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困第十天,开始杀马。

第一匹马是苏赫拉布选的。一匹老马,棕色的,左后腿瘸了,是山口之战时被碎石砸的,瘸了之后就不能骑了,一直拴在营房后面,吃草。草已经没有了,它吃的是地上的枯根,用蹄子刨出来,嚼得很慢。

杀马的地方在要塞后墙根。地上铺了一块旧帐篷布,布是灰色的,铺在地上,四角用石头压着。马被牵过来,牵马的士兵走得很慢,马也走得很慢,瘸腿的马走路一高一低,蹄子踩在地上,嗒——嗒——嗒——每一步的间隔不一样,瘸腿那一步短,好腿那一步长。

士兵们围着看。没有人说话。

杀马的人是个老兵,五十多岁,手里拿着一把短刀。短刀很宽,刀刃磨得很亮,在阳光下闪光。他走到马旁边,摸了摸马的脖子。马的脖子上有汗,汗把毛粘在一起,一绺一绺的。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马的眼睛很大,眼睛里映着天空和人。

老兵把刀架在马的脖子上。

马没有动。

刀切下去。

马倒下了。倒的时候腿先软,前腿跪下去,然后后腿跟着软,整个身体侧倒在帐篷布上。倒下的声音很闷,像是一袋粮食从车上掉下来。血从脖子上涌出来,涌得很快,血是暗红色的,热的,流在帐篷布上,帐篷布吸不了那么多血,血从布的边缘流出来,流到地上,地上的土很快把血吸干了,只留下一块深色的湿痕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马的腿还在动,抽搐,蹄子在帐篷布上蹬,蹬了几下,停了。马的眼睛还睁着,但已经不动了,眼睛里的天空变成了一个固定的画面。

老兵开始剥皮。刀从马的肚子上划开,皮和肉分开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撕布。热气从马的肚子里冒出来,白色的,带着一股腥味,很浓,腥味里有草的味道,是马刚才吃的枯根。

马肉分给士兵。每人一小块,大约拳头大。肉是生的,没有柴火烤,柴火早就烧完了。有人把肉放在石头上,石头被太阳晒得很热,肉放上去,滋滋响,冒烟,但烤不熟,只是表面变了颜色,从红变成灰。有人直接生吃,咬一口,嚼很久,肉很韧,嚼不烂,嚼出来的汁水是咸的,带着血腥味。

米赫兰没有吃。

他站在远处,看着杀马的过程。看完之后,他走回帐篷。走过马厩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马。他的马还在,棕色的,站在马厩里,在嚼最后一点干草。干草只剩下几根了,马嚼得很仔细,每一根都嚼很久。马看见他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低下头继续嚼。

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
围困第十天下午,维尔克在要塞后面清点物资。

物资已经不多了。他蹲在骆驼旁边,用手指在地上写数字。算盘不用了,数字太少,用手指就够了。粮食,还有五天。水,还有七天。马料,没有了。药材,还有一点,但不多,只够十几个人用。

他写完数字,用手掌把地上的字擦掉。擦的时候,手掌碰到地面,地面是热的,被太阳晒了一天,热度透过手掌传到手臂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然后他看见了巴赫拉姆的侍从。

侍从站在要塞后墙的角落里,靠着墙。他穿着波斯军服,但军服的扣子没系好,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的汗衫。他在和一个人说话。那个人背对着维尔克,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,袍子的样式不是波斯的,领口是圆的,不是波斯式的高领。袍子的料子很粗,是毡的,不是棉的。

维尔克认识那种袍子。

他做过嚈哒人的生意。在撒马尔罕,嚈哒商人穿的就是这种袍子,灰色的毡袍,领口是圆的,腰间系着皮带,皮带上挂着刀。这个人没有挂刀,但袍子是嚈哒人的。

维尔克没有动。他站在骆驼旁边,骆驼跪在地上,身体很大,挡住了他大半个身子。他从骆驼的脖子上方看过去,看着那两个人。

侍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布包很小,大约巴掌大,用细绳系着。他把布包递给那个人。那个人接过,掂了掂,放进怀里。布包可能是信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维尔克看不清,距离太远了,大约三十步。

那个人转身走了。他走向南墙。南墙有一段特别矮,只有一丈高,墙根有一个缺口,缺口被几根木头堵着。那个人走到缺口前,弯腰,搬开一根木头,钻了出去。木头搬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,木头碰石头,咚。然后他钻出去了,从缺口的另一边消失了。

侍从站在墙角,看着那个人消失,然后转身走了。他走的方向是巴赫拉姆的帐篷。

维尔克站在骆驼后面,没有动。

骆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嘴里还在嚼草,嚼得很慢,下巴一上一下,很有节奏。骆驼的眼睛很大,睫毛很长,眼睛里映着维尔克的脸。

维尔克在想。

告诉米赫兰?还是不说?

如果巴赫拉姆和嚈哒人谈成了,嚈哒人放他们走,他可以跟着撤退。他的骆驼还在,货物还在——虽然少了很多,但还有一些。他可以活着回撒马尔罕,回到妻子和儿子身边。大儿子十岁了,会算账了。小儿子七岁,会骑骆驼了。

如果巴赫拉姆没谈成,或者谈成了但出了岔子,他可能被牵连。巴赫拉姆是监军,有朝廷的令牌,但私通敌人是死罪。如果被发现了,巴赫拉姆可以说是维尔克通敌,维尔克是粟特人,不是波斯人,谁会信一个粟特商人?

他算了一会儿。

不是用算盘算,是用脑子算。算风险,算收益,算概率。这是他做了二十年的事,每一笔生意都是这样算的。买进多少,卖出多少,路上会遇到什么,遇到了怎么办。他算得很快,比拨算盘快。

算完了。

他去找苏赫拉布。


苏赫拉布在城墙上。

他站在北墙的城垛旁边,看着嚈哒人的营地。嚈哒人的营地比前几天大了,帐篷更多了,营火更多了。他们在等,等要塞里的人饿死,或者渴死,或者自己出来。

维尔克爬上城墙,走到苏赫拉布旁边。他走得很轻,商人走路都轻,习惯了在市场里穿行,不碰到人,不碰到货。

“苏赫拉布将军。”

苏赫拉布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什么事?”

“我看见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维尔克压低声音。城墙上还有几个士兵,站在远处,听不见他们说话。风从北面吹来,把声音往南吹,更听不见了。

“巴赫拉姆的侍从,在和一个嚈哒人说话。在后墙角落里。侍从给了那个人一个布包。那个人从南墙的缺口出去了。”

苏赫拉布的脸变了。不是变白,是变硬,下巴的肌肉绷紧了,和巴赫拉姆生气时的表情不一样,巴赫拉姆是冷的硬,苏赫拉布是热的硬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
“那个人是嚈哒人?”

“穿着嚈哒人的袍子。灰毡的,圆领。我做过嚈哒人的生意,认得那种袍子。”

苏赫拉布站起来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手指握紧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要往巴赫拉姆帐篷的方向走。

“我去告诉将军。”

维尔克伸手拦了一下,没有碰到苏赫拉布,只是手在空中挡了一下。“等一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巴赫拉姆是监军,有朝廷的令牌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所以不能硬来。硬来的话,他说是你们通敌,你们说是他通敌,朝廷信谁?”

苏赫拉布看着他。维尔克的眼睛很细,但很亮,亮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,平时是算盘珠子的亮,现在是刀刃的亮。

苏赫拉布松开刀柄。手指从刀柄上一根一根地松开,像是在数数。松完了,手垂在身侧。

“我去告诉将军。“他说。声音比刚才低了,但更稳了。


苏赫拉布走进米赫兰的帐篷。

米赫兰在床沿坐下,双手搁在膝上。膝盖还是肿的,裤腿卷着,能看见肿胀的皮肤。帐篷里很暗,油灯没有点,只有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。

苏赫拉布把维尔克说的话复述了一遍。他说得很简短,没有加任何评论。说完之后,他站在帐篷里,等着。

米赫兰听完,没有说话。

他转了一下戒指。他转动戒指,正转,反转。转的时候,戒指的内侧在手指上滑过,很光滑,四十年磨出来的光滑。转完了,手放下,放在膝盖上。

“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我说了,不要。”

苏赫拉布看着他。米赫兰的脸在帐篷的暗光里看不太清,只能看见轮廓,额头、鼻子、下巴。他的眼睛在暗处,看不见眼睛里的表情。但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,像是在说今天的粮食够不够,像是在说城墙上的石头松了几块。

苏赫拉布行礼,退出帐篷。门帘落下来,帐篷里更暗了。

米赫兰坐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疼了,他扶着床板,等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出帐篷。


巴赫拉姆的帐篷比别人的大。

帐篷是他自己带的,不是军队的制式帐篷。牛皮更厚,颜色更深,帐篷前面没有旗,但帐篷的门帘上绣着巴赫拉姆家族的标志——一只狮子。狮子是金线绣的,在暗光里有微弱的光泽。

帐篷里面有地毯。地毯是波斯式的,红色的底,蓝色的花纹,花纹是卷草和鸟。地毯铺在地上,踩上去很软,和外面的夯土地完全不一样。帐篷里还有一个小桌子,桌上有一个铜壶和两个铜杯。铜壶里有酒,葡萄酒,从泰西封带来的。围困十天了,别人在喝井水,他在喝酒。

巴赫拉姆坐在地毯上,盘着腿,手里端着铜杯。杯里有酒,酒是暗红色的,在铜杯里看不出颜色,只能闻到味道,酸的,涩的,带着一点甜。

米赫兰掀开门帘走进来。他的靴子踩在地毯上,地毯很软,靴底陷进去一点。他站在帐篷里,没有坐。

“巴赫拉姆大人。”

“将军,请坐。“巴赫拉姆抬手指了指地毯。

米赫兰没有坐。他站着,手垂在身侧。帐篷里有酒的味道,酸的,涩的,和外面的酸臭味不一样,这是好闻的酸。

“围困十天了。“米赫兰说。

“是的。”

“粮食还够几天?”

“十天。“巴赫拉姆喝了一口酒。酒从杯沿流进嘴里,他咽下去,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十天之后呢?”
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
巴赫拉姆放下酒杯。杯子放在地毯上,铜碰到地毯,没有声音。他看着米赫兰,眼睛很小,但在帐篷的暗光里很亮。

“将军,有些事,不需要您想办法。”

米赫兰盯着他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是,有些路,可以走。”

“什么路?”

巴赫拉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喝完,把杯子放下,放在地毯上,和刚才一样的位置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措辞。

“嚈哒人要的不是要塞。”

“他们要什么?”

“他们要一个人。”

帐篷里安静了。帐篷外面有风,风吹过帐篷,牛皮发出噗的一声,很轻。远处有人在咳嗽,咳了两声,停了。

米赫兰沉默。

他知道巴赫拉姆说的是谁。嚈哒人要的是他。他是波斯东境最有名的将领,打了四十年仗,杀了不知道多少嚈哒人。抓住他,比攻下一座要塞更有价值。抓住他,可以在嚈哒人的王帐前游街,可以砍头示众,可以让波斯东境的守军知道,他们最厉害的将领也不过如此。

巴赫拉姆在等他的回答。他端着酒杯,杯子举在嘴边,但没有喝,只是举着,等着。

米赫兰站起来——他一直站着,没有坐。他转身走向门帘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没有看巴赫拉姆。他看着帐篷的门帘,门帘在风里动,一开一合,每次开的时候能看见外面的阳光,每次合的时候只能看见牛皮的颜色和金线绣的狮子。

他掀开门帘,走出帐篷。

阳光很亮,从帐篷的暗里走出来,眼睛要适应一下。他站在帐篷外面,眯着眼睛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很深,像是刀刻的。

他走了。


夜里,米赫兰走上城墙。

风很大。比前几天都大,风从北面来,穿过山口,被山口挤压,变得更急更猛。他的袍子在风中飘,袍子的下摆拍打着他的腿,啪啪的。他的头发也在飘,白色的头发,在风里像是一面白色的旗。

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。

嚈哒人的营火还在。比前几天多了,营火连成片,像是地上的星河。营火的光映在天上,天边有一层淡淡的橙色,像是假的黎明。

戒指在月光下,蓝色很暗,几乎是黑色的。碧玺的颜色在月光下会变,变得更深,更沉,像是一滴墨水凝固在石头里。赫拉克勒斯的轮廓在月光下看不清了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形状,像是一个人蜷缩着。

他用拇指按了一下赫拉克勒斯的位置。那个位置已经磨平了,拇指按上去,只有一片光滑的石面。他按了四十年,闭着眼睛也知道那个位置在哪里。

他按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手。
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不是突然做的,是这十天慢慢做的。从围困第一天开始,他就在想。从粮食开始定量的时候,他就在算。从杀马的时候,他就知道了。从巴赫拉姆说"他们要一个人"的时候,他就确定了。

他下城墙。

他走到苏赫拉布的帐篷。帐篷的门帘是合着的,他掀开门帘,走进去。苏赫拉布没有睡,在行军床边坐着,手里握着刀,刀放在膝盖上。他看见米赫兰,站起来。

“明天,出击。”

苏赫拉布愣住了。他的手握着刀,刀在膝盖上没有拿开。他看着米赫兰,看了一会儿。帐篷里很暗,只有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,月光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线。

“什么?”

“带骑兵,从北面出去。”

“北面?北面是嚈哒人的主力。”

“不是突围,是出击。”

“出击?”

“我带一千二百骑兵,冲嚈哒人的中军。”

苏赫拉布站起来。他的刀从膝盖上滑下来,刀碰到地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有捡。

“将军,那是送死。”

米赫兰的眼睛没有离开他。苏赫拉布的脸在月光里很白,不是被风吹的白,是血色退去的白。他的眼睛很大,眼睛里有月光,月光在眼睛里晃。

“你带剩下的人,从南面走。”

“我不——”

“嚈哒人的主力在北面。我从北面冲,他们会把南面的兵调过来。南面空了,你带人走。”

苏赫拉布不说话了。他站在帐篷里,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动,像是在握什么东西,但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
“这是命令。”

米赫兰转身走出帐篷。门帘落下来。

苏赫拉布站在帐篷里,站了很久。地上的刀还在,月光照在刀刃上,刀刃反射出一条白色的光线,光线照在帐篷的牛皮上,像是一道细细的裂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