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。
米赫兰坐在那张窄床上,穿铠甲。
这次他自己穿。没有叫仆人,没有叫苏赫拉布。帐篷里很暗,油灯没有点,他在黑暗里摸索。铠甲放在桌上,他摸到铁片他把铠甲的后片搭在肩上,铁片碰到肩膀,凉意透过汗衫传到皮肤。然后他把前片合上,开始系扣子。
扣子从上往下系,一共十二个。第一个扣子在锁骨的位置,他的手指摸到扣子,扣子是铜的,圆的,他把扣子塞进扣眼里。手指僵硬,扣子塞了两次才塞进去。第二个扣子在胸口,塞了一次就进去了。第三个扣子在胸口偏下的位置,手指够不太到,他低头,下巴顶着铠甲的领口,手指往下摸,摸到扣子,塞进去。扣了三次才扣上。
他一个一个地扣。每扣一个,铠甲就紧一点,重量就多一点。扣到第八个的时候,他停下来,喘了一口气。铠甲已经很重了,压在肩上,肩膀开始酸。他喘了两口,继续扣。第九个,第十个,第十一个。第十二个扣子在腰的位置,最难扣,他试了三次,第一次手指滑了,第二次扣子没对准扣眼,第三次用力一塞,扣上了。
铠甲穿好了。
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疼了,铠甲的重量全压在腿上,膝盖承受的重量比平时多了几十斤。他扶着桌沿,站了一会儿,等膝盖适应了重量。桌沿的木头在黑暗里摸不清形状,但他知道那个位置,手掌刀在桌上,刀鞘是皮革的,他把刀挂在腰间。刀很重,挂在腰间,腰带被拉得往下坠。他调整了一下腰带的位置,把刀往后移了一点,这样骑马的时候不会硌着大腿。
他走出帐篷。
外面的天是灰色的,东边有一条亮线,和十天前嚈哒人来的那个早上一样。空气很凉,凉气从鼻子吸进去,肺里发紧。他呼出一口气,气是白的。
他走到骑兵营。
骑兵们已经起来了。他们站在帐篷外面,穿着铠甲,手里握着长矛。马已经备好了鞍,站在帐篷旁边,马嘴里有白沫,是紧张的白沫。骑兵们看见米赫兰,安静了。他们知道今天要打仗,苏赫拉布昨晚告诉他们了。但他们不知道细节,只知道要出去。
米赫兰站在他们面前。他的铠甲在灰色的天光里没有光泽,铁片上有灰,有血渍——山口之战的血渍,没有擦干净。他的脸在灰光里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凹陷,和那些饿了十天的士兵差不多。但他的腰是直的,比前几天都直。
“我需要一千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营地里很清楚。声音从他的嘴里出来,传到第一排的骑兵耳朵里,传到第二排,传到第三排。
“跟我出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可能回不来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营地里很安静,只有马在打响鼻,噗噗的,还有风声,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嚈哒人营地的味道。
然后一个人站出来。一个年轻的骑兵,大约二十岁,脸很瘦,但眼睛很亮。他从队列里走出来,走到米赫兰面前,站住。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。
然后两个。然后十个。然后五十个。
人越来越多,从队列里走出来,站到米赫兰面前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站着。有的人的脸上有表情,有的人的脸上没有。有的人的手在抖,有的人的手很稳。
最后站出来一千二百人。
米赫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们。“只要一千。”
多出来的两百人不肯退。他们站在那里,不动。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低,米赫兰没有听清。旁边的人听清了,但没有重复。
米赫兰注视着他们,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城门口。
苏赫拉布站在城门洞里。城门洞很暗,他站在暗处,脸看不清。但他的眼睛是红的,红得很明显,在灰色的光线里像是两块烧红的炭。他没有睡,一夜没睡,从米赫兰走出他的帐篷之后,他就没有睡。
米赫兰骑马经过他。
上马的时候,他没有让人扶。他自己上的。左脚踩镫,右手抓马鞍,用力往上撑。撑了两次,第一次没上去,第二次上去了。上去之后,他坐在马鞍上,喘了一会儿。然后挺直腰。腰挺得很直,比前几天都直,比行军的时候直,比在城墙上的时候直。铠甲的铁片在灰光里有了一点光泽,因为他挺直了腰,铁片的角度变了,能反射一点光。
他骑马走到城门洞。
苏赫拉布站在城门洞里,看着他。两人对视。米赫兰在马上,苏赫拉布在地上,两人的视线有一个角度,和十天前法尔哈德送别时一样的角度。
苏赫拉布行礼。单膝跪地,右手按胸,头低下去。他的膝盖碰到地面,发出一声闷响,和传令官那天一样。但传令官跪的是石板,苏赫拉布跪的是夯土,声音更闷,更沉。
米赫兰盯着他。
“带他们走。”
苏赫拉布抬起头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。
“将军——”
“带他们走。”
苏赫拉布不说话了。他站起来,站在城门洞里,看着米赫兰骑马从他身边经过。马蹄踩在城门洞的地面上,嗒嗒嗒,声音在门洞里回荡。米赫兰的背影从门洞里穿过去,穿过门洞,走到外面。外面的光比门洞里亮,他的背影在光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,剪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城门在身后关上。门轴响了一声,吱嘎——吱嘎——和第一天到要塞时一样的声音。
维尔克站在城墙上。
他看着米赫兰的骑兵出城。一千二百骑,排成楔形,米赫兰在最前面。楔形的尖端是米赫兰,后面的骑兵排成两列,越往后越宽,像是一个箭头。
米赫兰骑在最前面,腰挺得很直。他的铠甲在晨光里有了光泽,铁片反射着灰色的光。他的手握着缰绳,左手,右手握着刀柄。手上的戒指在晨光中闪了一下,蓝色的,很短,像是一颗蓝色的星星。
维尔克看着那个蓝色的闪光。
他在心里又估了一次价。八十个金币。也许一百个。在敦煌能卖更多。
然后他转身下城墙。去准备商队。
马开始跑。
先是小跑,蹄声嗒嗒嗒,很有节奏。然后加速,蹄声变快,嗒嗒嗒嗒,节奏变密。然后是全速,蹄声变成了连续的轰鸣,像是雷在地上滚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风从前面来,吹在脸上,很猛,眼睛被吹得睁不开,他眯着眼睛,看着前方。前方是嚈哒人的营地,帐篷很多,灰色的毡帐篷,一个挨一个。营地里有烟,是早上生火做饭的烟,灰色的,从帐篷顶上升起来。
他握紧缰绳。左手握缰,右手握刀。缰绳勒进手掌,手掌疼了一下。刀很重,比以前重,不是刀变重了,是手没有力气了。他握紧刀柄,手指关节发白,戒指被手指和刀柄夹在中间,金托的边缘嵌进皮肤里。
嚈哒人的营地越来越近。
他能看见帐篷的细节了,帐篷的毡布上有补丁,补丁的颜色比毡布深。他能看见营火,营火还在烧,火焰很小,是快要灭的火。他能看见人,嚈哒人从帐篷里跑出来,有的穿着皮甲,有的没穿,有的只穿了一半。他们的脸上有困惑,有惊恐,有愤怒。他们没有想到波斯人会冲出来,他们以为波斯人会在要塞里等死。
骑兵冲进营地。
长矛刺进帐篷,帐篷的毡布被刺穿,矛头从另一边穿出来。帐篷倒了,倒在地上,毡布盖住了里面的人,里面的人在毡布下面挣扎,毡布在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爬。火盆翻了,炭火散在地上,干草着了,火烧起来,烟很浓,灰色的烟和黑色的烟混在一起。
嚈哒人从帐篷里跑出来,有的拿着刀,有的拿着弓,有的什么都没拿。他们跑出来,看见骑兵,有的转身跑,有的迎上来。迎上来的被长矛刺倒,转身跑的被马踩倒。
米赫兰砍了五刀。
第一刀砍在一个嚈哒人的肩膀上。那个人从帐篷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弯刀,还没举起来,米赫兰的刀就砍下去了。刀刃切进皮甲,切进肉里,声音很闷。那个人倒了,倒在地上,弯刀从手里飞出去,落在几步外。
第二刀砍空了。一个嚈哒人从侧面冲过来,米赫兰转身砍,但马在跑,身体在晃,刀刃从那个人的头顶划过,差了两寸。
第三刀砍在一面盾牌上。盾牌是木头的,圆的,刀砍进去,卡住了。他用力拔,拔了两下才拔出来。拔的时候手震了,手腕疼了一下,疼得手指松了一下,刀差点掉。
第四刀砍在一匹马的脖子上。不是他的马,是一匹嚈哒人的马,矮马,从侧面冲过来,他来不及躲,只能砍。刀砍在马脖子上,马嘶鸣了一声,倒了,倒在他的马旁边,他的马被撞了一下,打了个趔趄。
第五刀,他的手滑了。刀柄被汗和血浸湿了,滑得握不住。刀从手里滑出去,滑了半寸,他赶紧握紧,握住了。手指疼,手掌疼,手腕疼。
嚈哒人反击了。
他们很快组织起来。嚈哒人的骑兵从营地的两侧冲过来,从东面和西面,像是两只手在合拢。米赫兰的骑兵被夹在中间,楔形的阵型散了,变成了一团混战。
到处是人和马。波斯人的铁甲和嚈哒人的皮甲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刀碰刀,矛碰盾,马碰马,声音很乱,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持续的轰鸣。尘土从地上扬起来,和烟混在一起,空气变成了灰色的,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看见眼前三步的东西。
米赫兰的骑兵在减少。他能感觉到,身边的人越来越少,声音越来越远。刚才身边有十几个人,现在只有五六个。有人倒了,有人被冲散了,有人被嚈哒人的骑兵裹走了。
他调转马头。
嚈哒人的中军大帐在前面,大约两百步。大帐很大,比别的帐篷大十倍,帐篷的顶上有一面旗,旗是黑色的,上面有金色的图案,看不清是什么。大帐前面有卫兵,卫兵排成两排,手里拿着长矛。
如果能冲到大帐,嚈哒人会更乱。中军大帐是指挥部,冲到指挥部,嚈哒人的指挥就断了,断了就乱,乱了就会把更多的兵调过来,调过来就意味着南面更空。南面更空,苏赫拉布就更容易走。
他夹紧马腹,马加速了。马跑得很快,蹄子踩在地上,咚咚咚。他的身体在马上颠簸,铠甲的铁片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。他握紧刀,刀在手里,刀刃上有血,血在风里干了一半,变成了暗红色。
他没有冲到大帐。
一支箭射在马的臀部。箭是从侧面射来的,他没有看见。箭头扎进马的肌肉里,马嘶鸣了一声,声音很尖,比人的叫声尖。马跳起来,前蹄离地,身体往后仰。他抓不住,缰绳从手里滑出去,他的身体往后倒,倒的时候他看见了天空,天空很蓝,蓝得没有一丝云。
他摔下来了。
摔在地上。背先着地,铠甲的铁片碰到地面,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一袋粮食从车上掉下来。然后是后脑,后脑碰到地面,眼前黑了一下,然后又亮了。然后是马,马倒下来,倒在他的右腿上。马很重,压在腿上,腿疼了一下,然后麻了,然后没有感觉了。
他躺在地上。
天空很蓝。
蓝得没有一丝云。有尘土飘过,灰色的尘土,在蓝色的天空上飘,好像有东西在天上撒灰。尘土飘过去了,天空又是蓝的。
他试着动。右腿被马压着,动不了。左腿能动,但使不上力。他用手撑着地面,想坐起来。地面是热的,被太阳晒的,也被血晒的,血是热的,流在地上,地面就热了。他撑了两下,没有坐起来。铠甲太重了,加上马压着腿,他撑不起来。
他放弃了坐起来。
他躺在地上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。他想起第一次戴上戒指的那天,天空也是这么蓝。那是在君士坦丁堡,在码头边上,老工匠把戒指递给他,他接过来,戴在手上。那时候他三十岁,手很有力,手指一点都不抖。码头上有铃声,风吹过来,铃就响。叮当。
他想摘戒指。
右手还能动。他抬起右手,手很重,像是手上绑了石头。他把右手伸到左手上,手指摸到戒指。戒指在手上,碧玺的表面有血和灰,摸上去不像平时那么光滑,有一点粗糙。他捏住戒指,往外拔。
拔不动。
手指肿了。十天的围困,每天的巡视,每天的握刀,手指肿了,关节肿了,戒指卡在关节上,拔不过去。他用力拔,疼,关节疼,皮肤被戒指的边缘刮着,刮出了一道红印。但拔不动。
他用牙咬。他把左手举到嘴边,嘴唇碰他用牙咬住戒指的边缘,咬住了,用力往外拉。牙齿碰到金属,发出很轻的声音,咯。但拔不动,手指太肿了,戒指卡得太紧了。
他放弃了。
他的手落回地上。左手落在身体旁边,手背贴着地面,地面是热的。右手落在胸口,手指碰到铠甲的铁片,铁片是热的,被太阳晒的。
他看着自己的左手。手很瘦,骨节突出,皮肤上有老人斑,褐色的。戒指在中指上,碧玺的蓝色在阳光下很深,沾着血和灰。赫拉克勒斯的眼睛向下看,看着什么,看不清了,血和灰盖住了。
他想再试一次。
他抬起右手,手指伸向戒指。手指碰到戒指,碰到了,但手指没有力气了,捏不住。手指在戒指上滑了一下,滑开了。
他的手抬不起来了。
右手落回胸口。左手还在身体旁边,手背贴着地面。地面是热的,但他感觉不到了。血从右腿下面流出来,流得很慢,但一直在流。血流到地上,地上的土把血吸干了,只留下一块深色的湿痕。
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马蹄声、喊叫声、金属碰撞声,都在变远,隐约有什么在把声音往远处拉。声音变成了嗡嗡声,嗡嗡声越来越轻,越来越轻。
然后安静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的手松开。手指伸直,一根一根地伸直,仿佛有什么在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。手指伸直了,手掌摊开,贴着地面。
戒指还在手上。
碧玺的蓝色,在阳光下很深。沾着血和尘土。赫拉克勒斯的眼睛向下看。
血还在流。
但已经不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