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赫兰出击的同时,苏赫拉布带主力从南面走了。

约一万三千人,加上维尔克的商队。步兵在前面跑,骑兵在两侧护着,辎重在最后面。维尔克的骆驼也在最后面,三十匹骆驼排成一列,驮着剩下的货物,骆驼跑不快,腿太长,步子太大,跑起来身体晃得厉害,货物在骆驼背上颠,绳子勒得嘎吱响。

南面的嚈哒人果然被调走了。米赫兰从北面冲进去的时候,嚈哒人的注意力全在北面,南面的骑兵被抽调了大半,只剩下一条薄薄的防线,大约两百骑。苏赫拉布带着骑兵冲过去,长矛刺倒了几十个,剩下的散了,往两边跑。缺口打开了,步兵跟着跑,跑过缺口,跑进南面的荒地。

跑了十里,嚈哒人没有追。

苏赫拉布勒住马,回头看。北面的天空上有烟,灰色的烟和黑色的烟混在一起,是米赫兰冲进嚈哒人营地烧起来的火。烟很浓,升得很高,在蓝色的天空上像是一根灰色的柱子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头,继续走。


巴赫拉姆也在撤退队伍里。

他骑着白马,跑在最前面。比苏赫拉布还快,比骑兵还快,比步兵快得多。他的白马跑得很快,蹄子踩在地上,扬起一溜尘土。他的镶金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,金线在铁片的边缘闪烁,像是一条条金色的蛇在爬。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尘土里。

苏赫拉布看着他的背影。

没有说话。


维尔克的商队跟在最后面。

骆驼跑不快,他落在最后。骆驼驮着货物,货物很重,有铠甲——他在要塞里收的,有些士兵死了,铠甲没人要,他收了十几副。还有药材,还有一些大麦,还有他自己的东西,衣服、算盘、铜币。

骆驼跑了一会儿,开始喘。骆驼的喘气声很大,呼哧呼哧的,像是在拉风箱。他知道骆驼跑不动了,货物太重了。他犹豫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扔东西。

先扔香料。香料是他从撒马尔罕带来的,肉桂、丁香、胡椒,装在麻布袋里。他把麻布袋从骆驼背上解下来,扔在地上。袋子落在地上,摔开了,香料散在沙地上,肉桂的味道很浓,甜的,暖的,和周围干燥的空气完全不一样。丁香的味道也出来了,辛的,刺鼻的。胡椒散在地上,黑色的小颗粒,像是一把黑色的沙子。

他扔了一半的香料。扔完之后,骆驼轻了一些,跑得快了一点。但还是比马慢。他看着前面的队伍越来越远,尘土越来越淡,最后只剩下一条灰色的线,挂在地平线上。

他没有追。他知道追不上。他让骆驼慢下来,从跑变成走。骆驼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驼铃在风里响,叮当,叮当。


三天后。

苏赫拉布带主力继续西撤,往泰西封的方向走。维尔克没有跟。他带着商队,在一个岔路口分开了。苏赫拉布往西,他往东。

苏赫拉布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维尔克骑在骆驼上,在岔路口站着,骆驼在嚼草,他坐在骆驼背上,手搭在腿上。苏赫拉布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转过头,继续走了。

维尔克往东走了半天,然后转向北。他要回战场。

不是为了米赫兰。是为了战利品。战场上有很多东西可以捡,铠甲、武器、马具,都能卖钱。嚈哒人的复合弓在撒马尔罕能卖五个金币一把,好的能卖十个。波斯人的铁甲能卖三个金币一副,如果没有破损,能卖五个。马具也能卖,马鞍、马镫、马嚼子,铜的值钱,铁的也值钱。

他是商人。商人看见钱就要捡。这不是贪婪,这是本能,就像马看见草就要吃,鸟看见虫就要啄。

他绕了一个大圈,从东面绕到北面,避开了嚈哒人可能的巡逻路线。白天走,晚上停。晚上的时候,他不生火,怕被嚈哒人的斥候看见。他坐在骆驼旁边,骆驼跪在地上,身体很大,挡风。他靠着骆驼的肚子,骆驼的肚子是温的,毛很粗,扎着他的后背。他从怀里掏出戒指,在月光下看了一眼。碧玺的蓝色在月光下很暗,几乎是黑色的。他把戒指放回怀里,贴着胸口。

第二天继续走。走了两天,到了战场。


战场在山口外面的平原上。

嚈哒人已经走了。他们往北撤了,大概是也可能是不管什么原因,他们走了,留下了战场。

战场很大。从山口往北,延伸了大约两里。地面被马蹄踩得稀烂,泥土和血混在一起,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层硬壳,踩上去会裂,裂开的声音很脆,像是踩在薄冰上。

战场上很安静。

不是完全安静,有乌鸦。乌鸦很多,黑色的,站在尸体上,站在马的尸体上,站在人的尸体上。它们在啄,啄的声音很轻,但很密,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用指甲敲桌面。偶尔有一只乌鸦飞起来,翅膀扇动的声音,扑扑的,飞到另一具尸体上,继续啄。

维尔克骑着骆驼走进战场。骆驼不太愿意走,它闻到了血的味道,血的味道让它紧张,它的鼻子在抽动,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维尔克拍了拍骆驼的脖子,骆驼的毛很粗,扎手。骆驼走了几步,停下来,又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维尔克不催它,让它慢慢走。

尸体很多。

有波斯人的,有嚈哒人的。波斯人穿着铁甲,嚈哒人穿着皮甲,从铠甲的样式就能分辨。有人的尸体,有马的尸体。有的面朝上,有的面朝下。有的完整,有的不完整——有的少了手臂,有的少了头,有的被马踩过,身体扁了。

维尔克走在尸体之间。他下了骆驼,牵着骆驼走。他的靴子踩在地上,地面很硬,血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层壳,壳是暗红色的,像是涂了一层漆。踩上去会裂,裂开的声音很脆。靴底粘着什么东西,黏黏的,是没有完全干的血。

空气里的味道很重。血的味道,腐肉的味道,马粪的味道,混在一起,被太阳晒了三天,变得更浓。他用袖子捂着鼻子,但捂不住,味道从袖子的缝隙里钻进来,钻进鼻子里,钻进喉咙里,他想吐,忍住了。

他开始捡东西。

先捡铠甲。他蹲在一具波斯士兵的尸体旁边,解铠甲的扣子。扣子被血粘住了,解不开,他用刀割断了皮带,把铠甲从尸体上剥下来。铠甲很重,他抱着铠甲,走到骆驼旁边,放在骆驼背上。骆驼哼了一声,不太情愿。

他捡了十几副铠甲。好的铠甲能卖五个金币,坏的也能卖两个,铁片可以回炉。然后他捡武器。刀、矛、弓。弓最值钱,嚈哒人的复合弓,弯的,用牛角和木头粘在一起,弓弦是牛筋的。他捡了二十把弓,用绳子捆成一捆,绑在骆驼背上。

他在战场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。太阳升得很高了,晒在铠甲上,铠甲烫手。他的额头上有汗,汗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地上,滴在干了的血壳上,汗渍在血壳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
他走过一具又一具尸体。有的尸体他认识,是要塞里见过的面孔,但现在认不出来了,脸肿了,变了形,被太阳晒了三天,皮肤变成了灰绿色。有的尸体他不认识,是嚈哒人,穿着皮甲,皮甲上有箭孔,箭还插在身体里,箭杆朝天,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树枝。

他走到战场的北面,靠近嚈哒人营地的位置。这里的尸体更多,波斯骑兵的尸体和嚈哒人的尸体混在一起,人和马堆在一起,堆得很高,有些地方堆了三层。最下面是马,中间是人,最上面还是马。血从尸体堆里渗出来,渗到地上,地上的血壳比别的地方厚,踩上去不会裂,只会陷下去一点,像是踩在泥里。

空气里有苍蝇。苍蝇很多,绿色的,嗡嗡叫,声音很大,似乎有人在摇一个装满豆子的罐子。苍蝇落在尸体上,落在血上,落在他的手上。他挥了挥手,苍蝇飞走了,但马上又飞回来。

他继续走。

他走到一匹死马旁边。

马是棕色的,倒在地上,身体已经膨胀了,肚子鼓起来,像是一个大皮球。马的腿伸直了,蹄子朝天。马压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穿着波斯铠甲。铠甲是鳞片式的,铁片缝在皮革上,和别的波斯铠甲一样。但肩甲上有个凹痕。

凹痕大约一寸深,边缘已经磨圆了。

维尔克认出来了。

是米赫兰。


他蹲下来。

米赫兰的脸朝上。眼睛闭着,脸上有尘土和血,尘土是灰色的,血是暗红色的,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。嘴唇是紫色的,干裂了,裂口上有血痂。脸很瘦,比活着的时候更瘦,颧骨突出得更厉害了,像是要从皮肤里顶出来。

他的右手握着刀。刀刃上有缺口,三个缺口,是砍在盾牌和铠甲上留下的。刀刃上有血,干了,变成了暗红色。他的手指握着刀柄,握得很紧,手指弯曲着,指节发白——不是活着时候的发白,是死后僵硬的白。

左手伸在身体旁边。手背贴着地面,手指伸直了,手掌摊开。

戒指在手上。

蓝色的碧玺。沾着血和尘土。但蓝色还是很深,透过血和尘土,蓝色从石头里面透出来,像是石头里面有一盏蓝色的灯。

维尔克看着戒指。

他伸出手。手停在半空,停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米赫兰的脸。老人的脸很平静,没有痛苦的表情,没有愤怒的表情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像是睡着了。但睡着的人会呼吸,胸口会起伏。米赫兰的胸口不动,铠甲的铁片一动不动,像是铁片长在了身体上。

他握住米赫兰的手。手很僵硬,手指弯不了,关节锁死了。

他试着拔戒指。

拔不动。

手指肿了,关节肿了,戒指卡在关节上。他用力拔,手指的皮肤被戒指的边缘刮着,但手指不会疼了,手指的主人已经不在了。他拔了三下,拔不动。

他从腰间抽出小刀。小刀很短,只有半尺,刀刃很薄,是他平时割绳子用的。他犹豫了一下。刀停在半空,刀刃对着米赫兰的手指。他看了一眼米赫兰的脸,老人的脸还是那样,平静的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他用刀背敲了敲手指关节。刀背是铁的,敲在关节上,发出很轻的声音,嗒,嗒。关节松了一点,僵硬的肌肉被震松了。他又敲了两下,嗒,嗒。关节松了更多。

他握住戒指,拔。

这次拔下来了。

戒指从手指上滑下来,滑过关节,滑过指根,滑到指尖,然后落在他的手心里。

戒指在他手心。

很小。比他想象的小。他以为戒指会很大,但现在戒指在他手心里,很小,比他的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。也比他想象的轻,他以为金托会很重,但金托很薄,碧玺也不大,整枚戒指的重量大约和一枚铜币差不多。

戒指上有血。干了的血,暗红色的,填在碧玺的纹路里,填在金托的缝隙里,填在赫拉克勒斯的凹雕里。他用拇指擦了一下,血没擦掉,干了的血很硬,嵌在纹路里,擦不掉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擦掉了一些,蓝色露出来了,从血和灰下面露出来,很深的蓝色。

赫拉克勒斯的眼睛向下看。

他没有估价。

他把戒指放进怀里。戒指贴着胸口,隔着一层布,硬硬的,凉凉的。和米赫兰把护身符放在怀里一样的位置,左胸,贴着心口。

他站起来。

站起来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米赫兰的手。左手还伸在身体旁边,手指伸直了,手掌摊开。中指上有一圈白色的印子,是戒指戴了四十年留下的,皮肤被戒指压得凹进去了,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沟。沟里的皮肤比周围的白,因为四十年没有晒到太阳。

他转身走了。

走回商队。骆驼在等着,跪在地上,嚼着草。他把捡来的东西装上骆驼,铠甲、武器、弓,一样一样地绑好。绳子系紧,打了死结。然后他骑上骆驼。骆驼站起来,先前腿后后腿,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,然后往后仰了一下,然后稳住了。

他看了一眼战场。

乌鸦还在。黑色的乌鸦,站在尸体上,啄着。有一只乌鸦站在米赫兰旁边的马尸上,歪着头,看着他。乌鸦的眼睛很小,黑色的,亮亮的。

他转过头。

骆驼开始走。蹄子踩在地上,沙沙的。驼铃在风里响,叮当,叮当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
维尔克骑着骆驼,往东走。

东面是丝绸之路。从波斯东境往东,穿过中亚,穿过沙漠,穿过绿洲,一直到敦煌,到晋阳,到更远的地方。他走过这条路很多次了,二十年,来来回回,每次都是骆驼,每次都是驼铃。

路很荒凉。两边是戈壁,灰色的石头和黄色的沙,偶尔有一丛灌木,灌木是枯的,枝条像是干枯的手指。天很大,蓝得没有边,太阳很毒,晒在头上,头皮发烫。

他骑在骆驼上,身体随着骆驼的步伐晃动,一前一后,一前一后,很有节奏。驼铃在风里响,叮当,叮当,也很有节奏。两个节奏叠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催眠的声音。

他的手放在胸口。

戒指在怀里。硬硬的,凉凉的。隔着一层布,他能感觉到戒指的形状,圆的,小的。和刚才不一样了。刚才在米赫兰手上,戒指是一个老人戴了四十年的东西,是习惯,是仪式,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摸的东西。现在在他怀里,戒指是一件货物,有价格,有重量,有买家。

他在心里算了一下。碧玺,塞伦迪普的,蓝色,凹雕,希腊风格,金托。在撒马尔罕能卖五十个金币。在敦煌能卖一百个。在晋阳能卖更多,晋阳的鲜卑贵族喜欢这种东西,蓝色的石头,异域的风格,他们会出高价。

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,放在骆驼的鞍上。鞍是皮革的,被太阳晒得很热,手掌贴上去,热度透过皮肤传到手指。

骆驼继续走。驼铃继续响。叮当。叮当。

他看着前方。前方是戈壁,戈壁很大,大到看不见边。地平线在很远的地方,灰色的地和蓝色的天在那里交汇,交汇的地方有热气在升腾,热气把地平线扭曲了,好像有东西在远处摇晃一面镜子。

他继续走。

驼铃还在响。

叮当。

叮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