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尔克去集市找人。
天刚亮,太阳还没出来,天是灰蓝色的,街上的石板路还是凉的,踩上去能感觉到凉意从鞋底渗上来。集市还没开,摊位上盖着布,布上有露水,露水在灰蓝色的光里发亮。只有几个早起的人在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,嗒嗒嗒,像是在敲一面很大的鼓。
他要找三种人。骆驼夫、向导、护卫。
骆驼夫好找。撒马尔罕的集市旁边有一条巷子,巷子里住的都是骆驼夫,他们蹲在巷口等活,从天亮蹲到天黑。维尔克走过去,巷口蹲着七八个人,穿着脏袍子,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沙子,手上的茧很厚,指甲缝里是黑的。他们看见维尔克,站起来,有的站得快,有的站得慢,站得慢的是年纪大的,膝盖不好。
“去晋阳,走南道。要五个人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每人每天两个银币。”
有人摇头,有人不说话。两个银币不算多,但也不算少。走南道要七十天,七十天就是一百四十个银币,够买一匹骆驼了。
最后站出来五个人。三个年轻的,两个中年的。年轻的手脚快,中年的有经验。维尔克看了看他们的手,手上有茧的留下,没茧的不要。五个人的手上都有茧。他又看了看他们的脚,脚上穿的鞋。有两个穿的是皮靴,靴底很厚,走过远路的。有三个穿的是布鞋,布鞋不行,沙漠里布鞋走不了三天就烂了。
“换靴子。没有靴子的,自己去买。”
三个穿布鞋的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向导难找。走过南道的人不多,走过南道还活着回来的更少。维尔克问了三天,问了十几个人,都摇头。有的说走过北道,没走过南道。有的说走过南道的前半段,到龟兹就回来了,后面的路不知道。有的说认识一个走过全程的,但那个人去年死了,死在帕米尔高原,冻死的。
他在集市的角落里找到一个老头。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,穿着一件破袍子,袍子上打了七八个补丁,补丁的颜色和袍子不一样,花花绿绿的。老头的脸像是一块风干的肉,皮肤贴着骨头,没有肉。他说他走过南道,走过三次。
“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?”
“十年前。”
“十年前的路还记得吗?”
“路不会变。水井会变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的井干了,有的井被沙子埋了。十年前能喝水的地方,现在不一定能喝。”
维尔克看着他。老头的眼睛浑浊,但不是老糊涂的浑浊,是看过太多东西之后的浑浊。
“你能走吗?”
老头站起来。站得很慢,膝盖响了两声,咔嗒咔嗒。他站直了,比维尔克矮半个头。
“能走。”
“每天三个银币。”
“四个。”
“三个半。”
老头想了一下。“成交。但我不骑骆驼。我走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骆驼太高。摔下来会死。”
维尔克没有再问。
护卫更难。突厥人在北道活动,南道也不太平,有马贼,有逃兵,有饿急了的牧民。护卫要会射箭,要有马,要不怕死。撒马尔罕的护卫大多跟着大商队走,大商队出得起价,小商队出不起。维尔克的商队不大,二十几匹骆驼,出不了大价钱。
他在集市上转了三天,找到三个护卫。一个是粟特人,以前当过兵,左耳朵缺了一块,被刀削的。一个是突厥人,从部落里跑出来的,不说为什么跑,但箭射得准。第三个是波斯人,年纪最大,五十多岁,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,从左肩到右腰,像是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。
三个人,每人每天三个银币。维尔克和他们谈价的时候,那个波斯人一直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转着一把短刀,刀在手指间翻来翻去,很快,像是刀长在手上。维尔克看着那把刀,刀刃磨得很亮,能照见人影。他点了点头。
法拉赫是在茶馆找到的。
茶馆在集市的东头,靠着城墙。茶馆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,桌子是木头的,桌面上有茶渍,一圈一圈的,像是树的年轮。墙上挂着一盏油灯,油灯没点,白天不需要。光从门口进来,门口挂着半截布帘,布帘是蓝色的,褪了色,变成灰蓝。光穿过布帘,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,亮斑里有灰尘在飘。
法拉赫坐在角落。
他在喝茶。茶是砖茶,从中原来的,很苦。茶水的颜色很深,像是墨汁兑了水。他端着碗,碗是陶的,碗口有一个缺口,缺口的边缘磨圆了,说明这个碗缺了很久了。他喝茶的时候嘴唇贴着缺口的旁边,不贴缺口,缺口会漏。
法拉赫五十岁。脸上全是皱纹,皱纹很深,像是用刀在皮革上刻出来的。他的皮肤是深棕色的,比维尔克深,是在沙漠里晒了二十年的颜色。他的眼睛很小,眯着,像是一直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。他的手指少了一根,左手小指,小指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圆圆的疤,疤的皮肤比周围的皮肤光滑,颜色也浅一些。
冻掉的。在帕米尔高原。
维尔克坐下来。茶馆的凳子是木头的,很矮,坐下去膝盖比桌面高。桌面上有一圈水渍,是上一个人留下的,水渍还没干,他把手肘放在桌上,袖子碰到水渍,湿了一小块。他要了一碗茶,茶端上来,他先闻了一下。茶的味道很冲,苦味里带着一点烟熏的气息,是砖茶压制时熏过的。他喝了一口,苦味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,他皱了一下眉头,但没有吐。第二口就好了,舌头适应了苦味,能尝到苦味后面的一点回甘。
“我要去晋阳。”
法拉赫喝了一口茶,碗放在桌上,碗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茶水在碗里晃了一下,又平了。
“走哪条道?”
“南道。”
“南道慢。七十天,也许八十天。看天气。”
“但安全。”
“没有安全的路。“法拉赫抬起头,看了维尔克一眼。他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是两颗嵌在皱纹里的石子。“我走过二十次丝路,每次都有人死。多的时候死五六个,少的时候死一两个。没有一次不死人的。”
维尔克不说话。
法拉赫又喝了一口茶。“你带了什么货?”
“铠甲、刀、弓。还有一些零碎的。”
“武器。“法拉赫点了一下头。“武器在晋阳能卖好价钱。中原在打仗,东魏和西魏,打了好几年了,武器比粮食贵。”
“你知道晋阳的行情?”
“我上次去晋阳是五年前。那时候一副铠甲能卖六个金币。现在打仗打得更厉害了,应该更贵。”
维尔克坐直了一点。
“你出骆驼,我出货。”
“分成呢?”
“三七。你三,我七。”
“四六。”
“三五。剩下两成给骆驼夫和护卫。”
法拉赫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他喝茶的速度很慢,每一口都含在嘴里,过一会儿才咽。他放下碗,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。拇指上有茧,茧很厚,擦过嘴角的时候发出一点沙沙的声音。
“成交。”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确认。他放下茶碗,碗底在桌上转了半圈,停住了。
他们握了一下手。法拉赫的手很干,很粗糙,像是握了一块砂纸。少了小指的左手握上去有一个空的地方,维尔克的手指碰到那个空,碰到了疤。疤是光滑的,和周围的粗糙不一样。
他松开。然后两个人又喝了一碗茶,谈了路线。法拉赫说南道的前半段他走过十二次,后半段走过八次,每一个水井的位置他都记得。他说话的时候用手指在桌面上画,画的是路线,从撒马尔罕往东,经过铁门关,翻过葱岭,到于阗,再到鄯善,再到龟兹,再到敦煌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线经过茶渍,经过水渍,经过木纹里的裂缝。
“从敦煌往东,我没走过。”
“我也没走过。”
“到了敦煌再说。”
维尔克点头。他喝完最后一口茶,茶碗见底了,碗底有一层茶叶渣,黑色的,贴在碗底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碗底的水渍又多了一圈。
第二天,维尔克去检查骆驼。
法拉赫有十五匹骆驼,养在城外的棚子里。棚子是木头和干草搭的,很简陋,三面有墙,一面敞着,敞着的那面朝南,阳光从那面照进来。棚子里有骆驼粪的味道,很冲,干的骆驼粪味道还好,湿的就很臭。地上铺着干草,干草被骆驼踩得很碎,和粪混在一起,变成一层黑色的泥。
维尔克的骆驼有八匹,加上法拉赫的十五匹,总共二十三匹。
他一匹一匹检查。
先看牙齿。他走到第一匹骆驼面前,用手掰开骆驼的嘴。骆驼不情愿,嘴巴闭得很紧,他用力掰,骆驼的嘴唇翻开,露出牙齿。牙齿是黄色的,门牙很大,臼齿磨损得厉害,磨损的程度说明这匹骆驼至少十岁了。十岁的骆驼还能走,但走不了太远,走到龟兹大概就到头了。他松开手,骆驼甩了一下头,嘴里喷出一股热气,热气里有草料发酵的酸味,喷在他脸上,他偏了一下头。
第二匹好一些。牙齿白,磨损少,大概五六岁,正是壮年。他掰开嘴看完,又摸了摸骆驼的下巴,下巴上有一层短毛,短毛下面的皮肤是热的,没有肿块,没有脓包。好。
然后看蹄子。他蹲下来,抬起骆驼的前蹄。蹄子很大,蹄底有厚厚的茧,茧是灰色的,有些地方裂了口子。裂口不深,还能走。如果裂口太深,走在石头路上会出血,出了血就走不了了。他放下前蹄,又抬起后蹄,后蹄的茧比前蹄薄一些,但没有裂口。他的手上沾了骆驼蹄子上的泥和粪,他在裤子上擦了擦,泥擦掉了,粪的味道还在。
再看驼峰。驼峰是骆驼的油库,驼峰饱满说明体力好,驼峰软了说明体力差。他用手按了一下驼峰,驼峰是硬的,按下去有弹性,说明里面的脂肪还够。好。他又用手量了一下驼峰的高度,从驼背到驼峰顶,大约一尺半。一尺半的驼峰,够走六十天。
他检查了二十三匹,花了大半天。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,棚子里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。他蹲了二十三次,站了二十三次,膝盖酸了,腰也酸了。但他没有停,一匹一匹地看,一匹一匹地记。他在心里给每匹骆驼编了号,从一到二十三,哪匹能驮重货,哪匹只能驮轻货,哪匹走在前面,哪匹走在后面,他都算好了。
有两匹不行。驼峰软了,按下去没有弹性,像是按了一个空袋子。蹄子也裂了,裂口很深,能看见里面红色的肉。
“这两匹不行。”
法拉赫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它们走过十次丝路。”
“第十一次走不动了。”
法拉赫不说话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那匹骆驼的脖子。骆驼把头低下来,蹭了蹭他的手。法拉赫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驼毛。
“换两匹。”
“嗯。”
法拉赫去集市上换了两匹年轻的骆驼,花了十个银币。年轻的骆驼毛色深,驼峰饱满,蹄子没有裂口。但它们没走过远路,眼神里有一种不安,站在棚子里不停地转头,鼻子在空气里嗅。老骆驼不动,老骆驼蹲在地上嚼草料,嚼得很慢,眼睛半闭着,什么都见过了。
二十一匹。够了。
娜娜在家里收拾行装。
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在床上。水囊十二个,羊皮的,每个能装两碗水。她拿起一个水囊,往里面吹气,水囊鼓起来,她用手捏,检查有没有漏。捏了一圈,没有漏,缝线处也没有渗。她把气放掉,水囊瘪下去,叠好,放在一边。又拿起第二个,吹气,捏,这个有一处缝线松了,她用针重新缝了几针,针是铜的,线是牛筋的,缝完了用牙咬断线头。十二个水囊,她一个一个检查,花了半个时辰。有两个需要补缝,其余的都好。
干粮:馕饼,硬的,能放一个月不坏。她把馕饼一个一个摞起来,用布包好,布包得很紧,不让空气进去,空气进去了馕饼会发霉。肉干,羊肉的,切成条,晒干了,嚼起来很费劲,但顶饿。肉干的颜色是深褐色的,表面有一层盐霜,白色的,摸上去涩。奶酪,白色的,硬得像石头,要用刀削着吃。她用刀试了一下,刀刃切进奶酪,发出咔的一声,奶酪裂开一条缝,缝里面是白色的,很干。
药材:退烧的草药,用布包着,味道很苦,隔着布都能闻到。止泻的粉末,装在小陶罐里,罐口用蜡封着。还有一小包盐,盐是粗盐,颗粒很大,灰白色的,用来擦伤口。
阿胡拉的衣服,多带了两件厚的。厚衣服是羊毛的,她自己织的,织得不太平整,有些地方厚,有些地方薄,但暖和。她把衣服叠好,放在最上面,方便拿。
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驼袋。驼袋是皮革的,缝得很紧,针脚很密,水渗不进去。她装的时候很仔细,重的放下面,轻的放上面,软的塞在缝隙里,不浪费空间。装完一个驼袋,她用手按了按,按得很紧实,然后系上绳子,绳子打了两道结。她装了四个驼袋,每个驼袋都一样紧实,一样整齐。
阿胡拉坐在院子里。
他在玩一只小木马。木马是维尔克去年给他刻的,用一块胡桃木,刻了大半天。刻得很粗糙,马的腿太粗,头太大,不像马,像是一只胖狗。但阿胡拉喜欢,他把木马举起来,在空中跑,嘴里发出嗒嗒嗒的声音,模仿马蹄。跑了一会儿,他咳了一声,很轻,像是忍住了。他停下来,等了一会儿,没有再咳,又继续跑。
维尔克从门口经过,看了他一眼。
阿胡拉没看见。他继续跑木马,嘴里发出嗒嗒嗒的声音。
阿胡拉的脸在阳光下很白,白得不正常,不是没晒太阳的白,是血色不够的白。他的嘴唇也是淡的,淡粉色,像是褪了色。他跑木马的时候,手臂抬起来,袖子滑下去,露出手腕,手腕很细,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
维尔克看了一眼,又看回手里的钱。他在数钱,金币三十二枚,银币若干。他坐在门槛上,把金币摊在膝盖上,一枚一枚数。门槛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,他坐在上面,热气从石头透过裤子传到腿上。他数完金币,又数银币。银币比金币小,也比金币轻,摸上去没有金币那种沉甸甸的感觉。他数了两遍,数完了,放回钱袋。钱袋系好,贴着腰。死结,两只手才能解开。这是商人的习惯。
院子里的阳光移了,影子从棚子那边爬过来,爬到阿胡拉脚边。阿胡拉还在跑木马,嘴里的嗒嗒声变小了,跑累了。
出发前夜。
维尔克坐在桌前。油灯点着,灯芯烧得很短了,火苗很小,光只照亮桌面的一小块。桌面上的木纹在灯光下变深了,像是一条一条的沟。桌上放着账本,账本是羊皮纸的,用线缝在一起,封面已经卷了边,边角磨毛了,是翻了很多次的痕迹。他用芦苇杆削的笔蘸了烟墨,在账本上写。烟墨是自己磨的,用松烟和胶混在一起,磨出来的墨很黑,但干得快,写慢了笔尖就干了,要重新蘸。他写的是货物清单和路费预算,字很小,写得很密,一页纸写满了正面,翻过来写背面。
写完了,他放下笔。笔尖上的墨还没干,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,砚台是石头的,很小,只有巴掌大。
然后他掏出戒指。
在油灯下看。油灯的光是黄的,碧玺的蓝色在黄光下变了,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,不是蓝,不是绿,是两种颜色叠在一起的样子。他眯起左眼,右眼盯着碧玺看。凹雕上的赫拉克勒斯在灯光下有了影子,影子很短,贴着石头的表面,像是赫拉克勒斯站在一个很浅的坑里。
他在心里算。到了晋阳,碧玺能卖多少。一百个金币是底价,如果遇到识货的人,一百二十个,甚至一百五十个。碧玺的成色好,蓝色正,不偏不倚。凹雕的工艺也好,虽然磨损了,但线条还在。金托的做工更不用说,接缝处看不出焊点,这种手艺现在已经很少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戒指放回钱袋。钱袋系好,贴着腰。
他吹灭油灯,灯芯冒了一缕烟,烟很细,往上飘,在黑暗中看不见了。屋里一下子暗了,只有窗户那里透进来一点月光,月光落在桌面上,照亮了账本的一角。他坐了一会儿,听着屋外的声音。院子里很安静,骆驼在棚子里反刍,咕噜咕噜的,有节奏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,停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。阿胡拉已经睡了,呼吸里带着那个哨音,细细的,一直在。娜娜也睡了,侧着身,面朝阿胡拉,一只手搭在阿胡拉的被子上。
维尔克躺下。明天就走了。
出发。
天还没亮,天是深蓝色的,星星还在,但已经开始淡了,东边的天际有一条很细的亮线,亮线是灰白色的,像是有人用刀在天上划了一道。空气是凉的,和白天不一样,白天的空气是热的、干的,早上的空气是凉的、湿的,能闻到露水的味道,还有泥土的味道。
商队在城门外集合。二十一匹骆驼,排成一列。骆驼夫五个,护卫三个,向导一个——那个老头,穿着他的破袍子,脚上换了一双皮靴,靴子是新的,皮革还没软,走路的时候嘎吱响。维尔克、娜娜、阿胡拉。法拉赫骑在最前面,他的骆驼是商队里最老的那匹,但也是最稳的,走了十次丝路的骆驼,不会受惊,不会乱跑。维尔克骑在中间。娜娜和阿胡拉在后面,坐在一匹骆驼上,阿胡拉坐在前面,娜娜坐在后面,一只手搂着他的腰。阿胡拉的脸在晨光里更白了,嘴唇发紫,是冷的。娜娜把自己的披巾解下来,裹在他身上。
城门打开了。
门是木头的,很重,两个守卫一人推一扇。门轴发出声音,嘎吱嘎吱,像是木头在叫,叫得很长,从门开到门停,一直在叫。门慢慢打开,门外是灰蓝色的天和灰黄色的地,天和地之间是一条很平的线,线的那边什么也没有。晨风从门外吹进来,风是凉的,带着荒漠的味道,干燥的、空旷的、什么都没有的味道。
骆驼一匹一匹走出去。蹄子从石板路踩到土路上,声音变了,从闷的变成软的,沙沙沙。铃铛响,叮当叮当,二十一匹骆驼的铃铛,节奏不一样,混在一起,像是一首没有调子的曲子。向导走在最前面,他的脚步很快,皮靴踩在土路上,嘎吱嘎吱,新皮革的声音。他走路的时候不看地,看天,看太阳的位置,用太阳定方向。
法拉赫骑在向导后面,他的骆驼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的,铃铛的节奏最慢,叮——当——叮——当——像是在数拍子。护卫分散在商队两侧,那个突厥人骑在最外面,弓挂在背上,箭壶挂在腰间,他的眼睛一直在看两边的地形,看山,看沟,看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。
城门在身后关上。
声音很闷。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了一下桌子。维尔克没有回头。法拉赫也没有回头。骆驼夫们没有回头。只有娜娜回头看了一眼。城门已经关上了,城墙在晨光里是灰色的,很高,把城里的一切都挡住了。她看了一眼,转回来,搂紧了阿胡拉的腰。
前方是荒漠。荒漠很大,看不到边。地面是灰黄色的,不是沙子,是碎石和硬土,上面长着一些矮灌木,灌木是灰绿色的,叶子很小,像是缩成了一团,在风里不动。太阳从东面升起来,光线照在地面上,碎石反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地上撒了碎银子。空气开始变热了,热气从地面往上升,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气里晃动,像是水面上的倒影。
维尔克眯着眼睛。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这种光,在波斯东境的二十天里,每天都是这样的光。但阿胡拉不习惯,他在后面咳了一声,风把咳嗽声吹过来,吹到维尔克耳朵里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他摸了一下腰间的钱袋。钱袋还在。硬硬的,里面有金币,有戒指。金币是圆的,戒指是不规则的,隔着皮革能摸出来哪个是哪个。戒指在金币的下面,被金币压着,他用手指隔着皮革按了一下,碧玺的硬度和金币不一样,金币是软的,碧玺是硬的,硬得像骨头。
他握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骆驼继续走。铃铛继续响。叮当。叮当。和昨天一样。和明天也一样。太阳升高了,光线从斜的变成直的,影子从长的变成短的。维尔克的影子缩到骆驼肚子底下,看不见了。热气开始从地面升起来,远处的荒漠在热气里晃动,像是在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