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天不亮就走。
天不亮的时候,沙漠是灰色的,灰得看不清远近,地面和天空是同一种颜色,像是被装在一个灰色的罐子里。空气是凉的,凉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,白气从嘴里出来,飘了一下就散了。沙漠的早晨和中午是两个世界,早晨是凉的、安静的、灰色的,中午是热的、刺眼的、白色的。
骆驼夫先起来,把骆驼从卧着的地方拉起来。骆驼不想起,它们蹲在沙地上,腿折在身体下面,脖子弯着,嘴巴贴着地面,在嚼昨天剩下的草料。骆驼夫拽缰绳,骆驼不动。骆驼夫踢它的屁股,骆驼哼了一声,慢慢站起来,先是后腿,再是前腿,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,背上的货也跟着晃。
维尔克比骆驼夫起得更早。
他起来的第一件事是量水。天还没亮,他就蹲在骆驼旁边,借着星光干活。水囊挂在骆驼的鞍子上,他把水囊解下来,一个一个提起来,掂分量。满的水囊很沉,一只手提着坠手,手腕要用力才能提稳。半满的轻一些,晃一下能听见水在里面荡。空的最轻,提起来晃荡,里面只有空气,晃起来没有声音。他用一个铜碗量,铜碗是他从撒马尔罕带来的,碗口有一圈刻度,是他自己刻的,用刀尖在铜面上划的,划痕很浅,但他看得见。铜碗用了很多年了,碗底磨出了一层薄薄的铜绿,碗口的边缘也磨圆了。
每人每天三碗。骆驼每三天喝一次。
他在羊皮纸上记账。水用了多少,还剩多少,到下一个绿洲还有几天。羊皮纸卷在一根木棍上,木棍很细,是芦苇杆。他展开羊皮纸,用炭笔写。炭笔是烧过的树枝,写出来的字是黑色的,但容易蹭掉,手指碰到就模糊了。他写得很小,很密,一行挨着一行,行与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。每天的数字排成一列,像是一排士兵,整整齐齐的。他写完了,把羊皮纸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羊皮纸贴着胸口,硬硬的,和钱袋贴着腰的感觉差不多。
他算得很仔细。水是命。在沙漠里,金币买不到水,因为没有人卖。有水的地方是绿洲,绿洲之间隔着三天、五天、七天的路程。走到一半水没了,就死在路上。他见过。从波斯东境回来的路上,他见过路边的骨头,人的骨头和骆驼的骨头混在一起,被沙子埋了一半,露出来的部分被太阳晒得发白。
走到中午,太阳最毒的时候停下。太阳在头顶,没有影子,光线直直地砸在沙子上,沙子反光,刺眼。维尔克把手放在沙子上,试了一下。烫。手掌碰到沙面的一瞬间就缩回来了,沙子的温度像是烧过的铁板。骆驼的蹄子有厚茧,不怕烫,但人的脚不行,鞋底薄的话能感觉到热气往上蒸。
他们找了一个沙丘的背阴面停下。沙丘的影子不大,只够两三个人躺。但影子在移动,太阳往西走,影子就往东移,中午的时候影子最短,下午才会慢慢变长。骆驼蹲在沙地上,它们自己会找阴凉,把身体贴着沙丘的阴面,脖子伸得很长,头搁在沙子上,眼睛闭着。骆驼的睫毛很长,闭上眼睛的时候,睫毛交叉在一起,像是一道栅栏,挡住沙子。骆驼夫躺在骆驼旁边,用骆驼的身体挡太阳。有的骆驼夫把头枕在骆驼的肚子上,骆驼的肚子在动,呼吸的时候一起一伏,枕在上面像是枕在一个很慢的波浪上。护卫不躺,他们坐着,背靠着沙丘,弓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四周。那个突厥人的眼睛一直在动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像是在读一本很长的书。
维尔克也不躺。他坐在骆驼旁边,背靠着驼鞍,驼鞍的皮革被太阳晒得发烫,他隔着袍子靠上去,热气透过布料传到背上。他从怀里掏出羊皮纸,看上面的数字。数字是他每天早上写的,水的用量,路程的估算,钱的进出。数字很小,密密麻麻的,有些地方被汗渍洇了,模糊了,但他记得每一个数字。
沙漠的声音。
近处:骆驼的呼吸声,很粗,带着鼻音,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,有节奏,像是一台很慢的风箱。骆驼反刍的声音,咕噜咕噜,嘴巴在嚼,嚼得很慢。偶尔有骆驼甩尾巴的声音,啪,尾巴打在自己的屁股上,赶苍蝇。
中景:风。风从沙丘上面吹过来,吹过沙丘的脊线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根空管子。风带着沙子,沙子打在脸上,很细,像是针尖。维尔克用布巾蒙着脸,只露出眼睛。布巾是棉的,呼吸的时候布巾贴在嘴上,吸气的时候鼓起来,呼气的时候瘪下去。
远处:什么也没有。安静得耳朵疼。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,是声音被吸走了,被沙子吸走了,被空气吸走了,什么都传不远。喊一声,声音出去就没了,不回来。
下午三点再走。太阳往西偏了,影子从沙丘的东面爬出来,爬得很长。维尔克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沙子,沙子从袍子的褶皱里簌簌地落下来。他的嘴唇又干了,裂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他用舌头舔了一下,痂被舔掉了,露出下面红色的肉,有一点疼。他没有喝水。下午的水要留到傍晚,傍晚喝一碗,睡前喝一碗,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。
骆驼站起来,骆驼夫拉着缰绳,商队重新排成一列。铃铛又响了。叮当。叮当。向导走在最前面,他的脚步还是那么快,走了七天了,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。他不看地图,他没有地图,路在他的脑子里,哪里有沙丘,哪里有碎石滩,哪里有干河床,他都记得。他说过,路不会变,水井会变。到目前为止,他说的水井都在。
走到天黑,扎营。扎营的地方要选好,要在沙丘的背风面,不然夜里风吹沙子,沙子会把帐篷埋了。法拉赫选营地,他有经验,他看风向,看沙丘的形状,看地面的硬度。地面太软的不行,帐篷的桩子插不住。地面太硬的也不行,桩子插不进去。他找了一块半软半硬的地方,用脚踩了踩,点头。
帐篷搭起来,火生起来,馕饼掰开,肉干嚼着,一天就过去了。
第三天,维尔克发现水不够了。
不是突然发现的,是算出来的。他每天早上量水,每天晚上记账,数字一天比一天小。第一天出发的时候,十二个水囊都是满的。第三天早上,满的只剩八个了。他算了一下,按照现在的速度,水只够到第七天。到下一个绿洲还有四天。差一天。
他减了量。每人每天两碗。
骆驼夫有意见。两碗水不够,嘴唇会裂,嗓子会哑,走路会没力气。一个年轻的骆驼夫站出来,他的嘴唇已经裂了,裂口上有血痂,说话的时候嘴唇动一下,血痂就裂开,渗出一点血。
“两碗不够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三碗。至少三碗。”
“两碗。到了龟兹,水随便喝。”
“龟兹还有十五天。”
“十五天死不了。”
年轻的骆驼夫看着维尔克,维尔克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骆驼夫先移开眼睛。
维尔克不让步。他站在骆驼夫面前,手里端着铜碗,碗里是两碗水的量,水面在碗里晃,映着天空的蓝色。
“两碗。不多了。”
骆驼夫看着碗里的水,没有说话。他们接过碗,喝了。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含在嘴里,过一会儿才咽,让水在口腔里多停一会儿,让舌头和牙龈都沾到水。喝完了,碗底还有一点水渍,有人用手指蘸了,放进嘴里。有人把碗翻过来,让最后一滴水滴进嘴里。碗空了,他们把碗递回来,碗在手里传,每个人都看了一眼碗底,碗底什么都没有了。
阿胡拉的水没有减。维尔克给他的还是三碗。娜娜看了维尔克一眼,维尔克没有看她。他把碗递给娜娜,碗里是三碗水。娜娜接过碗,喂阿胡拉喝。阿胡拉喝了两碗,第三碗喝了一半,喝不下了。剩下的半碗,娜娜端着,看了看维尔克。维尔克摇了一下头。娜娜把剩下的半碗喝了。
第七天,到达一个绿洲。
绿洲很小,只有几棵树和一口井。树是胡杨,树干很粗,两个人合抱才能抱住,树皮裂开了,裂缝里是灰白色的木头。树叶是绿的,但不是那种鲜绿,是一种灰绿,像是绿色上面蒙了一层灰。叶子很小,风一吹就响,沙沙沙,和骆驼走路的声音一样。商队的人听见树叶的声音,都抬起头看。他们已经七天没有看见绿色了。
井在树下面,井口用石头砌的,石头上有青苔,青苔是干的,说明最近没下过雨。井口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一道道沟,沟很深,是很多年很多人打水磨出来的。维尔克趴在井口往下看,井很深,看不见水面,只能看见黑。他捡了一块石子扔下去,等了一会儿,听见扑通一声,声音很远,从井底传上来,带着回音。有水。
井边有个小集市。说是集市,其实就是几块布铺在地上,布上面摆着东西。布是旧的,颜色褪了,有的地方破了洞,洞的边缘磨毛了。有牧民,卖羊毛和奶酪。牧民穿着皮袍子,皮袍子上有油渍和草屑,他们蹲在布后面,脸被太阳晒得发黑,眼睛眯着,看着来往的人。羊毛是白色的,卷成一团一团的,摸上去很软,但有一股膻味,膻味在热气里飘得很远。奶酪和娜娜带的差不多,白色的,硬的。还有人卖绳子,骆驼毛编的,很结实,用手拽了拽,拽不断。
维尔克用一把刀换了五张羊皮。
刀是波斯弯刀,刀刃卷了,但刀身还好,钢的成色不错,在阳光下能看见刀身上的花纹,那是锻打时留下的纹路。牧民拿到刀,在石头上磨了几下,刀刃的卷口磨掉了,露出新的刃口,亮的。牧民满意了,把五张羊皮递过来。羊皮是生的,没有鞣过,还有一点腥味,摸上去硬,边缘有干血,血干了变成褐色,和皮革的颜色混在一起。维尔克把羊皮卷起来,塞进驼袋。羊皮在晋阳能卖好价钱,中原缺皮革,打仗要用,做铠甲的衬里,做马鞍的面子,做靴子的帮子,都要皮革。
他还用两个银币买了水。井水打上来,他先闻了一下。水有一点咸味,但没有坏味。他尝了一口,咸,但能喝。他让骆驼夫把所有的水囊都灌满。水很贵,两个银币只够灌八个水囊。剩下的四个水囊,他又花了一个银币灌满。三个银币,十二个水囊。他在羊皮纸上记下这笔账,手指在纸上写的时候,炭笔的粉末蹭在手指上,黑色的。
骆驼也要喝水。二十一匹骆驼,三天没喝水了,它们闻到水的味道就不走了,蹲在井边,脖子伸得很长,嘴巴凑到水桶边上。骆驼喝水的声音很大,咕噜咕噜,像是往空桶里倒水。一匹骆驼一次能喝十碗水,二十一匹就是两百一十碗。维尔克看着骆驼喝,心里在算。水的钱,加上草料的钱,加上过路费,加上骆驼夫和护卫的工钱,每天的开销是多少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写,写了一会儿,停了。数字不好看。
夜里,法拉赫和维尔克坐在火边。
火是骆驼粪烧的。骆驼粪干了之后很好烧,火焰是蓝色的,不是红色的,蓝色的火焰温度更高,但光线更暗。味道很冲,一种干燥的、焦糊的味道,不像木柴的烟味,更像是烧焦的草。烟往上飘,在夜空里散开,看不见了。火堆不大,只有两块骆驼粪,火焰也不高,只有一尺,但在沙漠的夜里,这一尺的火焰是唯一的光。除了火光,四周全是黑的,黑得看不见沙丘的轮廓,只能看见天上的星星。
法拉赫坐在火的对面,火光照在他的脸上,皱纹的阴影更深了,像是脸上刻了一张网。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,少了小指的那只手,疤在火光下泛着一点光,光滑的疤和粗糙的皮肤在火光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他的右手端着茶碗,碗里是白天剩下的茶,凉了,但他还是喝。
“你第一次走南道?”
“第一次走这么远。”
“南道的规矩:水比金子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“法拉赫看着火。火焰在风里晃了一下,蓝色变成了黄色,又变回蓝色。“等水真的不够的时候,你就知道了。”
维尔克不说话。他往火里加了一块骆驼粪,粪碰到火焰,嗤的一声,冒了一股白烟。烟飘到他脸上,他偏了一下头,眼睛被烟熏得眯起来。
“我走第三次南道的时候,“法拉赫说,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给火听,“商队里有个人偷水。夜里偷的,偷了两囊。第二天被发现了。”
“怎么处理的?”
“扔在沙漠里。不给水,不给骆驼。让他自己走。”
“活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没有人回去看。“法拉赫用树枝拨了一下火,火星飞起来,在夜空里闪了几下,灭了。“沙漠里没有规矩,只有一条:水是大家的。偷水就是杀人。”
火噼啪响了一声,一块骆驼粪烧裂了,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红色的炭。炭的光比火焰的光暗,但更稳,不晃。
维尔克看着火,没有说话。远处,沙漠的夜空很低,星星很多,多得像是撒了一把沙子在黑布上。星星不闪,在沙漠里看星星,星星是不闪的,因为空气太干了,没有水汽折射光线。星星就那么亮着,一动不动,像是钉在天上的铜钉。
帐篷里,阿胡拉在咳。
白天还好,骑在骆驼上,风吹着,干燥的空气反而让他的肺舒服一些,不怎么咳。但夜里不行,夜里气温降下来,冷空气钻进肺里,肺就开始闹。一阵一阵的,咳到最后带着干呕。呕完了,喘一会儿,又咳。咳嗽声从帐篷里传出来,穿过夜里的空气,传得很远。沙漠的夜很安静,咳嗽声在安静里显得特别响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鼓。
商队的人都听见了。骆驼夫在自己的帐篷里翻了个身,没有说话。护卫坐在帐篷外面值夜,听着咳嗽声,看了一眼维尔克的帐篷,又看回沙漠。法拉赫躺在自己的帐篷里,眼睛睁着,看着帐篷顶。他听过这种咳嗽。在丝路上,这种咳嗽他听过很多次。有的人咳着咳着就好了,有的人咳着咳着就不咳了——不是好了,是咳不动了。
娜娜在帐篷里给他喂药。药是苦的,黑色的汤,装在一个小陶碗里,碗边上有药渍,干了,变成褐色的痂。阿胡拉不想喝,他把头扭到一边,嘴巴闭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娜娜捏着他的鼻子,他憋不住了,嘴巴张开,娜娜把药灌进去。他咽了一口,脸皱成一团,像是吃了什么很酸的东西。然后他又咳了一声,药从嘴角流出来一点,黑色的,流在下巴上,流到脖子上。娜娜用布擦掉,布上已经有很多药渍了,黑色的,一块一块的。
她又喂了一口。这一口他没有吐,咽下去了,但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,很费力,像是在咽一块石头。
维尔克坐在帐篷外面。
他听着帐篷里的咳嗽声,手指在膝盖上写数字。膝盖上穿着裤子,裤子是棉布的,手指划过去没有声音,不像在桌面上写那样有沙沙声。他写的是到龟兹的天数。从这个绿洲到龟兹,还有十五天。十五天,每天两碗水——他已经减了量——十五天就是三十碗。商队十二个人,十二乘以三十,三百六十碗。加上骆驼的水,还要多两百碗。水囊里的水够吗?他算了一下。刚灌满的十二个水囊,每个两碗,一天用二十四碗,十五天要三百六十碗。骆驼的水另算。
差两天。
他写完了,手指停在膝盖上。膝盖是热的,身体的热。他数了数天数,又算了一遍。还是差两天。也许路上还有水井,向导说过,有几口井可能还在。可能。他不喜欢"可能"这个词。他喜欢确定的数字。但在沙漠里,没有确定的数字。
他站起来,进帐篷。
帐篷里很暗,只有一盏小油灯,灯芯快烧完了,火苗只有豆子大小,光线很弱,只能照亮阿胡拉的脸。阿胡拉睡着了,药喂完了,他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很重,每一口气都带着哨音,像是气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挡。
维尔克蹲下来,摸了一下阿胡拉的额头。
额头是热的。
不是正常的热,是烧的热。手掌贴上去,热气往手心里钻,像是摸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。他把手放在额头上,停了一会儿,感受那个热度。比昨天热。比前天也热。热度在往上走,一天比一天高,像是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,烧得越来越旺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手心是湿的,是阿胡拉额头上的汗。他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娜娜坐在阿胡拉旁边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颜色,只能看见两个亮点,是油灯的光映在眼睛里。她没有说话。维尔克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之间隔着阿胡拉,阿胡拉的呼吸声填满了帐篷里的沉默。帐篷外面,风吹过帐篷的布面,布面鼓起来,又瘪下去,发出啪啪的声音。风里夹着沙子,沙子打在帐篷布上,沙沙沙,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手指挠帐篷。
维尔克从钱袋里掏出戒指。
在油灯下看。油灯的光太弱了,碧玺的蓝色几乎看不见,只能看见一个暗色的轮廓。他把戒指举到灯前,灯光穿过碧玺,在帐篷布上投下一个影子。影子很模糊,看不清形状,只是一团暗色的光斑,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蓝,像是水渍。他转动戒指,影子也跟着转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。赫拉克勒斯的形状在影子里若隐若现,有时候能看见棍棒的轮廓,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见。
碧玺上有一层灰。沙漠的灰,很细,比撒马尔罕的灰更细,像是粉末。他用布擦了擦,布是他袖子上撕下来的一块,棉布的,粗糙。擦了两下,蓝色露出来一点,但没有完全露出来,灰嵌进了凹雕的缝隙里,擦不掉。赫拉克勒斯的脸上有一层灰,像是蒙了一层纱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凹雕的缝隙,抠出一点灰,灰是黄色的,细得像粉。他又擦了两下,蓝色更亮了一些,但凹雕的深处还是有灰。
他不擦了。在沙漠里,擦干净了也会脏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帐篷外面,风小了,帐篷布不响了。火已经灭了,只剩下一堆灰,灰里偶尔还有一点红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快要灭的眼睛。
然后把戒指放回钱袋。手指碰到金币,金币碰到戒指,叮的一声。钱袋系好。
帐篷布上的影子没了。
他把油灯吹灭。帐篷里一下子暗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阿胡拉的呼吸声,带着哨音,一下一下的。还有娜娜的呼吸声,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维尔克躺下来。帐篷的地面铺着毯子,毯子下面是沙子,沙子还有白天的余温,暖的。但到了后半夜就会凉下来,沙漠的夜很冷,白天和夜里的温差能让人生病。他把毯子裹紧了一些。
第二天,继续走。
沙漠还是那么大。天还是那么蓝。骆驼还是那么慢,一步一步的,蹄子陷进沙子里,拔出来,再陷进去,沙沙沙,沙沙沙。铃铛还在响。叮当。叮当。风从西面吹过来,带着沙子,沙子打在脸上,打在手背上,细细的,像是有人在用很细的针扎。维尔克把布巾拉高了一些,盖住鼻子。布巾上有汗渍和沙子,贴在脸上不舒服,但比沙子打脸好。
维尔克骑在骆驼上,眯着眼睛。
前方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沙子。沙丘一个接一个,像是凝固的波浪,波浪的脊线在阳光下发白,波浪的阴面是暗的。沙丘之间是平地,平地上有碎石,碎石反光。除了沙子和碎石,什么也没有。没有树,没有草,没有水,没有路。路是骆驼走出来的,走过就没了,风一吹,脚印就平了。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。
他又一次摸了一下腰间的钱袋。
钱袋还在。硬硬的。
他继续走。
叮当。叮当。铃铛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