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,到达绿洲。
绿洲比路上遇到的那些大。有村子,约五十户人家,土坯房,房子的墙上抹了泥,泥干了,裂了缝,缝里长着草。村子中间有一口井,井口用石头砌的,石头上有绳子磨出来的沟,沟很深,是很多年很多人打水磨出来的。井旁边有三棵胡杨树,树干很粗,树皮裂开了,裂缝里是灰白色的木头。树叶是绿的,灰绿色的,风一吹就响,沙沙沙。
骆驼看见草,走快了。
这是十天来第一次看见绿色。骆驼的鼻子在空气里嗅,嗅到了水的味道,嗅到了草的味道,它们的步子变快了,蹄子踩在沙地上,沙沙沙,比平时急。骆驼夫拽着缰绳,拽不住,骆驼往前冲,缰绳勒在骆驼夫的手上,手上的茧被勒出一道红印。
维尔克下骆驼,走到井边。
他趴在井口往下看。井很深,黑的,看不见水面。他捡了一块石子扔下去,等了一会儿,扑通一声,有水。他把水桶放下去,绳子在手里滑,绳子是麻的,粗糙,划过手掌的时候有一点烫。水桶碰到水面,咚的一声,然后沉下去,绳子一松。他往上拉,水桶很沉,满的,水从桶沿晃出来,洒在井壁上,井壁的石头被水浸湿了,颜色变深。
他把水桶提上来,放在井沿上。水桶是木头的,桶壁上有青苔,青苔是干的,碰到水又活了,变成绿色。他先闻了一下。水有一点咸味,但没有坏味。他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流下去,凉气从喉咙一直传到胃里,胃缩了一下。他喝了第二口,第三口。三碗。他喝了三碗,喝完了,嘴唇上有水渍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。
十天没有喝过凉水了。
商队的人都在喝。骆驼夫蹲在井边,一碗一碗地喝,喝得很快,水从嘴角流出来,流在下巴上,流在衣服上,他们不擦。那个年轻的骆驼夫喝了六碗,喝完了,把碗扣在井沿上,碗底朝天,碗底上有水珠,水珠在阳光下发亮。护卫也在喝,那个突厥人喝了五碗,喝完了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,手背上有水渍,在阳光下蒸发了,留下一层白色的盐。那个波斯人喝了三碗,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含在嘴里,过一会儿才咽。向导蹲在树下,他不喝井水,他从自己的水囊里倒了一碗,慢慢喝。他说井水太凉,老人喝了会拉肚子。他喝完了,把碗放在地上,碗底碰到地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骆驼在喝。二十一匹骆驼围着水槽,水槽是石头凿的,很长,能站五匹骆驼。骆驼把嘴伸进水槽里,咕噜咕噜地喝,喝得很响,水面在晃,水花溅在骆驼的嘴唇上。骆驼的嘴唇很厚,嘴角有白色的泡沫,泡沫碰到水,散了。一匹骆驼喝完了,抬起头,嘴巴上挂着水珠,水珠从嘴唇上滴下来,滴在地上,地上的土吸了水,颜色变深了一小块。另一匹骆驼挤过来,把头伸进水槽,两匹骆驼的头碰在一起,骆驼哼了一声,不让,另一匹也哼了一声,两匹骆驼的鼻子碰在一起,喷出两股热气。骆驼夫走过来,拍了一下骆驼的脖子,骆驼让开了。
村子里有人出来看。几个孩子从土坯房里跑出来,光着脚,脚底很黑,踩在地上啪啪响。他们站在远处看骆驼,眼睛很大,嘴巴张着。一个孩子捡了一块石子,想扔骆驼,被旁边的大人拦住了,大人拍了他后脑勺一下,他缩了缩脖子,不扔了。
维尔克在井边坐了一会儿。
井沿的石头被阳光炙烤着,是热的,坐上去热气从石头透过裤子传到腿上。手安静地放在腿上。他没有在写数字。他看着村子。村子很小,土坯房,房顶是平的,铺着干草,干草上晒着什么东西,看不清,可能是肉干,可能是奶酪。房子之间有窄巷,巷子里有鸡在走,鸡的脚爪踩在土地上,咯咯咯地叫。远处有羊叫,咩的一声,很短,然后没了。更远处,沙漠的边缘在热气里晃动,像是在呼吸。
村子里有烟。是做饭的烟,从房顶的烟囱里冒出来,烟是灰色的,很细,在风里散了。烟的味道飘过来,是烤馕的味道,焦香的,带着一点面粉的甜。维尔克闻到了,他的胃动了一下。他已经十天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,在沙漠里只有干馕和肉干,硬的,凉的,嚼起来像是在嚼木头。
他摸了一下怀里。小靴子还在。贴着胸口,软的。靴子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不像刚拿到的时候那么凉。皮革贴着衣服,衣服贴着皮肤,靴子的形状他已经很熟了,鞋帮、鞋底、鞋口,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。
他又手指掠过腰际。钱袋还在。硬的。
阿胡拉死后第四天了。
商队在绿洲停了两天。补水,补草料,让骆驼休息。骆驼在村子外面的草地上吃草,草是枯的,黄色的,但骆驼不挑,嚼得很响,嘴角有绿色的草汁。骆驼夫躺在草地上睡觉,他们已经十天没有睡过平地了,沙地太软,睡不踏实,草地虽然硬,但平,躺上去腰不疼。护卫在磨刀,刀在沙漠里走了十天,刃口钝了,他们找了一块石头,把刀放在石头上磨,嚓嚓嚓,声音很有节奏。
维尔克在客栈里算账。客栈的桌子是木头的,桌面上有刀痕,和撒马尔罕家里的桌子差不多。他把账本摊开,用炭笔写。从龟兹到这里,十天,花了多少。骆驼夫的工钱,护卫的工钱,向导的工钱,水和草料。他写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停了。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,手指正好停在刀痕里,和撒马尔罕家里的桌子一样。他的手指在刀痕里停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写。
到敦煌还有三十天。三十天的路费,约十五个金币。他的钱袋里有十九个。到了敦煌,卖掉剩下的货,能得多少?他算了一下。铠甲还剩七副,刀还剩七把,弓还剩十把,加上羊皮和零碎的东西。在敦煌卖,约四十个金币。加上十九个,五十九个。到晋阳还需要路费,约十五个。到了晋阳,卖掉戒指,一百个。总共一百四十四个。减去路费和开销,净赚约一百个。
一百个金币。够五年的生活。
他写完了,合上账本。账本的封面是羊皮纸的,卷了边,边角磨毛了。他把账本放在桌上,用手掌按了一下。
娜娜不说话了。
不是不想说。是没有话说。
她还是管账。维尔克把账本递给她,她接过来,翻开,看了看数字。她的眼睛扫过数字,很快,像是在读一封信,但读完了什么也没说。她把账本合上,放在桌上。桌是客栈的桌——村子里有一家小客栈,说是客栈,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,屋里摆了几张床,床是土坯的,上面铺着毡子,毡子是羊毛的,有膻味。
她还是收拾行装。把水囊灌满,把干粮清点一遍,把驼袋的绳子检查一遍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动作很慢。以前一个时辰能做完的事,现在要两个时辰。她的手在动,但手的速度和以前不一样了,像是手在水里动,有阻力。
她的眼睛不看人。看着地面,或者看着远处。远处是沙漠,沙漠的边缘在热气里晃动,像是在呼吸。她看着那个边缘,看了很久,眼睛不动。她的嘴唇抿着,下巴的线条很紧,和在龟兹给阿胡拉喂药时一样紧。
有一次,维尔克看见她站在村口。村口有一条路,路通向西边,通向他们来的方向。她站在路口,看着西边。西边是沙漠,沙漠很大,看不到边。她站了很久,风吹着她的袍子,袍子的下摆在风里飘。然后她转身,走回客栈。走路的时候,她的脚步很慢,像是在水里走。
维尔克看着她。
她在洗衣服。
洗的是阿胡拉的衣服。
衣服已经没人穿了。但她还是洗。她蹲在井边,把衣服浸在水桶里,水桶里的水变浑了,灰色的,是衣服上的沙子和汗渍。她用手搓,搓得很用力,指节发白,布料在她手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她搓了一遍,把衣服提起来,水从衣服上滴下来,滴在地上,地上的土吸了水,颜色变深。她又浸下去,又搓。搓了三遍。
洗完了,她把衣服晾在绳子上。绳子是拴在两棵胡杨树之间的,绳子很细,是骆驼毛编的。衣服挂在绳子上,风吹过来,衣服在飘。很小的衣服。袖子在风里晃,像是有人在挥手。袍子的下摆拖着,离地面很近,风大的时候下摆会碰到地面,沾上灰。
维尔克看着那件衣服。衣服在风里飘,袖子一上一下的。袍子是旧的,洗了很多次,颜色从深变浅,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灰。袍子太大了,阿胡拉穿的时候袖子要卷两道,下摆拖在地上。现在没有人穿了,袍子挂在绳子上,空的,风灌进去,鼓起来,像是里面有一个人。风停了,袍子瘪下去,又空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。
他走到骆驼旁边,检查驼袋。驼袋的绳子有一根松了,他重新系。系绳子的时候,手指在打结,打的是死结,和系钱袋的结一样。他系完了,拽了一下,结很紧。他又检查了水囊,水囊灌满了,很沉,他提起来掂了掂,放回鞍子上。
法拉赫走过来。
“明天走?”
“明天走。”
法拉赫看了一眼晾在绳子上的衣服。衣服还在飘。他没有说话。他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一根草,在手指间转。草是枯的,黄色的,转了几圈就断了。他把断了的草扔在地上,又捡了一根。
“你老婆怎么了?”
“什么怎么了。”
“她不说话了。”
“她不想说。”
法拉赫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小,眯着,皱纹在眼角堆成一团。他把草扔了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我见过这种。”
维尔克不吭声。
“丝路上,死了孩子的女人,有两种。一种哭,哭完了还能走。一种不哭。不哭的那种,走不了。”
法拉赫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草地上,沙沙的,很轻。
维尔克蹲在骆驼旁边,手指在地上写数字。地面是土的,手指划过去有阻力,能留下痕迹。他写了几个数字,又划掉。划掉的痕迹和写的痕迹混在一起,看不清哪个是哪个。他写的不是钱,不是路费,不是天数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。手指在动,但脑子没有在算。
他停了。手指停在地面上,指尖碰到一颗小石子,石子是圆的,很光滑,被水冲过的。他把石子捡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下,然后扔了。石子落在草地上,没有声音。
夜里。
客栈的屋子里很暗。油灯点着,灯芯很短,火苗只有豆子大小。灯光照在桌面上,桌面上有刀痕,刀痕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条暗色的沟。桌上放着账本,账本合着,封面朝上,羊皮纸的封面在灯光下泛黄。
维尔克坐在床边,数钱。金币从钱袋里倒出来,倒在毡子上,毡子是软的,金币落在上面没有声音,不像落在桌面上那样叮的一声。他一枚一枚数,用手指把金币从一堆拨到另一堆。金币是圆的,边缘有齿,齿很细,手指划过去有一点涩。每一枚他都翻过来看一下,正面是萨珊王的头像,背面是火坛。有几枚磨损得厉害,头像模糊了。
十九枚。
出发时三十二枚,路上花了十个,在龟兹卖弓得了六个,二十八个,在龟兹花了三十三个,欠了五个,现在还剩十九个。不对。他又算了一遍。二十八减去在龟兹的开销……他的手指在毡子上写,毡子是软的,写不出声音,不像在桌面上写那样有沙沙声。他算了三遍,还是十九个。比出发时少了十三个。十三个金币,换了什么?换了二十二天的路,换了十五天的龟兹,换了一个大夫的诊断,换了一个"说不好"。
他把金币一枚一枚放回钱袋。放的时候很轻,金币碰到金币,叮的一声,很小。放到最后一枚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戒指。戒指在钱袋的底部,被金币压着。他用手指隔着金币按了一下戒指,碧玺的硬度从金币和皮革里传过来,硬的。他把最后一枚金币放进去,系好钱袋的绳子。
娜娜坐在对面的床上。她的床和维尔克的床之间隔着一张空床。空床上铺着毡子,毡子上没有人。以前阿胡拉睡在那里。
“我不走了。”
维尔克的手停了。手停在钱袋的绳子上,绳子系了一半,没有系完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
“留在绿洲?”
“这里有人家。我能找到活干。”
维尔克看着她。油灯的光很弱,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。亮的那半张脸上,眼睛是干的,没有泪。暗的那半张脸看不清。她的嘴唇干裂,裂口上有一层白色的干皮,和阿胡拉最后几天的嘴唇一样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着,指节发白,像是在用力握什么东西,但什么也没握。她的手指上有茧,是常年拨算盘磨出来的,茧在灯光下发亮。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维尔克把钱袋的绳子系完。系好了,贴着腰。他的手从钱袋上移开,放在膝盖上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油灯的灯芯在烧,发出很轻的滋滋声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一声,停了。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,带着夜里的凉气,凉气碰到油灯的火苗,火苗晃了一下。
“因为阿胡拉?”
娜娜不回答。
她站起来。背对着他。她的肩膀动了一下,很轻,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但没有声音。她的背很直,肩膀的线条很紧。她站了一会儿,背对着他,背对着油灯,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影子很长,从地上一直延伸到墙的顶部。
“我的东西已经收好了。”
维尔克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头发用布巾包着,布巾的边缘露出几缕黑发,黑发贴在脖子上。她的脖子很细,在灯光下能看见脖子上的筋,筋绷着,像是在忍什么。
“明天你们走的时候,我不走。”
维尔克闭着嘴。他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,她的影子在墙上也晃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"别走"。
他也没有说"对不起"。
他把手伸进钱袋,掏出金币。数了五枚,放在床上。金币落在毡子上,没有声音。
“你需要钱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拿着。”
娜娜转过身。她看着床上的金币。金币在灯光下反光,五枚,排成一排,萨珊王的头像朝上。她走过来,拿起三枚,放回两枚。
“三个够了。”
她把三枚金币攥在手里。手指合起来,金币在手心里,看不见了。她的手很小,但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金币碰到金币,在她手心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,叮。
维尔克看着那两枚被放回来的金币。金币躺在毡子上,萨珊王的头像在灯光下模糊了,只剩一个轮廓。他把两枚金币捡起来,放回钱袋。钱袋又轻了一点。他系好绳子,贴着腰。
娜娜把金币放进自己的布包里。布包放在床头,布包不大,一只手就能提。她把布包的口系好,系的是活结,不是死结。活结好解,死结要用两只手。她以前系钱袋用的是死结,和维尔克一样。现在她系活结了。
他躺下。
床板是土坯的,很硬,毡子很薄,躺上去能感觉到土坯的棱。他侧过身,面朝墙。墙是土坯的,离脸很近,能闻到泥土的味道。墙面上有裂缝,裂缝很细,在暗处看不清。他的手放在胸口,隔着衣服摸到小靴子的形状。靴子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软的,贴着胸口。
中间那张床是空的。毡子铺着,没有人。
他的腰间,钱袋贴着,硬的。钱袋里有金币,有戒指。金币比出发时少了很多,钱袋轻了。但戒指还在。
他闭上眼睛。
屋外,风在吹。风吹过胡杨树,树叶沙沙响。绳子上的衣服还在飘,风灌进袍子里,袍子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鼓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人穿着,瘪下去的时候又空了。风停了一会儿,又吹。衣服在夜里飘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清晨。
天刚亮,天是灰蓝色的。商队在村口集合。二十一匹骆驼排成一列,骆驼夫在检查绳子,护卫在检查弓。向导已经走在前面了,他的脚步很快,皮靴踩在土路上,嘎吱嘎吱——不,皮靴已经软了,不响了。他走路的时候不看地,看天,看东边的亮线。
娜娜站在井边。
她的行李很少。一个布包,不大,一只手就能提。布包里装着什么,维尔克不知道。也许是衣服,也许是干粮,也许是阿胡拉的那件洗干净的袍子。布包放在井沿上,井沿的石头被露水浸湿了,颜色深了一些。布包旁边放着一只小靴子。
不是维尔克怀里的那只。是另一只。
维尔克看见了。他的眼睛停在那只靴子上,停了一息。靴子很小,和他怀里的那只一样小。靴子的鞋帮上没有划痕,鞋底磨得比他那只更薄。这是另一只脚的。他以为找不到了。
娜娜找到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的。也许是在埋阿胡拉的时候,也许是在沙子里翻到的。她没有说。
她穿着粟特女人的长袍,腰间系着带子。头发用布巾包着,和他回到撒马尔罕时看见的一样。她站在井边,手放在井沿上,手指搭在石头上,石头是凉的,露水的凉。
维尔克骑在骆驼上。
骆驼站着,没有走。铃铛挂在脖子上,不动就不响。维尔克坐在鞍子上,鞍子的皮革被露水浸湿了,坐上去有一点凉。他看着娜娜。
两人对视。
隔着二十步。隔着骆驼,隔着货物,隔着骆驼夫和护卫。
娜娜点了一下头。
下巴动了一下,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和当初在撒马尔罕的院子里,她同意去晋阳时一样的动作。
维尔克也点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井沿上的那只小靴子。靴子在晨光里,皮革的颜色很淡,被露水浸湿了,颜色深了一些。他没有说话。他摸了一下怀里,他的那只还在。
然后他转过头。
“走。”
骆驼开始走。蹄子踩在土路上,沙沙沙。铃铛响了。叮当。叮当。二十匹骆驼的铃铛,节奏不一样,混在一起。比来的时候少了一匹,铃铛的声音也少了一个,但维尔克听不出来,铃铛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商队从村口走出去,走上了通往东方的路。路很窄,两边是沙漠,沙漠在早晨的光里是灰色的,灰得看不清远近。
维尔克没有回头。
他的手摸了一下怀里。小靴子还在。一只。另一只在娜娜那里。一双靴子,分成了两只,一只在他怀里,一只在井沿上。以后会越来越远。
法拉赫骑到他旁边。
“你不劝她?”
“劝不了。”
“她一个人怎么活?”
“她会活。”
法拉赫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眼睛很小,眯着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他的左手放在缰绳上,少了小指的那只手,疤在晨光里泛着光。他不说话了。他的骆驼走得很稳,铃铛的节奏最慢,铃铛响着驼铃声传来。
维尔克摸了一下怀里。小靴子还在。贴着胸口,软的。他又习惯性地确认腰间。钱袋还在。戒指在钱袋里,触感冰凉坚硬。钱袋比昨天轻了三个金币。但戒指的重量没有变。
他继续走。
商队少了一个人。骆驼少了一匹——留给娜娜了,让她能换些钱。二十匹骆驼,排成一列。铃铛在响。维尔克骑在中间。
他的左边是空的。以前娜娜骑在那里,她的骆驼和他的骆驼并排走,铃铛的节奏差不多,叮当叮当,像是两个人在说话。现在左边没有骆驼了,没有铃铛了,只有风。风从左边吹过来,吹在他的脸上,他缩了一下肩膀。
左边是空的。
怀里少了一个人靠着。以前阿胡拉骑在娜娜前面,娜娜搂着他的腰。现在娜娜不在了,阿胡拉也不在了。骆驼背上只有货物,货物不会咳嗽,不会发烧,不会在夜里喘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光线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沙漠上,沙子反光,一闪一闪的。维尔克眯着眼睛。他的影子在右边,很长,影子的头落在沙子上。左边没有影子。以前左边有娜娜的影子,娜娜的影子比他的短,因为她比他矮。现在左边什么也没有。
他没有回头。
铃铛还在响。叮当。叮当。
风从西面吹过来,带着沙子。沙子打在他的背上,打在骆驼的屁股上。他的背对着西边,对着娜娜的方向。风是从她那边吹过来的。
和昨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