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西封,一个月后。
法尔哈德站在城门口。
他每天都来。从早上来,站到傍晚,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,和一个月前送祖父出征时一样的位置。城门洞很高,有四丈,门洞里的光线很暗,从外面看进去,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,站在阴影里。
他的手握着木剑。木剑还是那把,柳木削的,剑身有点弯。剑把上有汗渍,是他每天握着留下的,汗渍一层叠一层,木头的颜色变深了,从浅黄变成了深褐。他握着木剑,不是在练剑,只是握着,像是握着一根拐杖。
城门外面的路很直,一直延伸到东方。路上有人来来往往,商人、农民、士兵、僧侣,骑马的、走路的、赶驴的、推车的。他看着每一个从东面来的人,看他们的脸,看他们的铠甲,看他们的马。他在找一个人,一个穿着旧铠甲的老人,骑着棕色的马,手上戴着蓝色的戒指。
舅公来叫他回去。舅公是个五十多岁的人,脸很圆,胡子很长,穿着祭司的白袍。他站在法尔哈德旁边,看着他。
“回去吧。”
法尔哈德不动。
“天快黑了。”
法尔哈德不动。他的眼睛看着东面的路,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了,太阳快落山了,光线变成了橙色,路面上的石板被橙色的光照着,像是铺了一层铜。
“祖父会回来的。”
舅公不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从城门洞里远去,拖着脚,沙沙的。
法尔哈德继续站着。
一天下午,有骑兵从东面来了。
只有三个人。马很瘦,肋骨的形状都能看出来,马腿上有泥,干了的泥,一块一块的。人也很瘦,脸上有灰,有汗渍,铠甲上有血迹,干了的血迹,暗红色的。他们骑得很慢,马走不快了,走几步就要歇一下。
他们是苏赫拉布派回来的信使。
信使进城,去了王宫。法尔哈德跟在后面,跟了一条街,跟到王宫的门口。王宫的门很大,铜的,门上有浮雕,刻着翅膀和圣火。门口有卫兵,卫兵穿着红色制服,和一个月前来宣旨的传令官一样的制服。
“不能进。“卫兵拦住他。
法尔哈德站在宫门口,等着。宫门口的石板地很平,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草,草是绿的,被人踩过,有些倒了。他站在石板上,手握着木剑,等着。
等了大约一个时辰。
传令官出来了。不是一个月前那个传令官,是另一个,年轻一些,脸上没有胡子。他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,念了一份战报。
他的声音很大,像是在念给很多人听。但宫门口只有几个卫兵和法尔哈德。
“东境之战,米赫兰将军率骑兵出击,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。”
法尔哈德站在台阶下面,抬头看着传令官。传令官站在台阶上面,两人之间隔着五级台阶。
“将军阵亡。”
两个字。
法尔哈德站在那里。他没有哭。他的手握着木剑,握得很紧,木剑的把手硌着手心,硌得很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是没有听见。但他听见了。他听见了每一个字。
传令官念完了,转身走回宫门里面。宫门关上了,铜门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闷响,咚。
法尔哈德站在宫门口,站了很久。太阳落山了,光线从橙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暗蓝色。宫门口的卫兵换了班,新来的卫兵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走了。木剑拖在地上,在石板上划出一道声音,沙沙的,和一个月前从祖父书房里走出来时一样的声音。
巴赫拉姆也回来了。
他比信使早到三天。他骑着白马,从西面进城,不是从东面。他绕了路,从南面绕到西面,从西门进城,不走东门。他的铠甲还是那副镶金铠甲,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,铠甲上没有血迹,没有划痕,没有凹痕。干干净净的,像是没有上过战场。白马也干净,毛色发亮,比出征时还亮,大概是路上有人给马刷过毛。
他的报告和苏赫拉布的不一样。
苏赫拉布的报告说:米赫兰将军率骑兵出击,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,将军阵亡。报告是苏赫拉布口述,信使代写的,字迹很潦草,有些地方墨水洇了,是在马背上写的。
巴赫拉姆的报告说:米赫兰将军不听劝阻,贸然出击,导致一千二百骑兵全军覆没。如果听从监军建议,可以避免损失。报告是巴赫拉姆亲笔写的,字迹很工整,用的是好墨,好羊皮纸,纸的边缘裁得很齐。
两份报告,朝廷采信了巴赫拉姆的。巴赫拉姆是监军,有朝廷的令牌,他的报告盖着监军的印章,印章是铜的,印泥是红的,红得很鲜艳,像是刚盖上去的。苏赫拉布的报告只有苏赫拉布的签名,没有印章。签名的墨水已经干了,颜色发灰,和巴赫拉姆报告上鲜红的印泥比起来,像是一张旧纸。
米赫兰没有追封。没有抚恤。
法尔哈德的封地被收回了。收封地的人来的时候,法尔哈德不在家,他在市场搬货。舅公接待了那些人,那些人穿着官服,手里拿着文书,文书上盖着王室的印章。他们把文书念了一遍,念完之后,让舅公在上面按了手印。舅公的手印按在羊皮纸上,手印是红的,印泥沾在舅公的拇指上,舅公擦了擦,擦不干净,红色的印泥嵌在指纹的沟里。
没有封地,就没有收入。
舅公家也不富裕。舅公是祭司,祭司的收入靠火庙的供奉,供奉不多,够一家人吃饭,但多一个人就紧了。舅公有三个孩子,两个儿子一个女儿,加上舅公的妻子,一共五口人。法尔哈德来了之后,变成六口人。六口人吃五口人的饭,每个人都少吃一点。
法尔哈德住在舅公家的角落里,角落很小,只能放一张席子,席子是草编的,很薄,睡在上面能感觉到地面的凉。角落的上方有一个窗户,窗户很小,只有巴掌大,透进来的光只够照亮席子的一半。另一半在阴影里。
他开始在市场帮工。搬货,从马车上搬到铺子里,从铺子里搬到马车上。货物很重,有粮袋、有布匹、有铜器。他十二岁,搬不动大件,只能搬小件,小件也很重,一袋大麦五十斤,他搬起来要用全身的力气,弯腰,双手抱住袋子,腰一挺,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重。搬几步就要歇一下,放下袋子,喘口气,手掌撑在膝盖上,和祖父一样的姿势。
每天赚几个铜币。够买一天的饭。饭是大麦饼,和要塞里的一样,硬的,但没有虫。他坐在市场的角落里吃,一口一口地嚼,嚼得很慢,旁边有卖肉的铺子,肉的味道飘过来,烤羊肉的味道,油脂在火上滋滋响。他闻着味道,嚼着大麦饼。
他搬货的时候,木剑放在铺子的角落里,靠着墙。他不带着木剑了,搬货的时候木剑碍事,挂在腰间会碰到货物。但他每天搬完货,第一件事就是去拿木剑,握在手里,握一会儿。木剑的把手上有他的汗,汗渍一层叠一层,木头的颜色越来越深。他握着木剑,不是在练剑,只是握着。握一会儿,然后放下。
夜里,法尔哈德躺在舅公家的角落里。
角落很小,只能蜷着。席子很薄,地面的凉透过席子传到后背。他侧着身子,面对着墙。墙是泥巴的,灰色的,墙上有裂缝,裂缝里有蜘蛛网,蜘蛛网上有灰尘。
他想起祖父。
不是想起祖父的脸,是想起祖父的手。祖父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手指上有老人斑。手上有戒指,蓝色的,碧玺。祖父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摸戒指。他见过很多次,祖父坐在床边,手指摸着戒指,转三圈,再转三圈。
他闭上眼睛。
手指在空气中摸了一下。
什么也没有。没有金属的凉,没有碧玺的硬,没有赫拉克勒斯的轮廓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然后放下,放在席子上。
维尔克的商队往东走。
穿过波斯东境,进入中亚。路上很荒凉,只有石头和灌木,偶尔有绿洲。绿洲很小,几棵树,一口井,井水是咸的,但能喝。他在绿洲补水,休息一天,让骆驼吃草,草是绿的,骆驼嚼得很快,嚼完了还想吃,但草不多了,他拉着骆驼走了。
夜里,他在帐篷里。帐篷是他自己的,很小,只能坐一个人。帐篷是毡的,灰色的,和嚈哒人的帐篷一样的料子。他坐在帐篷里,点着油灯,油灯的火苗很小,只能照亮手掌大的地方。
他从怀里掏出戒指。
戒指在油灯下,碧玺的蓝色很深。不是白天阳光下的那种蓝,是一种更暗、更沉的蓝,像是把夜空压缩到一颗石头里。他转动戒指,看每个角度。油灯的光从不同的角度照在碧玺上,蓝色在变化,从深蓝变成紫蓝,从紫蓝变成暗蓝,从暗蓝变回深蓝。
赫拉克勒斯的形象很清晰。狮皮、棍棒、弯臂。眼睛向下看。他用手指摸了摸赫拉克勒斯的脸,石头很光滑,凹雕的线条很细,手指能感觉到线条的深浅。
有一个地方特别光滑。
在赫拉克勒斯的眼睛上方,有一小块区域,比别的地方光滑得多。别的地方还有凹雕的纹路,这个地方没有了,纹路被磨平了,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石面。
那是米赫兰的拇指按了四十年的地方。
他用自己的拇指按了一下那个位置。石面很光滑,比别的地方光滑,像是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。他的拇指按在上面,感觉到了光滑,但感觉不到别的。他不知道米赫兰按这个位置的时候在想什么,他不需要知道。他是商人,不是将军。他需要知道的是价格。
他在心里算。碧玺,塞伦迪普的,蓝色。凹雕,希腊风格。金托,做工精细。在撒马尔罕能卖五十个金币。在敦煌能卖一百个。在晋阳能卖更多。
他把戒指放回怀里。贴着胸口,硬硬的,凉凉的。
他吹灭油灯。
帐篷里暗下来。帐篷外面有风,风吹过帐篷,毡布在响,噗噗的。远处有狼嚎,很远,像是从山那边传来的。狼嚎的声音很长,从低到高,然后突然断掉。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泰西封的街道上,法尔哈德在搬货。
粮袋从马车上搬到铺子里,五十斤一袋,他搬起来,走三步,放下,歇一下,再搬起来,走三步,放下。街上有叫卖声,卖鱼的声音拖得很长,卖布的声音很短,卖铜器的在敲,叮叮当当。马蹄声从街上经过,嗒嗒嗒,是骑兵,穿着红色制服,和传令官一样的制服。法尔哈德抬头看了一眼,不是祖父,他低下头,继续搬。
丝绸之路上,维尔克骑着骆驼。
戈壁很大,大到看不见边。天很蓝,蓝得没有一丝云。太阳很毒,晒在头上,头皮发烫。骆驼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驼铃在风里响,叮当,叮当。远处有鹰在飞,鹰很高,在蓝色的天空上只是一个黑点,黑点在慢慢移动。偶尔鹰叫了一声,声音很尖,从很高的地方传下来,传到地面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。
一个在西,一个在东。
一个失去了戒指的记忆,一个得到了戒指的实物。
他们不知道彼此。也不会知道。
维尔克骑着骆驼,继续往东走。
驼铃在响。叮当,叮当。很有节奏,和骆驼的步伐一样的节奏。
他的手放在胸口。戒指在怀里,硬硬的,凉凉的。
他看着前方。前方是戈壁,戈壁很大,大到看不见边。地平线在很远的地方,灰色的地和蓝色的天在那里交汇。
他继续走。
驼铃还在响。
叮当。
叮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