嚈哒人没有再冲山口。
第二天清晨,米赫兰走上城墙,往北看。山口外面的平原上,嚈哒人的骑兵在移动,不是往山口移动,是往两侧移动。他们分成两股,一股往东,一股往西,绕过山口两侧的山坡,往要塞的后方走。矮马跑得很快,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像是两条灰色的河,从北面流向南面,从东面流向西面,最后在要塞的南面汇合。
到了中午,要塞被围了。
从城墙上看,四面都是嚈哒人的帐篷。北面最多,密密麻麻,帐篷挨着帐篷,毡布的灰色连成一片,像是地上铺了一层灰色的毯子。东面和西面少一些,帐篷之间有间隔,能看见帐篷后面的草地。南面最少,只有几百顶帐篷,但帐篷后面有骑兵在巡逻,骑兵排成一条线,从东到西,堵住了南面的出路。
米赫兰站在城墙上,转了一圈。他走得很慢,扶着城垛,每走几步就停一下。城垛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,是温的,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石头里面的热。他走了一圈,大约半个时辰。走完之后,他站在南墙上,看着南面的嚈哒人骑兵。骑兵在三里外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人和马的轮廓,黑色的,在阳光下像是一排剪影。
苏赫拉布跟在他后面,一直没说话。走完一圈之后,苏赫拉布说:“四面都堵了。”
米赫兰不说话。他看着南面,看了一会儿。南面的嚈哒人最少,骑兵排成一条线,线很薄,大约两排。如果要突围,南面是最容易的。但南面是沙漠,沙漠里没有水,没有粮,走三天就会渴死。
他转身下城墙。十二级楼梯,十二下疼。
围困的日子开始了。
第一天,嚈哒人没有进攻,只是围着。他们在营地里生火做饭,烤肉的味道随着风飘进要塞,飘进每个士兵的鼻子里。要塞里的士兵吃大麦饼,硬的,有虫的,嚼起来咔嚓咔嚓,嚼到虫子的时候会有一点苦味,但没有人吐出来。
第二天,嚈哒人开始射火箭。火箭是普通的箭,箭头上绑着浸了油脂的布条,点着了射过来。火箭从北面飞过来,划过天空,像是一条条橙色的线。大部分火箭射在城墙上,碰到石头就灭了,石头不会烧。但有两支射进了要塞里面,一支落在营房的屋顶上,草屋顶着了,火烧得很快,干草噼啪响,烟很浓,灰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去。士兵们用水灭火,水是从井里打的,用桶泼上去,嗤的一声,烟变成了白色的蒸汽。另一支落在粮仓旁边,没有烧到粮仓,但烧了粮仓旁边的一个草棚,草棚里放着马料,马料是干草,烧得更快。等火灭了,马料烧掉了三分之一。
第三天,水源被切断了。要塞外面有一条小溪,从山上流下来,流过要塞的东墙外面。嚈哒人在上游筑了一道坝,坝是用石头和泥巴垒的,把溪水截住了。溪水断了,要塞里只剩下井水。井在要塞的中央,井口是石头砌的,井很深,扔一块石头下去,要数三下才能听到水声。井水还够,但不多,每天只能打二十桶。二十桶水,两万人喝,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碗。
第四天,有士兵生病了。拉肚子,拉得很厉害,蹲在营房后面的茅坑里,蹲了半天起不来。是粮食的问题,大麦里有虫,虫卵吃下去,肚子就坏了。生病的人越来越多,第四天有二十个,第五天有五十个,第六天有一百多个。营房后面的茅坑不够用了,有人蹲在墙角,有人蹲在帐篷后面。要塞里的味道变了,从干燥的霉味变成了一种酸臭的味道,酸臭味和马粪味混在一起,风一吹,到处都是。
第五天,粮食开始定量。每人每天半斤大麦,磨成粉,加水煮成糊。糊是灰色的,稀的,能看见碗底。喝下去,肚子里有一点暖,但很快就凉了,凉了之后,肚子就开始叫。
米赫兰每天早上走上城墙。
他绕城墙走一圈,看四面的嚈哒人。嚈哒人的营地每天都在变化,帐篷的位置在调整,骑兵的巡逻路线在变化,营火的数量在增减。他看着这些变化,记在心里。他不用地图了,地图上画不出这些变化,变化太快,画不过来。
他走得越来越慢。
第一天走一圈,半个时辰。第三天走一圈,四十刻钟。第五天走一圈,一个时辰。膝盖越来越疼,不是那种拧绳子的疼了,绳子断了,变成了钝钝的酸,像是膝盖里面有一块石头,每走一步,石头就磨一下骨头。他咬着牙,不停。他知道如果他停了,士兵们会看见。士兵们每天早上都在看他,看他走上城墙,看他绕一圈,看他走下来。如果他走不动了,士兵们就知道了。知道什么,他说不清,但他知道不能让他们看见他走不动。
他的手扶着城垛,手指抓着石头的边缘。手指上的戒指碰着石头,金属碰石头,发出很轻的声音,嗒,嗒,嗒,每走一步响一下。戒指上的血还在,渗进碧玺纹路里的血,干了,变成了暗红色,像是碧玺本来就有的颜色。他没有再擦。
围困第三天,巴赫拉姆来找米赫兰。
米赫兰在帐篷里,在行军床边坐着。他刚从城墙上下来,膝盖疼得厉害,右腿伸直了放在床上,裤腿卷起来,膝盖肿了,比左膝大一圈,皮肤绷得发亮。他用手按着膝盖,手掌贴着肿胀的皮肤,皮肤是热的,里面有液体在晃。
巴赫拉姆掀开门帘走进来。他看见米赫兰的膝盖,看了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他在桌边站着,没有坐,帐篷里没有椅子,只有行军床,他不会坐在米赫兰的行军床上。
“我们应该突围。”
米赫兰没有抬头,手还按着膝盖。“突围去哪里?”
“往西,回泰西封。”
“四面都是嚈哒人。”
“南面最薄弱。”
“南面是沙漠。”
巴赫拉姆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在腰带上敲着,啪,啪,比平时慢。帐篷外面有人在咳嗽,咳得很深,咳了很久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
“那就谈判。”
“和嚈哒人谈判?”
“交出一些东西,换取撤退。”
“交出什么?”
巴赫拉姆看了一眼米赫兰的手。目光从膝盖移到手上,在手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不是看戒指,是看手。但米赫兰知道他看的是什么。
米赫兰握紧拳头。拳头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,戒指被手指挤着,金托的边缘嵌进皮肤里,有一点疼。
巴赫拉姆没有再说。他转身走出帐篷,门帘落下来,帐篷里暗了一点。
米赫兰松开拳头。手指上有戒指压出来的印子,红色的,一圈。他看着那个印子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裤腿放下来,盖住膝盖。
围困第五天,维尔克来找米赫兰。
维尔克站在帐篷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的脸比前几天更瘦了,颧骨更高了,眼睛更细了。他的长袍上有灰,是要塞里的灰,干燥的、发霉的灰。腰间的算盘还挂着,但珠子不响了,因为他没有在拨。
“将军,粮食还够十天。”
米赫兰坐在那张窄床上,看着他。“十天?”
“如果减半,二十天。但已经减半了。如果再减,每人每天只有二两,撑不住。”
“马料呢?”
“马料只够五天。火烧了三分之一,剩下的不多了。”
“五天之后呢?”
维尔克低下头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动,像是在拨算盘,但算盘在腰间,他的手够不到。
“杀马。”
米赫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维尔克的眼睛没有看他,看着地面。地面是夯土的,有裂缝,裂缝里有干草的碎屑。
“我的骆驼也可以杀。“维尔克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但他的手指停了,不动了。骆驼是他的命,三十匹骆驼,是他二十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。杀了骆驼,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但他说了。
米赫兰没有开口。他看着维尔克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一下头,很轻。
维尔克转身走了。他走出帐篷,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他摸了一下腰间的算盘,算盘的珠子响了一下,啪,很轻,只有一下。然后他继续走了。
围困第七天。
米赫兰走过营地。
营地很安静,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,是一种空的安静,像是声音被抽走了。士兵们坐在地上,靠着营房的墙,靠着帐篷的绳子,靠着任何能靠的东西。有人在磨刀,但磨得很慢,嚓——嚓——嚓——每一下之间隔了很久,像是磨一下要歇一会儿才能磨下一下。有人在睡觉,但睡不安稳,翻来覆去,翻身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,是身体在地上蹭的声音。有人在看天,天很蓝,蓝得没有一丝云,太阳很大,晒在身上很热,但没有人躲到阴影里去,因为阴影里也热,要塞里到处都热,石头热,泥巴热,空气热。
有人在吃东西。不是大麦糊,大麦糊要到傍晚才发。他在嚼一根草,干草,从地上捡的,嚼了很久,嚼出了一点汁水,汁水是苦的,但他还在嚼。
米赫兰走过他们中间。他走得很慢,比在城墙上更慢,他的靴子踩在地上,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营地里很清楚。士兵们听见脚步声,有的抬头看一眼,有的不看。
一个年轻士兵看见米赫兰,站起来。他站得很快,像是弹簧一样弹起来,然后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,是站得太快了,头晕。他站稳了,行礼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凹陷,嘴唇干裂,裂口上有血痂。他大约十七八岁,和法尔哈德差不多大。不,比法尔哈德大几岁。但瘦成这样,看起来和法尔哈德差不多。
米赫兰注视着他的脸。
他走过去,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。手掌落在肩膀上,肩膀很瘦,骨头硌着手掌。铠甲太大了,肩甲滑到了手臂上,就是那个铠甲太大的年轻人,第一天到要塞时他就注意到了。铠甲还是太大,肩甲还是滑,但年轻人更瘦了,铠甲显得更大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拍了两下,松开手。
年轻人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不是高兴的光,是那种被人看见了的光。
米赫兰转身继续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不是法尔哈德现在在舅公家,在泰西封,在一千里外。他在做什么?在练剑?在搬货?在等他回来?
他摸了一下戒指。戒指是热的,被太阳晒的,金属导热快,比皮肤热。他松开手,继续走。
围困第八天,夜里。
米赫兰躺在行军床上,没有睡着。帐篷外面很安静,连磨刀的声音都没有了,刀已经磨够了,再磨就要磨断了。只有偶尔的咳嗽声,从远处的营房里传来,咳得很深,很长,像是在拉一根很长的绳子。
他闭着眼睛,听着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咳嗽声,不是风声,不是马的声音。是一种很轻的声音,仿佛有什么在墙上爬。沙沙的,很轻,但很持续,像是有很多只手在石头上摸。
他坐起来。
帐篷外面,哨兵喊了一声。喊声很短,很尖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。然后是另一个声音,闷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。
然后是喊声。很多人在喊,从东墙的方向传来。喊声很乱,有波斯语,有听不懂的语言。金属碰金属的声音,叮叮当当。有人在跑,靴子踩在地上,咚咚咚。
嚈哒人摸上来了。
米赫兰站起来,穿靴子。靴子在黑暗里摸了一会儿他系好带子,拿起刀。刀在桌上,刀鞘是皮革的,他摸到刀鞘,抽出刀。刀刃在黑暗里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刀刃的凉,凉气从刀刃上散出来,像是刀刃在呼吸。
他走出帐篷。
外面很乱。火把在晃,火光在墙上跳,影子在地上跑。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,有的穿着铠甲,有的没穿,有的只穿了一半,肩甲挂在手臂上,扣子没系。他们往东墙跑,脚步声很乱,咚咚咚咚,像是一群马在跑。
米赫兰也往东墙走。他走得不快,走不快,膝盖不允许。但他走了。他的手握着刀,刀在手里,刀柄的皮革贴着手掌,手掌约两百人,用绳子和钩子爬城墙。钩子是铁的,钩住城垛的石头,绳子垂下来,人抓着绳子往上爬。城墙只有两丈高,爬得很快,几下就到了墙顶。
哨兵已经死了两个。一个倒在城墙上,脸朝下,背上有一支箭。另一个倒在城墙根,是从墙上摔下来的,摔的姿势很奇怪,一条腿弯在身下,另一条腿伸直了。
波斯士兵冲上城墙,和嚈哒人短兵相接。城墙上地方很窄,只能站两个人并排,打起来很挤。刀碰刀,盾碰盾,声音很响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有人从城墙上掉下来,掉在城墙外面,摔在地上,声音很闷。有人从城墙上掉下来,掉在城墙里面,摔在地上,声音也很闷。
米赫兰爬上城墙。楼梯很陡,他爬得很慢,一级一级,扶着墙。到了墙顶,他站在城垛旁边,拔刀。
嚈哒人看见他。一个嚈哒人冲过来,弯刀举过头顶,砍下来。米赫兰举刀挡,刀碰刀,叮的一声,手震了,手腕疼了一下。嚈哒人又砍了一刀,米赫兰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城垛旁边,背靠着城垛。嚈哒人第三刀砍下来的时候,旁边一个波斯士兵从侧面刺了一矛,矛头扎进嚈哒人的腰,嚈哒人倒了。
嚈哒人被打退了。
他们从城墙上退下去,有的顺着绳子滑下去,有的直接跳下去。跳下去的摔在地上,有的爬起来跑了,有的没爬起来。绳子还挂在城垛上,士兵们把绳子砍断,绳子落在城墙外面,落在地上,像是一条条死蛇。
死了三十个守军。嚈哒人留下了四十多具尸体,有的在城墙上,有的在城墙根。
米赫兰站在城墙上,喘气。
喘了很久。呼吸从急变慢,从浅变深,但一直没有完全平下来。他的胸口在起伏,铠甲——他没穿铠甲,穿的是便袍,便袍的前襟被汗浸湿了,贴在胸口,能看见胸口起伏的形状。
苏赫拉布走过来。他的脸上有血,不是他的血,是嚈哒人的,溅在脸上的,从左颊到下巴,一道红色的痕迹。他手里握着刀,刀刃上有血,血在夜里的火光下发黑。
“将军,您不该上来。”
米赫兰沉默不语。他的手还握着刀,但握不紧了。手指在抖,不是手指的力气用完了,肌肉在抖,似乎有人在手指里面拨弦,弦在震动,手指就跟着抖。刀在手里晃,刀刃碰着城垛的石头,发出很轻的声音,叮,叮,叮,和戒指碰石头的声音一样。
他把刀插回鞘里。插的时候手抖,刀刃碰到鞘口,碰了两次才插进去。
他下城墙。十二级楼梯,十二下疼。但今晚的疼和平时不一样,平时是膝盖疼,今晚是全身都疼,手腕疼,肩膀疼,腰疼,胸口疼。疼得他每下一级楼梯都要停一下,扶着墙,等疼劲过去一点,再下一级。
他走回帐篷。
靠在行军床上。
他想擦戒指。他伸手去拿枕头旁边的羊毛布,手指碰到布,布是软的,他想捏住布,但手指抖得厉害,捏不住。布从手指间滑落,落在地上。
布落在地上,很轻,没有声音。
他看着地上的布。布落在行军床旁边的地上,灰色的地面上,一小块发黄的白色。他弯腰去捡。弯不下去。腰僵了,膝盖疼,弯到一半就弯不下去了。他的手伸在半空,手指离布大约一尺,够不到。
他看着地上的布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用左手撑着膝盖,右手撑着床板,一点一点地弯下去。膝盖在弯的过程中疼了三次,每次疼他都停一下,等疼劲过去,再继续弯。弯了大约一刻钟,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布。布在地上,他的手指碰到布的边缘,布的边缘磨毛了,纤维扎着他的指尖。他捏住布,慢慢直起身来。直起身来比弯下去更难,因为要用腰的力气,腰没有力气了,他用手撑着膝盖,一点一点地直起来。
布在手里。
他擦戒指。手在抖,布在戒指上滑过,滑得不稳,一下重一下轻。擦了一遍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停下来,把布握在手心,握了一会儿,等手不那么抖了,再擦第二遍。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点,但还是抖。第三遍,他放弃了,手抖得擦不了了。
他把布放在枕头旁边。布放下去的时候,手指松开,布落在枕头上,很轻。
他躺下。
帐篷外面,有人在搬尸体。搬尸体的声音很沉,拖在地上,沙沙的。有人在低声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远处有火光,是嚈哒人的营火,营火的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帐篷的牛皮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橙线。
他闭上眼睛。手放在胸口,手指碰到怀里的护身符。护身符隔着一层布,硬的,圆的。他没有掏出来。他只是碰了一下,确认它还在。
还在。
戒指也在。手指上,凉的,金属的凉。
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