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天,到达龟兹。

远远地就看见了城墙。城墙是土的,黄色的,和沙漠的颜色差不多,但比沙漠高,从地面上突出来,像是一道横在路上的土坎。城墙很厚,底部有两丈宽,顶部窄一些,顶上有垛口,垛口之间能看见天。城墙上没有人,垛口是空的,但城门口有守卫。

守卫穿着皮甲,皮甲是牛皮的,染成深褐色,胸口有铜扣,铜扣在阳光下反光。他们手里拿着矛,矛杆是木头的,矛头是铁的,铁头上有锈。守卫有四个人,两个站在门的两边,两个坐在门洞里的石凳上。坐着的那两个在吃东西,吃的是馕饼,掰成小块,一块一块往嘴里塞。

商队在城门口停下。法拉赫骑在前面,他下骆驼,走到守卫面前。守卫站起来,看了看商队,数了数骆驼。

“过路费,五个银币。”

法拉赫回头看了维尔克一眼。维尔克从钱袋里掏出五个银币,递给法拉赫。法拉赫递给守卫。守卫接过银币,在手里掂了掂,咬了一下,看了看牙印。然后他点头,让开了路。

龟兹比想象的大。

城门进去是一条主街,主街很宽,能并排走四匹骆驼。街面铺的不是石板,是夯土,夯得很实,骆驼踩上去不陷,但蹄印还是留下了,浅浅的,一个接一个。街两边是房子,房子是土坯的,和撒马尔罕的差不多,但有些房子的门楣上画着彩色的图案,红的、蓝的、金的,是佛像。佛像画得很精细,眉毛一根一根的,嘴唇是红的,眼睛半闭,像是在看路上的人,又像是没在看。有的佛像的颜色已经褪了,红变成了粉,蓝变成了灰,金变成了黄,但轮廓还在。

空气不一样了。沙漠的空气是干的、空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龟兹的空气是湿的,带着东西——牛粪的臭、酥油的膻、檀香的甜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,是人多了才有的味道,汗和灰尘和食物混在一起,发酵了,变成一种浓稠的气息。维尔克的鼻子在沙漠里干了二十二天,突然闻到这些,打了一个喷嚏。骆驼也在打喷嚏,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。

龟兹人信佛。街上能看见穿灰袍的僧人,光着头,手里拿着钵,在路边走。他们走路的时候不看人,眼睛看着地面,脚步很轻,像是怕踩到什么。钵是铜的,有的亮,有的暗,暗的是用了很久的,铜面上有一层包浆,摸上去滑。也有穿皮袍的牧民,牧民走路很重,靴子踩在夯土上,咚咚的。穿丝绸的商人,商人走路不快不慢,眼睛到处看,看摊子上的货,看别人手里的东西。穿铠甲的兵,兵走路最快,铠甲的铁片碰在一起,哗啦哗啦的。人很多,比撒马尔罕的集市还多。街上还有牛车,牛车的轮子是木头的,轮子碾过夯土路面,吱呀吱呀的响。牛走得很慢,比骆驼还慢,挡在路中间,后面的人绕着走。牛的尾巴在甩,甩苍蝇,苍蝇嗡嗡的,在牛屁股上面盘旋。

声音从四面八方来。

近处:骆驼的铃铛声,和城里的驴叫混在一起。驴叫很尖,比骆驼的铃铛响,一声一声的,像是在抱怨什么。铃铛是叮当,驴叫是嗯啊,两种声音交替着,不协调,但热闹。

中景:集市的叫卖声。龟兹语的、粟特语的、汉语的。龟兹语他听不太懂,只能听出几个词,像是在说价钱。粟特语他听得懂,有人在卖丝绸,喊的是"好丝绸,于阗来的,便宜"。汉语他也能听懂一些,有人在喊"饼,热饼",声音拖得很长。

远处:寺院的钟声。很沉,一下一下,从城的西面传来。钟声的间隔很长,一下之后要等很久才有下一下,像是有人在很慢很慢地敲。钟声穿过集市的喧哗,穿过驴叫和铃铛,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很轻了,但还是能听见,沉沉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
进城的时候,阿胡拉在咳。

咳得停不下来。一声接一声,中间几乎没有喘气的空隙。他弯着腰,趴在骆驼的脖子上,一只手抓着驼鞍,另一只手捂着嘴。娜娜坐在他后面,一只手搂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拍他的背。拍得很轻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拍一个很脆的东西,怕拍碎了。

他的脸很红,不是晒红的,是烧红的。额头上有汗,汗珠很大,从额头滚到脸颊,滚到下巴,滴在骆驼的毛上。维尔克骑到娜娜旁边,伸手摸了一下阿胡拉的额头。

比前几天更烫了。

他的手掌贴上去,热气像是要把手掌烫穿。他缩回手,手心是湿的,是阿胡拉的汗。他在裤子上擦了擦,没有说话。

他们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。客栈在主街的一条巷子里,巷子很窄,骆驼进不去,要在巷口卸货,人扛进去。法拉赫留在巷口看货,骆驼夫把骆驼牵到城外的棚子里,城里有专门给商队骆驼住的棚子,每天收草料费。护卫也留在巷口,三个人轮流看着货物,不能离开。

客栈是两层的土坯房,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枣树上没有枣,叶子也不多,稀稀拉拉的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些光斑。光斑在动,风吹叶子,叶子动,光斑也动。院子的地面是砖铺的,砖缝里长了草,草是绿的,和沙漠里的灰绿不一样,是真正的绿,有水的绿。

客栈的房间很小。土墙,木床,床上铺着一张草席,草席是旧的,有些地方断了,露出下面的木板。窗户很小,只有巴掌大,光从窗户进来,只照亮床头的一小块。房间里有一股潮气,土墙的潮气,和沙漠里的干燥完全不一样。

维尔克把阿胡拉放在床上。阿胡拉很轻,八岁的孩子,瘦得只剩骨头,抱起来像是抱一捆柴。他的身体在维尔克的手臂里,能感觉到肋骨,一根一根的,隔着衣服都能摸到。放下的时候,阿胡拉的手抓着维尔克的领口,手指很细,指节突出来,像是竹节。维尔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手指是烫的,烫得不正常,像是握了一块烧过的石头。他放在床上,阿胡拉的头靠在草席上,眼睛半闭着,嘴唇干裂,裂口上有血丝。他的呼吸很重,每一口气都带着哨音,像是气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挡。胸口起伏得很大,每吸一口气,肋骨就鼓起来,像是要从皮肤里顶出来。

娜娜从驼袋里翻出药,退烧的草药,用布包着的那包。她解开布,草药是干的,碎的,颜色是深绿色的,闻起来很苦。她找客栈要了一个陶罐,把草药放进去,加水,放在火上煎。水开了,药味从陶罐里冒出来,弥漫在整个房间里,苦得呛人。

维尔克去找大夫。

龟兹的大夫在寺院旁边。寺院很大,金顶,在阳光下反光,反的光是金色的,很刺眼。寺院的门很高,门楣上画着佛像,佛像的脸是圆的,眼睛半闭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门口有两棵树,树很老,树干上缠着布条,布条是红色的,褪了色,变成粉红。

大夫的铺子在寺院的东墙外面,一间小房子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木牌上写着龟兹文,维尔克看不懂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很暗,有一股药味,苦的,很浓,像是把所有的苦都煮在了一起。

大夫是个老和尚。光头,穿灰袍,灰袍洗了很多次,颜色已经不是灰的了,是一种说不清的白灰色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来,眼睛很亮,和脸上的瘦不搭配。他坐在一张矮桌后面,桌上摆着药罐、药碾、一把小秤。药碾是石头的,碾槽里有残留的药粉,绿色的,闻起来苦。小秤是铜的,秤杆很细,秤砣只有指甲盖大小,挂在丝线上,丝线已经发黄了。桌角放着一摞纸,纸是粗纸,边缘卷了,上面写着龟兹文,墨迹有深有浅,深的是新写的,浅的是旧的。

维尔克把阿胡拉带来。阿胡拉坐在凳子上,坐不稳,身体往一边歪,娜娜扶着他。

老和尚看了阿胡拉的舌头。让他张嘴,伸舌头。阿胡拉不想张嘴,他闭着嘴,眼睛看着老和尚,眼睛里有一点怕。老和尚没有催他,等着。等了一会儿,阿胡拉张开嘴,伸出舌头。舌头伸出来,舌苔是黄的,很厚,像是舌头上铺了一层黄泥。舌头的边缘是红的,红得不正常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。老和尚看了一会儿,用一根竹签压住阿胡拉的舌头,往下看了看喉咙。喉咙是红的,肿了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
又摸了脉。他把三根手指搭在阿胡拉的手腕上,手腕很细,他的手指几乎把手腕包住了。他的手指是干的,指甲剪得很短,指甲下面的皮肤是粉色的。他闭上眼睛,摸了很久,大约一盏茶的工夫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很轻,但维尔克看见了。然后他睁开眼睛。

“肺热。”

“能治吗?”

“需要休息。不能再走了。”

“要休息多久?”

“至少一个月。”

维尔克看着老和尚。老和尚看着他,眼睛很亮,不躲。两个人之间隔着桌子,桌上的药碾、药罐、小秤,都在。老和尚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上有青筋,青筋在皮肤下面鼓起来,像是埋在土里的树根。维尔克点了一下头,从钱袋里掏出两个银币,放在桌上。银币碰到桌面,叮的一声。老和尚没有看银币,他从药柜里拿出一包药,用纸包好,递给维尔克。药柜是木头的,很旧,柜门上的漆剥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。柜子里有很多格子,每个格子里放着不同的药,有的是草,有的是根,有的是粉末,颜色深深浅浅的,像是一面染了色的墙。

“每天煎一次,早上喝。”

维尔克接过药包。药包很轻,纸是粗纸,透过纸能闻到药的味道,苦的,带着一点甜。他把药包放进怀里,药包贴着胸口,和钱袋隔着一层衣服。他站起来,凳子在地上拖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老和尚没有抬头,他已经在看下一个病人了——一个牧民,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的脸上有红疹,密密麻麻的。

维尔克走出铺子。阳光很刺眼,从暗处走到亮处,眼睛要适应一会儿。他站在门口,眯着眼睛,等眼睛适应。寺院的钟又响了,一下,很沉,从头顶上方传下来,震得胸口发麻。钟声的余音很长,嗡嗡的,在空气里散了很久才没。

回到客栈,维尔克坐在床边。

阿胡拉睡着了,药喂了,睡着了。他的呼吸还是很重,哨音还在,但比刚才轻了一些。娜娜坐在另一边,用湿布擦他的额头。布是凉的,擦上去,很快就热了。她换了一块,又擦。换了三块,每一块都很快变热。

维尔克没有看他们。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手指在膝盖上写数字。

停一个月。骆驼的草料费,每天两个银币,二十一匹骆驼,一个月六十三个银币,约六个金币。客栈的住宿费,每天一个银币,一个月三十个银币,约三个金币。护卫和骆驼夫的工钱,每天十九个银币,一个月五百七十个银币,约五十七个金币。不对。他又算了一遍。骆驼夫五个,每人每天两个银币,一个月三百个银币。护卫三个,每人每天三个银币,一个月二百七十个银币。向导一个,每天三个半银币,一个月一百零五个银币。加起来六百七十五个银币,约六十七个金币。

他的手指停了。

加上草料和住宿,总共约七十六个金币。

他的钱袋里有多少?他在心里数。出发时三十二个金币,路上花了一些,过路费、水、草料,花了约十个。现在还剩二十二个。

停一个月,要七十六个金币。他只有二十二个。

差五十四个。
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很久。膝盖是热的,身体的热。他看着窗户,窗户很小,光从窗户进来,照在地上,一小块。光在移动,太阳在走,光从床头移到床尾,又从床尾移到地上。他看着光移动,手指不动。

他不能停一个月。

他决定在龟兹卖掉一部分货。

铠甲在龟兹不值钱。龟兹不打仗,龟兹人信佛,不喜欢打仗。铠甲在这里是废铁,卖不出价。但弓值钱,龟兹人喜欢打猎,城外有山,山里有鹿和野羊,打猎要用弓。嚈哒人的复合弓在龟兹是好东西,比龟兹本地的弓射得远,射得准。

他拿了五把弓去集市。

集市在城的南面,比主街的集市小,但卖的东西不一样。主街卖的是日用品,南面的集市卖的是牲畜和武器。武器摊不多,只有三四个,摆在地上,刀、矛、弓,还有一些箭头,散装的,堆在一个筐里。地上铺着布,布是旧的,有的地方破了洞。旁边有人在卖马,马拴在木桩上,马蹄刨着地面,扬起灰尘。马粪的味道和灰尘混在一起,很冲。

维尔克把五把弓摆在地上,弓身朝上,弓梢的骨头在阳光下泛白。他蹲在弓旁边,等人来看。他眯起左眼,右眼扫了一圈周围的摊子,看别人卖什么价。旁边的摊子上有几把本地弓,木头的,没有角片,弓身很直,不像嚈哒弓那样有弧度。本地弓卖一个金币一把。他的弓比本地弓好,但龟兹人不一定认得出来。

等了半天。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,影子从长变短,他蹲在地上,膝盖酸了,换了一个姿势,盘腿坐着。地面是夯土的,坐久了屁股疼,他垫了一块布,布是从驼袋上撕下来的,粗糙,但比地面软。

有人来看了,蹲下来,拿起一把弓,拉了拉弓弦。弓弦很紧,拉开要用力,那人拉了半开,松手,弓弦弹回去,嗡的一声。他点了点头,问价。

“三个金币。”

“太贵了。两个。”

“两个半。”

那人摇头,放下弓,走了。

又来了一个人,看了看,没有拉弓弦,只是摸了摸弓身。弓身是木头和角片粘合的,表面缠着牛筋,牛筋的纹路在手指下面一道一道的。他问了价,维尔克说三个金币,他说一个半。维尔克摇头。他走了。

第三个人买了。两个金币一把,买了三把。六个金币。比撒马尔罕的价低,在撒马尔罕能卖三个金币一把,在龟兹只能卖两个。但总比没有好。维尔克把金币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,咬了一下,看了看牙印。金币是龟兹的,比波斯的金币小一圈,但成色差不多,咬上去硬度一样。他把金币放进钱袋,钱袋重了一点。

剩下两把弓没卖掉。他收起来,扛在肩上,走回客栈。弓很长,扛在肩上,弓梢在他身后晃,走路的时候弓梢一上一下的,像是在点头。

路过寺院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个小女孩。

女孩约五岁,穿着破衣服。衣服是灰色的,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,太脏了,灰和泥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统一的灰。衣服太大了,袖子卷了好几道,下摆拖在地上,走路的时候下摆扫着地面,沙沙的。

她蹲在寺院门口的台阶上,在捡地上的馕饼碎。馕饼是别人扔的,硬了,掉在台阶的缝隙里,她用手指抠出来,塞进嘴里。她嚼得很慢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馕饼太硬了,嚼起来费劲,但她不吐,使劲嚼,嚼碎了咽下去。她的手很脏,指甲里有泥,指甲很长,没人给她剪。她的头发乱了,打着结,结很紧,梳不开了。她的脚是光的,没有鞋,脚底很黑,脚趾上有裂口,裂口里嵌着泥。脚踝上有一圈黑色的印子,像是被绳子勒过的。

寺院门口有几个僧人进进出出,他们从女孩身边走过,没有看她。有一个僧人停了一下,从钵里拿出半块馕饼,放在台阶上,然后走了。女孩看见了,爬过去,拿起馕饼,咬了一口。馕饼不硬,是新的,她嚼了两下就咽了,然后又咬了一口。

维尔克看了一眼。

他没有停。他扛着弓,从寺院门口走过去。走了几步,他的脚步慢了一下,不是停,是慢了一下。他看见女孩的手,手很小,手指很脏,指甲里的泥是黑色的。她捡馕饼碎的时候,手指在台阶的缝隙里抠,抠得很仔细,像是在抠金子。她的嘴巴在嚼,嚼得很快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馕饼太硬了,嚼起来费劲,但她不吐,使劲嚼,嚼碎了咽下去。

然后他又走快了。

他没有回头。但走快了之后,他的手指在弓柄上动了一下。

夜里,维尔克坐在客栈的桌前算账。

桌上放着油灯,油灯的光照在账本上,账本摊开着,上面写满了数字。他用芦苇笔蘸了烟墨,在账本上写。墨是自己磨的,磨出来很黑,但干得快。他写的是今天的进出——卖弓六个金币,客栈一个银币,草料两个银币,骆驼夫和护卫的工钱十九个银币。笔尖在纸上划,发出沙沙的声音,很轻,像是虫子在啃纸。他写得很小,一行挨着一行,数字排得整整齐齐。

到晋阳还需要至少三十个金币的路费。加上在龟兹停留的开销,每天约两个半金币。如果停一个月,要七十五个金币。他没有七十五个金币。

他不能停一个月。

他算了另一种方案。停十天。十天的开销约二十五个金币。他有二十六个。停十天,花二十五个,剩一个。一个金币到不了晋阳。不行。

他又算了一种。停五天。五天的开销约十二个半金币。剩十三个半。加上路上再卖一些货,也许能凑到三十个。也许。他不喜欢"也许"。

他又算了一种。不停。明天就走。阿胡拉带着走。大夫说不能走,但大夫不知道他的钱袋里有多少钱。大夫只看病,不看钱。
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写了最后一个数字。数字是零。如果停一个月,他的钱就是零。零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到不了晋阳,意味着货卖不出去,意味着白走了。白走了二十二天,白花了十个金币,白带着一个病孩子穿过沙漠。

他放下笔。笔尖上的墨干了,结成一个小黑点。他看着账本上的数字,数字很多,密密麻麻的,但每一个他都认识。数字不会骗人。数字说,他的钱不够。不管怎么算,不管停几天,钱都不够。除非卖掉更多的货。或者卖掉戒指。

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腰间的钱袋。碰到了戒指的轮廓,硬的,隔着皮革能摸到碧玺的形状。

在龟兹卖戒指,能卖三十个金币。也许四十个。但在晋阳能卖一百个。差价六十到七十个金币。他不能在龟兹卖。

他合上账本。

账本的封面是羊皮纸的,卷了边,边角磨毛了。他把账本放在桌上,用手掌按了一下,账本的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然后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,笔尖上的墨干了,结成一个小黑点。

娜娜坐在阿胡拉旁边。阿胡拉睡着了,呼吸很重,每一口气都带着哨音。娜娜用湿布擦她换了一块。布在水盆里浸了一下,拧干,水从布里挤出来,滴在盆里,滴答滴答。

维尔克看着她。

她没有看他。她的侧脸在烛光里,烛光从左边照过来,她的左脸是亮的,右脸是暗的。她的嘴唇抿着,下巴的线条很紧,像是在忍什么。她的手在动,擦额头,换布,浸水,拧干,擦额头。动作很慢,比以前慢。

他看着她的侧脸。烛光在她脸上,不动。

她不知道他在看。她只是看着阿胡拉的脸。阿胡拉的脸很小,在烛光里很白。

他转过头,看着窗户。窗户外面是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客栈外面,有人在念经。念经的声音从寺院传来,很低,很远,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。念的是什么他听不懂,龟兹语的佛经,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,很慢,很有节奏。念经声穿过巷子,穿过客栈的土墙,传到房间里,变成了一种嗡嗡的震动,不是声音了,是震动。

维尔克躺在床上。

床板很硬,草席很薄,躺上去能感觉到木板的棱。他侧过身,面朝墙。墙是土坯的,和撒马尔罕家里的墙一样,但这面墙上有水渍,水渍的形状像是一张地图,深浅不一。他看着水渍,水渍在暗处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他摸了一下腰间的钱袋。钱袋还在。里面有戒指,有金币。金币比出发时少了,钱袋轻了。但戒指还在。戒指的重量没有变。他用手指隔着皮革按了一下戒指,碧玺的硬度从皮革里传过来,硬的,凉的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念经声一直没停。很低,很远,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,像是水滴落在石头上,滴答,滴答,不急,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