戳布袋,噗,噗,噗。长矛刺进皮甲,刺进身体,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血,血溅在铠甲上,溅在马身上,溅在地上。

米赫兰骑在前面。他的刀砍了三次。第一次砍在一个嚈哒人的盾牌上,盾牌是木头的,刀砍进去,卡住了,他用力拔出来,手震了一下,手腕疼了一下。第二次砍在一个人的肩膀上,刀刃切进皮甲,切进肉里,声音很闷,像是在切湿布。第三次砍空了,刀刃从一个人的头顶划过,差了一寸。

到处是人和马。血的味道很浓,铁锈味,热的,从地上蒸上来。尘土和血混在一起,变成泥,红色的泥,很稠。马蹄踩在泥上,滑,马打了个趔趄,米赫兰差点摔下来,他抓紧缰绳,缰绳勒进手掌,手掌疼了一下。

有人在喊,有人在叫,有人在哭。声音太多了,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嗡嗡的轰鸣。米赫兰的耳朵嗡嗡响,他听不清任何声音,只能听见嗡嗡声,像是有一群蜜蜂在他耳朵里飞。


嚈哒前锋撤了。

他们从山口退出去,退得很快,矮马转身就跑,蹄子在泥地上打滑,有的马摔倒了,骑手从马上摔下来,爬起来,跑着退。留下一地的尸体。

尸体堆在山口里。有人的,有马的。人的尸体和马的尸体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马。有的人倒在马身上,有的马倒在人身上。血从尸体下面流出来,流到石头上,石头变红了。血是热的,刚流出来的血是热的,流到石头上,石头也变热了。但很快就凉了,血凉了,石头也凉了。

山口里的空气变了。刚才是干燥的风的味道,现在是血的味道,铁锈味,很浓,浓到能尝到,舌头上有一层金属的涩。还有马粪的味道,马死的时候会失禁,粪便和血混在一起,味道更重了。还有尘土的味道,尘土被血浸湿了,变成了泥,泥的味道是腥的。

苏赫拉布清点。

步兵死了八百。弓箭手死了三百。骑兵死了两百。一共一千三百人。

嚈哒人死了约三千。

但他们还有四万多。

米赫兰看着这些数字。苏赫拉布念给他听的,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石头上有血,他没有在意。他的腿在抖,不是骑了一个时辰的马,砍了三刀,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他的手还握着刀,但握不紧了,手指僵了,像是手指里面灌了铅。

他看着手上的戒指。

戒指上有血。不是他的血,是别人的血。血溅在碧玺上,溅在金托上,溅在赫拉克勒斯的脸上。赫拉克勒斯的眼睛向下看,眼睛上面有一滴血,干了一半,暗红色的,像是赫拉克勒斯在流泪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血擦不干净,渗进了碧玺的纹路里。纹路本来是白的,是碧玺内部的冰裂纹透出来的颜色,现在红了,血渗进去了。

他擦了三遍。还是擦不干净。纹路太细了,血渗进去了,袖子擦不到纹路的底部。他想用羊毛布擦,羊毛布的纤维更细,能擦到纹路里面。但羊毛布在帐篷里,在枕头旁边。他现在坐在山口的石头上,帐篷在要塞里,要塞在半里外。

他放弃了。把掌心覆在膝盖上。膝盖疼,手也疼,腰也疼,肩膀也疼。到处都疼。七十岁的身体,穿着铠甲骑了一个时辰的马,砍了三刀,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他的手还在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肌肉用完了力气,肌肉在抖,像是弦在震动。

山口里,士兵们在清理尸体。把波斯人的尸体搬到一边,把嚈哒人的尸体搬到另一边。搬尸体的声音很沉,拖在地上,沙沙的。有人在哭,哭声很低,像是在喉咙里哼。

米赫兰坐在石头上,坐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疼了,他扶着旁边的石壁,石壁上也有血,血是凉的,已经干了一半,黏黏的。

他走回要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