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胡拉的烧退了。
退了三天。第一天退的时候,维尔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,额头是温的,不烫了。他把手放在额头上,停了一会儿,手心没有被烫。他缩回手,手心是干的。第二天,阿胡拉能坐起来了,靠在墙上,墙是土坯的,靠上去凉,他的背贴着墙,凉气从墙面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。他的脸还是白的,但嘴唇有了一点颜色,淡粉色的,不像前几天那样发紫。第三天,他能喝粥了。粥是娜娜煮的,用客栈的灶,灶是泥砌的,灶口很小,只能放一个陶罐。粥是小米的,很稀,米粒在水里散开了,变成一层黄色的糊。阿胡拉喝了半碗,没有吐。娜娜端着碗,看着他喝,碗沿贴着他的嘴唇,她的手很稳,不抖。阿胡拉喝完了,嘴角有一点粥渍,黄色的,娜娜用布擦掉。
维尔克以为好了。
他开始准备出发。让骆驼夫去城外检查骆驼,骆驼在城外的棚子里待了十五天,有的瘦了,驼峰软了一些,但还能走。让娜娜收拾行装,把在龟兹买的东西装进驼袋——药、干粮、两匹布。布是龟兹产的,棉布,染了蓝色,蓝色很正,在晋阳能卖好价钱。他还让护卫去磨刀,刀在沙漠里走了二十二天,刃口钝了,需要磨。磨刀的声音从巷口传来,嚓嚓嚓,很有节奏,像是有人在搓手。
他坐在客栈的院子里,手指在膝盖上写数字。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,影子的边缘在动,风吹叶子,影子也跟着动。在龟兹停了十五天,花了多少。客栈十五个银币,草料三十个银币,骆驼夫和护卫的工钱二百八十五个银币,药钱两个银币,杂费若干。加起来约三十三个金币。他的钱袋里还剩多少?他算了一下。出发时三十二个金币,路上花了十个,到龟兹剩二十二个,卖弓得了六个,二十八个,减去三十三个——
不对。
他又算了一遍。二十八减三十三,差五个。他欠了客栈五个金币。他从怀里掏出账本,翻开,看了看。账本上的数字和他心里算的一样。差五个。他在龟兹的十五天里,每天都在花钱,但没有足够的进账。卖弓只卖了三把,六个金币。剩下的两把没卖掉,还在驼袋里。
他合上账本。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。膝盖是热的,被太阳晒了一上午。他看着院子里的枣树,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晃,光斑在地上移动,一明一暗的。一只蜥蜴从墙根爬出来,在砖地上停了一下,头抬起来,看了看四周,然后又爬回墙根的缝隙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,去找客栈老板。客栈老板是个龟兹人,胖,脸上有麻子,麻子很密,像是脸上撒了一把芝麻。维尔克用粟特语和他说,客栈老板听得懂,龟兹的商人大多会说粟特语。
“欠的钱,到晋阳卖了货再还。”
客栈老板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回来。我让法拉赫带回来。”
客栈老板想了一下。他看了看维尔克的骆驼,骆驼在巷口,驮着货。货很多,看得出来是个有本钱的商人。
“行。但要加一成利。”
“半成。”
“一成。不然不行。”
维尔克点头。
回到房间,阿胡拉在睡。他的呼吸比前几天轻了,哨音还在,但不那么响了,像是气管里的东西松了一些。维尔克站在床边,看了一会儿。阿胡拉的脸在午后的光里,光从窗户进来,只照亮半张脸,另外半张在暗处。他的睫毛很长,闭着眼睛的时候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。他的嘴巴微微张着,嘴唇上有一层干皮,干皮翘起来,像是要脱落。
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很小,手指很细,指节突出来。手背上有青色的血管,血管在皮肤下面,像是画上去的线。维尔克看着那只手。手指微微弯着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,但什么也没抓到。
维尔克转身出去。
院子里,向导蹲在墙根晒太阳。老头穿着他的破袍子,补丁花花绿绿的,他的眼睛闭着,像是在打盹。但维尔克走过去的时候,他睁开了眼睛。
“要走了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孩子呢?”
维尔克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巷口,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没有云。龟兹的天和沙漠的天不一样,沙漠的天是白蓝色的,被太阳晒得发白,龟兹的天是深蓝色的,因为有水汽,水汽把蓝色压深了。远处寺院的金顶在阳光下反光,金色的光刺眼,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巷子里有人在走,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嗒嗒嗒,是穿靴子的人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个骆驼夫从巷口走进来,是那个年轻的,嘴唇上的裂口已经好了,结了痂。
“骆驼检查完了。有一匹的蹄子裂了,需要换。”
“换哪匹?”
“七号。左前蹄。”
维尔克点头。“去集市上换。”
骆驼夫走了。脚步声在巷子里远去。
第十八天的夜里,阿胡拉又烧起来了。
比上次更厉害。
维尔克是被声音吵醒的。不是咳嗽声,是床板的声音。床板在响,咯吱咯吱,很快,像是有人在床上挣扎。他睁开眼睛,屋里很暗,只有窗户那里透进来一点月光。月光落在地上,一小块,白色的。他坐起来,看见阿胡拉的身体在抖。
抖得很厉害。
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抖的,像是骨头在响。阿胡拉的牙齿在打架,咯咯咯,牙齿碰牙齿的声音,很脆,很密。他的手抓着被子,手指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被子被他攥成一团,被角从床上拖下来,拖在地上。
娜娜已经醒了。她坐在阿胡拉旁边,用被子裹他。裹了一层,还在抖。又裹了一层,还在抖。她把自己的被子也盖上去,三层被子压在阿胡拉身上,他的身体还是在抖,被子跟着抖,像是被子下面有一只困兽在挣。她的手按在被子上,按着阿胡拉的肩膀,肩膀在她手下面抖,骨头碰着她的手掌,一下一下的。她按得很用力,像是想把抖按住,但按不住。
油灯没有点。屋里只有月光,月光从窗户进来,照在床尾,照不到阿胡拉的脸。娜娜的脸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头发散了,披在肩上,肩膀的线条很紧。
维尔克蹲下来,摸阿胡拉的额头。
烫。
比上次更烫。手掌贴上去,热气像是要把皮肤烫穿,他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额头上有汗,汗珠很大,从额头滚到太阳穴,滚到耳朵后面,滴在枕头上。枕头已经湿了一片,湿的地方颜色深,干的地方颜色浅,像是一张地图。他的手在额头上停了三息,然后缩回来。手心是湿的,是汗。他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去找大夫。”
娜娜的声音。
维尔克站起来,穿鞋,出门。鞋是皮靴,靴筒很硬,穿的时候要用力把脚塞进去,靴底踩在砖地上,声音很响,在安静的夜里像是在敲鼓。他推开门,门轴响了一声,嘎吱,很尖。巷子里很暗,月光照不进来,巷子太窄了,两边的墙把月光挡住了。他摸着墙走,墙是土坯的,手指划过去有沙粒的感觉,粗糙,有些地方有裂缝,手指碰到裂缝会顿一下。他走出巷子,主街上有月光,月光照在夯土路面上,路面是灰白色的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街上没有人,店铺都关了门,门板是木头的,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,有的亮,有的暗。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,落在地上,没有声音,猫的脚掌是软的。猫看了他一眼,眼睛在月光下发绿,然后跑了。
寺院旁边的铺子关着门。他敲门。敲了三下,没有人应。又敲了三下,里面有声音,脚步声,很慢,拖着走的。门开了一条缝,老和尚的脸从缝里露出来,眼睛眯着,刚睡醒的样子。
“孩子又烧了。”
老和尚看了他一眼。然后开门,进去拿药箱。药箱是木头的,很旧,箱角磨圆了,箱盖上有一道裂缝,用铜片钉着。老和尚提着药箱,跟着维尔克走。他走路很慢,脚步拖在地上,沙沙的,像是在扫地。
回到客栈,老和尚看了阿胡拉。
阿胡拉躺在床上,被子裹了三层,还在抖,但比刚才轻了一些。老和尚把药箱放在桌上,打开,药箱里面分了很多格子,每个格子里放着不同的东西——药包、针、铜片、一小瓶黑色的液体。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,针很细,在油灯下反光。他掀开被子,摸阿胡拉的肚子。肚子是硬的,鼓起来,不像正常孩子的肚子那样软。他按了一下,阿胡拉叫了一声,声音很尖,像是被针扎了。老和尚的手停在肚子上,停了一会儿,手指在肚子上按了几个位置,每按一下,阿胡拉就缩一下身体。
老和尚收回手。他把银针放回药箱,银针碰到铜片,叮的一声,很轻。他合上药箱,扣子扣好,扣子是铜的,扣上去咔嗒一声。
“不只是肺热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腹里有积。”
“能治吗?”
老和尚不说话。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,药包很小,用黄纸包着,纸上写着龟兹文。他把药包放在桌上。
“先吃这个。退烧的。积的事,要慢慢来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说不好。”
维尔克看着他。老和尚的眼睛在油灯下很亮,但亮的不是希望,是一种看过太多病人之后的亮。他没有说"能治",也没有说"不能治"。他只是说"说不好"。维尔克从钱袋里掏出三个银币,放在桌上。银币碰到桌面,叮叮叮,三声。老和尚看了一眼银币,没有拿,站起来,提着药箱走了。
老和尚走了。脚步声在巷子里远去,沙沙的,越来越轻,然后没了。巷子里又安静了,只有远处寺院的念经声,很低,很远,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。
维尔克坐在桌前。
桌上放着药包和油灯。油灯的光很弱,只照亮桌面的一小块。药包在灯光下,黄纸的颜色变深了,像是旧了很多年。他没有动药包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写数字。
停一个月。不,不知道要停多久。“说不好"是多久?一个月?两个月?半年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数字。每天的开销是确定的,每天的进账是零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,指甲刮过木纹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他写了一个数字,又划掉,写了另一个。划掉的数字在桌面上看不见,但他知道自己划掉了什么。
他从钱袋里掏出戒指。
在油灯下看。碧玺的蓝色在灯光下很暗,不像白天那样深,是一种退下去的蓝。他眯着眼端详碧玺。凹雕上的赫拉克勒斯在灯光下有影子,影子很短。他转动戒指,看了看金托的接缝处,接缝处看不出焊点,做工很好。在龟兹卖,三十个金币。在晋阳卖,一百个。差价七十个。七十个金币,够在龟兹停半年。但他不能在龟兹卖。在龟兹卖了,到晋阳就少了七十个。
他把戒指放回钱袋。手指碰到金币,金币碰到戒指,叮的一声。
他的手指停了。
第二天,法拉赫来找他。
法拉赫站在院子里,枣树下面。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晃,光斑在他脸上移动,一明一暗的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皱纹很深,像是刻在石头上的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法拉赫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,在砖地上画。画的是路线,从龟兹往东,到焉耆,到敦煌。枯枝在砖面上划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商队的人在抱怨。骆驼夫要加钱。”
“加多少?”
“每人每天多一个银币。”
维尔克算了一下。五个骆驼夫,每天多五个银币。一个月多一百五十个银币,约十五个金币。他付不起。他已经欠了客栈五个金币。
“还有,“法拉赫说,“护卫里那个突厥人,说要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等太久了。他说有别的商队要他。”
维尔克不说话。他蹲在枣树下面,手指在砖地上写。砖缝里有草,草是绿的,手指碰到草,草弯了一下,又弹回来。
法拉赫蹲下来,和他面对面。
“把孩子留在龟兹。”
维尔克抬头。
“寺院收孤儿,也收病人。”
“他不是孤儿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留下来养病。你老婆留下来照顾。我们先走。”
维尔克看着他。法拉赫的眼睛很小,眯着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,少了小指的那只手,疤在阳光下泛着光。他的右手拿着一根草,草是从砖缝里拔的,他在手指间转,转得很慢。
“等他好了,再跟别的商队走。”
维尔克沉默着。他看着法拉赫手里的草。草是绿的,很细,在手指间转了几圈,弯了,法拉赫把草扔在地上。
法拉赫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灰是砖灰,黄色的,粘在裤子上,拍了两下才掉。
“你想想。明天给我答复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院子里,踩在砖地上,嗒嗒嗒,然后出了巷口,声音变了,变成踩在夯土上的闷响,越来越远。
维尔克蹲在枣树下面,没有动。枣树的影子在地上,影子的边缘在动,风吹叶子,影子也跟着动。他蹲了很久,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,影子从长变短。他的膝盖酸了,但他没有站起来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集市的声音,叫卖声、驴叫声、铜器的敲打声,混在一起,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,模糊的,不真切。
一只麻雀落在枣树上,叫了两声,很尖,然后飞走了。
他回到房间。
娜娜在给阿胡拉喂药。药是黑色的汤,装在陶碗里,碗边上有药渍,干了,变成褐色的痂。药的味道很冲,苦的,带着一股焦味,弥漫在整个房间里。阿胡拉不想喝,他把头扭到一边,嘴巴闭得很紧。他的脸上有泪痕,不是哭的,是烧出来的,眼睛被烧得流泪,泪水从眼角流到太阳穴,干了,留下两道白色的盐渍。娜娜捏着他的下巴,把他的头扳回来,另一只手端着碗,碗沿贴着他的嘴唇。药从碗沿流进去,阿胡拉咽了一口,脸皱成一团。他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,很费力,像是在咽一块石头。药从嘴角流出来一点,黑色的,流在下巴上。娜娜用布擦掉,布上已经有很多药渍了,黑色的,一块一块的,像是一张染了墨的地图。
维尔克站在门口。
“法拉赫说,不能再等了。”
娜娜没有抬头。她在擦阿胡拉嘴角流出来的药,用布擦,布上已经有很多药渍了。
“那就走。”
“阿胡拉怎么办?”
“带着。”
“大夫说不能走。”
娜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眼白上有血丝,是好几天没睡好的红。她的嘴唇抿着,下巴的线条很紧。她的手还端着碗,碗里还有半碗药,药的表面有一层薄膜,黑色的,在灯光下反光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
维尔克没有回答。他看了一眼碗里的药。药的味道从碗里飘出来,苦的,呛人。他转过头,不看碗了。他走到桌前,坐下。桌上还放着昨天的账本,账本摊开着,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的。他没有看账本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写。桌面是木头的,有刀痕,手指划过刀痕的时候会顿一下。他写了很久。写的是天数,是银币,是金币,是骆驼的草料,是护卫的工钱,是药钱,是客栈的欠账。数字一个接一个,在桌面上看不见,但他看得见。每一个数字都是确定的,每一个数字都在往下减。
娜娜看着他写。她看不见数字,但她知道他在算什么。
他算完了。
站起来。手指上沾着砖灰,黄色的。他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带着走。”
娜娜:“大夫说——”
“我知道大夫说什么。”
“路上如果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他转身出去。门框很矮,他低头的时候,额头差一点碰到门框上面的木头。木头上有裂缝,裂缝里嵌着灰。他出了门,站在院子里。枣树还在那里,影子还在那里。院子的砖地上有一只蚂蚁在爬,蚂蚁很小,黑色的,在砖缝里走,走得很快,像是有急事。他看着蚂蚁走了一会儿。然后走到巷口,去找法拉赫。
“明天走。”
法拉赫看着他。
“孩子呢?”
“带着。”
法拉赫不说话。他看了维尔克一会儿,然后点头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确认,和当初在茶馆里说"成交"时一样的动作。
“我让骆驼夫准备。”
维尔克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法拉赫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“路上如果不行,不要停。”
维尔克没有回头。他继续走。巷子里的光从头顶漏下来,一条一条的,照在他的肩膀上,又从肩膀上滑下去。他走回客栈,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晃,叶子沙沙响。他走到房间门口,停了一下。门开着,门里面是暗的,能听见阿胡拉的呼吸声,带着哨音,一下一下的。他站在门口,听了三息。
然后进去。
夜里,维尔克坐在桌前。油灯点着,灯芯很短,火苗只有豆子大小。他从钱袋里掏出戒指,放在桌上。碧玺在灯光下,蓝色很暗。他没有眯左眼,没有估价。他只是看着。看了一会儿,把戒指放回钱袋。
阿胡拉在床上咳了一声。很轻。
他吹灭油灯。
第二天,出发。
天还没亮。巷子里很暗,骆驼夫在巷口装货,货物碰到骆驼的鞍子,发出闷响。骆驼站在巷口,嘴巴在嚼,嚼的是自己的口水,嘴角有白色的泡沫。铃铛还没响,骆驼还没走,铃铛挂在脖子上,不动就不响。
维尔克让骆驼夫准备一匹最稳的骆驼。是那匹走过十次丝路的老骆驼,法拉赫的。老骆驼走路最稳,不颠,不晃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数拍子。骆驼夫在骆驼背上铺了三层毯子,毯子是羊毛的,很软,铺在驼鞍上面,把驼鞍的硬棱盖住了。毯子是娜娜从客栈借的,说好了到敦煌还,还不了就赔钱。阿胡拉躺在上面,身体蜷着,像一只虾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嘴唇上有干皮,干皮翘着。他的眼睛半闭着,看着天,天还是灰蓝色的,星星还没完全消失。
娜娜坐在旁边,一只手扶着阿胡拉的肩膀,另一只手抓着驼鞍的绳子。她的手在抖。维尔克没看见。他在前面检查货物,检查绳子,检查水囊。水囊灌满了,十二个,挂在骆驼的鞍子上,沉甸甸的。他拍了拍水囊,水在里面晃,咕咚咕咚。他又检查了绳子,绳子是麻的,打了死结,他用手拽了一下,结很紧,不会松。
法拉赫骑在最前面。他的骆驼站起来了,先是后腿,再是前腿,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往前倾,法拉赫抓着鞍子,身体跟着晃了一下。他的腿夹着骆驼的肋骨,靴子踩在镫上,镫是铁的,踩上去很沉。
向导走在最前面,还是那个老头,穿着他的破袍子,脚上的皮靴已经不新了,走了二十二天,皮革软了,不再嘎吱响。他走路的时候不看地,看天,看东边的亮线,用亮线定方向。
商队从龟兹出发。
城门在身后关上。声音很闷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了一下桌子。维尔克没有回头。法拉赫也没有回头。骆驼夫们没有回头。
前方是沙漠。
沙漠很大,看不到边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光线从斜的变成直的。骆驼的铃铛在响。叮当。叮当。和来的时候一样。二十一匹骆驼排成一列,铃铛的节奏不一样,混在一起,像是一首没有调子的曲子。
维尔克骑在前面。他还是那样摸了一下腰间的钱袋。钱袋轻了。在龟兹花了不少。但戒指还在。硬硬的,贴着腰。他用手指隔着皮革按了一下戒指,碧玺的硬度从皮革里传过来,硬的,凉的。
他没有回头看阿胡拉。
后面传来一声咳嗽。很轻,被风吹散了。铃铛还在响,叮当,叮当,盖住了咳嗽声。骆驼走在沙地上,蹄子陷进去,拔出来,沙沙沙,沙沙沙。太阳升高了,光线从斜的变成直的,影子从长的变成短的。维尔克的影子缩到骆驼肚子底下,看不见了。热气从地面升起来,远处的沙丘在热气里晃动,像是在呼吸。
他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