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龟兹往东,进入沙漠。

沙漠不是平的,是起伏的。沙丘一个接一个,像凝固的波浪,波浪的脊线在阳光下发白,波浪的阴面是暗的,暗的地方有一层硬壳,是夜里的露水把沙子粘在一起,干了,变成一层薄薄的壳,踩上去会碎,碎了下面是软沙。骆驼走在沙丘之间,很慢,沙子很软,蹄子陷进去,拔出来,每走一步都费力。蹄子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沙子,沙子从蹄子上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地上,留下一个浅坑,风一吹,坑就平了。

热。

中午的时候,沙子烫脚。维尔克把手放在沙子上,试了一下。烫。一瞬就缩回来。手掌上沾了沙子,沙子是白色的,很细,嵌在手掌的纹路里,抖了两下才掉。骆驼的蹄子有厚茧,不怕烫,但人不行。向导的皮靴底很厚,走在沙子上还是能感觉到热气往上蒸,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,不是赶路,是怕烫。

他们在中午停下来。躲在骆驼的影子里。骆驼蹲在沙地上,身体很大,影子也大,够两三个人躺。骆驼的肚子贴着沙子,沙子被骆驼的体温捂热了,骆驼不在乎,它闭着眼睛,嘴巴在嚼,嚼的是自己的口水。维尔克靠在骆驼的肚子旁边,骆驼的肚子在动,呼吸的时候一起一伏,靠在上面像是靠在一个很慢的波浪上。他闭上眼睛,但没有睡。他在听。听阿胡拉的呼吸声。阿胡拉在另一匹骆驼的影子里,躺在毯子上,娜娜坐在旁边。他的呼吸声从那边传过来,很轻,带着哨音,在沙漠的安静里听得很清楚。

哨音比昨天弱了。

维尔克睁开眼睛,看着天。天很蓝,蓝得像是一块布,绷在头顶上,没有云,没有鸟,什么都没有。太阳在正中间,光线直直地砸下来,砸在沙子上,沙子反光,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用手挡了一下光。手掌挡在眼前,手掌的影子落在脸上,凉了一点。

第三天,水囊少了四个。

维尔克早上量水的时候发现的。他把水囊一个一个提起来,掂分量。满的八个,半满的两个,空的两个。他用铜碗量了一下剩余的水,算了算。还够五天。到下一个绿洲还有七天。

差两天。

他减了量。每人每天两碗。骆驼不喝。骆驼夫没有抱怨,他们已经习惯了。在龟兹补了水,走了三天就不够了,这是沙漠的常态。向导说前面有一口井,也许还在。也许。

维尔克把水囊重新挂回骆驼的鞍子上。水囊碰到鞍子,发出闷响。他系好绳子,绳子打了死结,系的时候手指很用力,指甲嵌进麻绳里,麻绳的纤维扎手。他系完了,拍了拍水囊,水在里面晃,咕咚咕咚,声音比昨天小了,水少了,晃起来的声音就小。

他在羊皮纸上记账。水用了多少,还剩多少。炭笔在纸上写,字很小,很密。写完了,他把羊皮纸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羊皮纸贴着胸口,硬硬的。旁边是小靴子——不,小靴子还没有。旁边是钱袋的绳子,绳子勒着腰,硬硬的。

第四天,阿胡拉不咳了。

不是好了。是咳不动了。

白天还好一些。骑在骆驼上,风吹着,干燥的空气让他的肺不那么闹。但到了下午,太阳最毒的时候,他开始喘。不是咳,是喘,嘴巴张着,像是鱼离了水,一口一口地吸气,但吸不进去多少。他的胸口在动,肋骨一起一伏的,但动得很小,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
他躺在骆驼上,眼睛半闭。不是睡着了,是醒着,但眼睛睁不开。眼皮很重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。他的嘴唇干裂,裂口上有血丝,血丝干了,变成褐色的痂。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从嘴巴里出来,很浅,几乎看不见胸口在动。他的手放在毯子上,手指微微弯着,不动。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比以前更明显了,皮肤薄了,像是一层纸盖在血管上面。指甲的颜色变了,从粉色变成灰白色,像是指甲下面的血退了。他的手腕露在袖子外面,手腕很细,细得能看见两根骨头的轮廓,骨头和骨头之间有一条凹槽,凹槽里的皮肤是青色的。

娜娜给他喂水。她把水囊的口凑到他嘴边,水流出来,流到他的嘴唇上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很轻,像是在吞咽,但水没有进去,从嘴角流出来,流在下巴上,流在脖子上,流在毯子上。毯子吸了水,颜色变深了一小块,很快又干了。沙漠的空气太干了,水落在任何地方都会很快消失。她又喂了一口,这一口他咽了一点,喉咙动了一下,但大部分还是流出来了。她用手指擦他嘴角的水,手指碰到他的嘴唇,嘴唇是干的,裂口的边缘翘起来,像是干裂的泥地。

维尔克骑到娜娜旁边。

他看了一眼阿胡拉。阿胡拉的脸很小,在毯子上面,像是一张纸贴在布上。脸上没有血色,白的,不是健康的白,是蜡的白,像是血都退到了身体里面,不往脸上走了。他的鼻翼在动,很轻,一张一合的,像是在呼吸,又像是风在吹。

维尔克伸手摸他的额头。

额头不烫了。是另一种凉,像是摸了一块放在阴凉处很久的石头。他的手掌贴在额头上,停了两息,没有热气往手心里钻。前几天额头上一直有汗,汗珠很大,现在没有了。皮肤是干的,干得发紧,像是绷在骨头上面的一层布。

他缩回手。手心是干的,没有汗。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不是擦汗,是习惯。

他看了一眼娜娜。娜娜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泪,是干的,和沙漠一样干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她的手还在给阿胡拉喂水,水从水囊里流出来,流到阿胡拉的嘴唇上,嘴唇不动了,水从嘴角流下来,流在毯子上。她又喂了一口。还是流下来。她把水囊放下。

法拉赫骑到维尔克旁边。

他看了一眼阿胡拉。没有说话。骑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
“我见过这种情况。”

维尔克没有接话。

“烧退了,但人凉了。”

维尔克看着前方。前方是沙丘,沙丘后面还是沙丘。天很蓝,蓝得像是假的。

法拉赫不说了。他骑回前面去了。他的骆驼走得很稳,铃铛的节奏最慢,叮——当——叮——当——像是在数拍子。维尔克看着他的背影,法拉赫的背很宽,骑在骆驼上,身体随着骆驼的步伐一晃一晃的。他走远了,铃铛声也远了,但没有消失,一直在响。

维尔克从水囊里倒了半碗水,先闻了一下。水没有坏味。他喝了一口,含在嘴里,没有马上咽。水是温的,在水囊里被日头烤了半天,喝下去不解渴。他咽下去,喉咙动了一下。然后他把剩下的半碗递给后面的骆驼夫,骆驼夫接过去,喝了,碗底朝天,一滴不剩。

下午,维尔克骑到娜娜旁边。

娜娜坐在骆驼上,一只手扶着阿胡拉,另一只手抓着驼鞍。阿胡拉躺在毯子上,身体蜷着,不动。他的呼吸很浅,胸口几乎不起伏。维尔克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他从水囊里倒了一碗水,递给娜娜。娜娜接过碗,喂阿胡拉。水从嘴角流出来。她又喂了一口。还是流出来。

她把碗递回来。碗里还有半碗水。

维尔克接过碗,把水倒回水囊。水从碗沿流进水囊口,有一点洒在骆驼的毛上,骆驼的毛吸了水,颜色深了一小块。

他骑回前面。没有说话。

第五天的夜里。

帐篷里很暗。油灯没有点,油省着用。月光从帐篷顶的缝隙里漏进来,一条很细的光线,落在地上,像是一根白色的线。帐篷外面,骆驼在反刍,咕噜咕噜的,有节奏。远处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沙漠的夜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沙子在移动,风推着沙子,沙子碰沙子,发出极细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悄悄话。

阿胡拉躺在毯子上。他的眼睛睁着,但不看人。看着帐篷顶。帐篷顶有个洞,是风吹破的,洞不大,一个拳头的大小,能看见外面的天。天是黑的,有星星。星星很亮,在沙漠里看星星,星星不闪,一动不动的,像是钉在天上的铜钉。

阿胡拉看着那个洞。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,是月光映在眼睛里。他的嘴巴张着,呼吸很浅,每一口气都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

娜娜坐在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小,很凉。她的手包着他的手,像是包着一块石头。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摩挲,很轻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抚平什么东西。她的呼吸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她坐得很直,背靠着驼鞍,驼鞍的皮革在暗处看不见颜色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
维尔克坐在帐篷门口。背对着他们。他的背很直,肩膀很宽,挡住了帐篷门口的一部分月光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动。他在听。听帐篷里的呼吸声。阿胡拉的呼吸声很轻,哨音还在,但比前几天弱了很多,像是一根弦快要断了,还在振,但振得越来越轻。娜娜的呼吸声更轻,几乎没有。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,在帐篷里形成一种很薄的声音,像是帐篷在呼吸。

帐篷外面,风在吹。风从沙丘上面吹过来,带着沙子,沙子打在帐篷布上,沙沙沙,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手指挠。风停了一会儿,又吹。停了,又吹。像是在呼吸。远处,骆驼在反刍,咕噜咕噜的,有节奏。更远处,什么也没有。

维尔克从怀里掏出羊皮纸。在月光下看不清数字,但他不需要看,他记得每一个数字。水还够三天。到下一个绿洲还有两天。够了。他把羊皮纸塞回怀里。然后手不自觉地碰了碰腰侧的钱袋。钱袋还在。戒指在里面,硬的。他没有掏出来看。他只是摸了一下,确认还在。

夜很长。

维尔克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他坐在帐篷门口,没有动。月光从左边移到右边,影子从右边移到左边。星星在天上转了一个角度。他的腿麻了,但他没有换姿势。双手搁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他没有在写数字。他不知道该写什么数字。他的手指就那么放着,放在膝盖上,膝盖是热的,身体的热。

帐篷里,呼吸声越来越轻。

越来越轻。

然后,风停了。

帐篷不响了。沙子不打了。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娜娜的声音:“维尔克。”

他转过身。

娜娜看着他。她的脸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只能看见两个亮点,是月光映在眼睛里。

她没有哭。

“他不喘了。”

他看着她。她看着阿胡拉。帐篷里很暗,但她的眼睛在暗处发亮。

维尔克看了很久。帐篷里很暗,他看不清阿胡拉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很小的轮廓,躺在毯子上,不动。

他走过去。

蹲下来。

摸阿胡拉的脸。脸是凉的。不是活人的凉,是另一种凉,像是摸了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。皮肤下面没有温度了,手掌贴上去,没有热气往手心里钻,什么都没有,只有凉。他的手指从脸颊滑到下巴,下巴很小,很尖,皮肤下面是骨头,没有肉。他摸了阿胡拉的手。手指很细,指节突出来,像竹节。他把阿胡拉的手指掰开,手指很僵,掰不太动,他用了一点力,手指松开了,手心里什么也没有。

他站起来。

帐篷外面,风又吹了。沙子又打在帐篷布上,沙沙沙。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骆驼在帐篷外面反刍,咕噜咕噜的,有节奏。它不知道帐篷里发生了什么。它嚼着自己的口水,嘴角有白色的泡沫,眼睛闭着,长睫毛交叉在一起。铃铛挂在它脖子上,不动就不响。

天亮了。

天亮的时候,天是灰蓝色的,太阳还没出来,但东边的天际有一条亮线,亮线是橙色的,很细,像是有人用刀在天上划了一道。

维尔克在沙地上挖坑。

他选了一个沙丘的背风面。背风面的沙子比迎风面硬一些,不那么容易塌。他蹲下来,用手挖。沙子很软,挖了就塌。他用手挖,手指插进沙子里,沙子从指缝间漏出来。他挖了一把,沙子塌了半把。他又挖,又塌。他挖了一会儿,手指冻得有点僵,弯曲的时候关节咔嗒响了一声。

他换了个地方,找了一块硬一点的沙地,沙地下面有碎石,碎石把沙子撑住了,不那么容易塌。他用手挖,用刀挖,刀是波斯弯刀,刀刃在沙子里划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刀刃碰到碎石,发出叮的一声,很短。他把碎石挖出来,扔在一边,碎石落在沙子上,没有声音。

他挖了一个时辰。

坑不深,半人高。坑的四壁还是在塌,沙子从壁上滑下来,堆在坑底。他不管了。他的手指磨破了,食指和中指的指尖,皮磨掉了一层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,碰到沙子就疼。但他没有停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血和沙子混在一起,变成一层褐色的泥。然后继续挖。

他把阿胡拉放进去。

阿胡拉很轻。八岁的孩子,瘦得只剩骨头。抱起来像是抱一捆柴。他的身体在维尔克的手臂里,能感觉到肋骨,一根一根的,隔着衣服都能摸到。身体是软的,头往后仰,维尔克用手托着他的头,头很小,一只手就能托住,头发贴在阿胡拉的头歪在一边,脸朝上,眼睛闭着。他的脸在晨光里很白,白得发亮,像是一块白色的石头。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
维尔克的手从阿胡拉的身体下面抽出来。手臂上有沙子,沙子从坑壁上落下来的,粘在袖子上。他拍了拍袖子,沙子簌簌地落下来。他的手臂上还有阿胡拉身体的温度——不,没有温度。手臂上什么也没有。他蹲在坑边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膝盖在抖。

维尔克用沙子盖。一把一把地盖。沙子落在阿胡拉的身上,先盖住了脚。脚上穿着靴子,靴子很小,皮革的,一只靴子的鞋帮上有一道划痕。沙子盖住了靴子,然后是腿,然后是肚子,然后是胸口。沙子落在衣服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,很轻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盖到脸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手里的沙子停在半空,沙子从指缝间漏下来,落在阿胡拉的脖子上。

他看着阿胡拉的脸。脸很小,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睫毛很长,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,影子落在脸颊上,像是画上去的。脸颊上有沙子,是刚才从坑壁上落下来的,几粒沙子粘在他的皮肤上,黄色的,很细。

他把沙子盖上去。

沙子盖住了脸。

他继续盖。一把一把地盖,直到坑填平了。沙子很快就平了,和周围的沙地一样平。看不出这里埋了人。风吹过来,沙子在表面移动,很快就把他挖过的痕迹抹平了。他的手上全是沙子,沙子嵌在指甲缝里,嵌在手掌的纹路里,他搓了搓手,沙子簌簌地落下来,但指甲缝里的搓不掉。他的手指还在抖,搓手的时候手指碰手指,碰不准,像是两只手不是同一个人的。

他蹲在坑旁边。

吐了。

吐在沙子上。吐出来的是黄色的水,胃里没有东西,只有水和胆汁。他吐了三次。第一次吐了很多,黄色的水溅在沙子上,沙子吸了水,颜色变深了一小块。第二次少了,只有一口。第三次只是干呕,什么也没吐出来,但身体还是在抽搐,像是胃在拧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黄色的液体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袖子上已经有很多污渍了,沙子、汗、血、现在又加了胆汁。

他的手在抖。

不是冷的。是身体失控了。手指张开,合不上,像是手不是自己的了。他想站起来,站不起来。他的腿软了,膝盖弯着,蹲在沙子上,站不直。他试了一下,腿一软,又蹲下去了。

他坐在沙子上。

坐了很久。

太阳升起来了。光线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他的背上,背是热的。他的影子在前面,很长,影子的头落在那片平了的沙地上。沙子在他身边,到处都是沙子,黄色的,白色的,在阳光下反光。风从沙丘上面吹过来,带着沙子,沙子打在他的脸上,他没有躲。沙子嵌在他的眉毛里,嵌在他的胡子里,他不擦。他坐在沙子上,沙子被他的体重压出一个浅坑,坑的边缘有裂纹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还在抖,但比刚才轻了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有沙子,沙子嵌在指纹里,指甲缝里也有,黄色的。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破了,血干了,结成褐色的痂。他的手指弯着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他把手指伸直,又弯回去。

远处,商队的人在等。骆驼蹲在沙地上,骆驼夫站在骆驼旁边,看着这边。护卫也在看。没有人走过来。没有人说话。法拉赫站在最前面,背对着维尔克,看着前方的沙漠。向导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沙子上画,画的是路线,他在算到下一个绿洲还有多远。

娜娜站在旁边。

她没有哭。她看着那片沙地。风吹过来,沙子在移动,很快就看不出坑的位置了。沙子是一样的颜色,一样的平,一样的什么都没有。

她弯腰。

捡起一只小靴子。

靴子是阿胡拉的。皮革的,很小,一只手就能握住。靴子的底磨薄了,有一个地方磨穿了,能看见里面的衬布。衬布是棉的,灰色的,上面有汗渍,汗渍干了,变成白色的盐霜。靴子的鞋帮上有一道划痕,是什么时候划的,不知道,也许是在龟兹的巷子里碰到了石头。靴口的边缘有一圈缝线,缝线是粗线的,针脚很密,很整齐,是娜娜缝的。靴子里有沙子,她把靴子倒过来,沙子从靴子里流出来,流在地上,沙沙的。沙子流完了,靴子空了,很轻。

另一只找不到了。

她把靴子递给维尔克。

维尔克接过。握在手里。靴子很小,他的手很大,手指合起来就把靴子包住了。他能感觉到靴子的形状——鞋帮、鞋底、鞋口。鞋口的边缘有一圈缝线,缝线是粗线的,手指摸上去一粒一粒的。

他握着。握了很久。手指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
他松开手。又握紧。

法拉赫走过来。

他站在维尔克面前,看了一眼那片沙地。然后看着维尔克。

“该走了。”

维尔克没有动。

法拉赫等了一会儿。

“该走了。”

维尔克站起来。站的时候腿还是软的,他扶了一下骆驼的鞍子,鞍子是热的,在烈日下晒了许久。他站稳了。

他把小靴子放进怀里。贴着胸口。靴子的皮革贴着衣服,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靴子的形状,软的,小的。羊皮纸在另一边,硬的。一边软,一边硬。

他上骆驼。骆驼站起来,先是后腿,再是前腿,身体往前倾,他抓着鞍子,身体跟着晃了一下。鞍子的皮革是热的,经过一上午的暴晒。

商队继续走。

没有人说话。骆驼夫不说话,护卫不说话,向导不说话。法拉赫骑在前面,背对着所有人。娜娜骑在后面,她的骆驼上少了一个人。骆驼走得比以前快了一点,背上轻了。毯子还铺在骆驼背上,三层毯子,中间有一个凹陷,是阿胡拉躺过的地方,凹陷的形状还在,像是一个模子。风吹过来,毯子的边角翻起来,又落下去。凹陷里有沙子,是风吹进去的,沙子填了一点,但形状还在。

维尔克骑在中间。他的怀里多了一样东西,小靴子,贴着胸口,软的。他的腰间还是钱袋,贴着腰,硬的。一个软的,一个硬的。

他摸了一下怀里。靴子还在。

下意识摸向腰间。钱袋还在。戒指在钱袋里,硬的,凉的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身后,那片沙地已经看不见了。沙丘挡住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沙子。只有风。只有铃铛。风从西面吹过来,带着沙子,沙子打在脸上,他没有用布巾挡。沙子嵌在他的眉毛里,他不擦。

叮当。叮当。

和昨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