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尔克让商队天不亮就走。
天还是黑的,星星还在,但东边的天际有一条很细的亮线,灰白色的,像是有人用刀在天上划了一道。
不从正门出。从西门。
西门在城的西北角,很小,只能过一匹骆驼。门是木头的,门板上钉着铁钉,铁钉生了锈,锈是红色的,在暗处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排凸起的点。守卫只有两个,一个站着,一个坐在门洞里的石凳上打盹,头靠着墙,嘴巴张着,发出很轻的鼾声。站着的那个看见维尔克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。维尔克从钱袋里掏出两个银币,放在他手心里。银币碰到手掌,叮的一声,很轻。守卫把银币攥在手里,没有数,转身去开门。门轴响了一声,嘎吱,很尖,在安静的早晨传得很远。坐着打盹的那个守卫动了一下,换了个姿势,没有醒。
骆驼一匹一匹走出去。蹄子从石板路踩到土路上,声音变了,从嗒嗒变成沙沙。铃铛响了,叮当,叮当,二十匹骆驼的铃铛,在安静的早晨听得很清楚。维尔克回头看了一眼城门,城门在身后关上了,声音很闷。城墙在晨光里是灰色的,很高,把城里的一切都挡住了。
法拉赫骑在前面。他的骆驼走得很快,比平时快,他在赶路。向导走在最前面,脚步也比平时快,皮靴踩在土路上,沙沙沙。出了城往北走了五里,然后折向东,绕过了走廊口上的第一个关卡。关卡在路边,一间土坯房,房子的门关着,门口有一个火堆,火堆灭了,只剩灰烬,灰烬里还有一点红光,一闪一闪的。关卡里没有人出来。也许还在睡。也许根本没有人。法拉赫骑过关卡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转回来,继续走。
出城走了五里。
路边有个小村子。村子很破,只有几间土坯房,房子的墙塌了一半,塌下来的土坯堆在墙根,被风吹散了,和地面混在一起。房子的门没有了,门框还在,门框是木头的,木头被风吹日晒变成了灰色,有些地方翘起来。房顶也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横梁,横梁上有鸟窝,鸟窝是干草编的,草已经发黑了。没有人住。
维尔克没有停。
但他听见声音。
很小的声音。像是猫叫。不是猫叫,比猫叫更细,更弱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。他勒住骆驼,骆驼停了,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,沙子扬起来。铃铛晃了一下,叮当,然后不响了。
声音从路边的沟里传来。
沟不深,半人高,沟底有碎石和干草。他下骆驼,走过去。沟里蹲着一个小女孩。
就是龟兹寺院门口那个。
她穿着同一件破衣服,灰色的,太大了,袖子卷了好几道,下摆拖在地上。衣服比在龟兹的时候更脏了,灰和泥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统一的褐色。她的脚还是光的,没有鞋,脚底更黑了,脚趾上的裂口结了痂,痂是褐色的。她的头发更乱了,打着结,结比在龟兹的时候更多,更紧。她蹲在沟底,两只手抱着膝盖,膝盖上有泥,泥干了,裂了缝。
她看见维尔克,不说话。
她的眼睛很大,很黑,黑得看不见瞳孔。眼白上有血丝,是没睡好的血丝,或者是哭过的血丝。她的嘴唇干裂,裂口上有血痂,和阿胡拉最后几天的嘴唇一样。她看着维尔克,眼睛不动,像是在看一块石头,不是在看一个人。
她怎么到这里的?
从龟兹到敦煌,走了十八天。她一个五岁的孩子,怎么走了十八天的路?也许跟了别的商队,商队不要她了,把她扔在路边。也许她自己走的,沿着路走,走到哪里算哪里。也许她根本不是从龟兹来的,也许她一直在这里,在这个破村子里,在这条沟里。维尔克不知道。他也不想知道。
法拉赫骑到旁边。
“别管她。”
维尔克看着女孩。女孩蹲在沟底,两只手抱着膝盖,不动。她的手很小,手指很脏,指甲里有泥,指甲很长,没人给她剪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她会死在这里。”
“那也不关我们的事。”
“她从龟兹跟来的?”
“可能跟了别的商队,被扔了。“法拉赫看了一眼女孩,又看回前方。“路上这种孩子多的是。管不过来。”
维尔克蹲下来。沟沿的土很松,他蹲下去的时候,土从沟沿上滑下来,落在沟底,沙沙的。他蹲在沟沿上,和女孩的眼睛平齐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女孩不说话。她的眼睛看着他,不动。
“你会说粟特语吗?”
不说话。
他用龟兹语问。龟兹语他会一些,在龟兹停了十五天,学了几句。发音不太准,但能听懂。
女孩动了一下嘴。嘴唇干裂,动的时候裂口又裂开了,渗出一点血,血珠很小,挂在嘴唇上。
“云娘。”
声音很小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像是从沟底传上来的,带着土和石头的回音。两个字,很轻,说完就没了,被风吹散了。
维尔克看着她。她的手里攥着一块干馕。馕已经硬得像石头,边缘有牙印,是她啃的,啃了很久,只啃掉了一小块。馕的颜色是灰白色的,不知道放了多久,也许三天,也许五天。她攥着馕,攥得很紧,像是怕人抢。
他站起来。
“带上她。”
法拉赫:“又多一张嘴。”
“她吃不了多少。”
法拉赫摇头,不再说。他的骆驼往前走了两步,铃铛响了两声,叮当,叮当。他没有回头。
维尔克下到沟里。沟底的碎石硌脚,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,碎石碰碎石,发出咔嗒的声音。他走到女孩面前,蹲下来。女孩缩了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,背靠着沟壁,沟壁的土很松,她的背靠上去,土从壁上落下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他伸出手。
女孩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很粗,手背上有晒斑,指甲缝里有沙子。手掌上有茧,茧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,是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。她看了他的手很久。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,手很小,手指很脏,指甲里有泥。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,像是放了一片树叶。
他把她抱起来。
女孩很轻。像抱一捆柴。她的身体在他的手臂里,能感觉到肋骨,一根一根的,隔着衣服都能摸到。和阿胡拉一样。他的手臂僵了一下,很短,不到一息,然后松开了。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头发很脏,有一股酸味,是很久没洗的味道。她的手还攥着那块干馕,馕硌着他的胸口,硬的。
他把她抱上骆驼。骆驼站着,没有动,骆驼很高,他把女孩放在鞍子前面,女孩坐在鞍子上,腿太短了,够不到镫,腿悬在骆驼的肋骨两侧,晃着。她坐在骆驼上,不动,眼睛看着前方。前方是路,路通向东方,路的两边是沙漠,沙漠在早晨的光里是灰色的。
维尔克上骆驼,坐在她后面。他的手臂从她两侧伸过去,握着缰绳。她坐在他的手臂之间,很小,像是坐在一个围栏里。骆驼开始走,蹄子踩在土路上,沙沙沙。铃铛响了,叮当,叮当。
商队继续走。
走了一会儿,维尔克问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女孩不说话。“你会说粟特语吗?”
不说话。
他用龟兹语问。
女孩动了一下嘴。
“云娘。”
和刚才一样的声音,很小,很远。
“云娘。“维尔克重复了一遍。名字在嘴里转了一下,龟兹语的发音和粟特语不一样,舌头要卷一下。“你从哪里来?”
不说话。
“你的家人呢?”
不说话。
维尔克不问了。他握着缰绳,骆驼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的,铃铛的节奏很慢,铃声叮当铃铛的声音又响了。云娘坐在他前面,她的背靠着他的胸口,他能感觉到她的脊椎骨,一节一节的,隔着衣服都能摸到。她很瘦,比阿胡拉还瘦。
云娘不说话。
两天。整整两天,她没有说一个字。
给她吃的,她吃。维尔克掰了一块馕饼给她,馕饼是硬的,她接过去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馕饼太硬了,她的牙齿咬不动,她用手掰,掰不开,她把馕饼放在膝盖上,用拳头砸,砸了两下,馕饼裂了一条缝,她沿着缝掰开,掰下一小块,塞进嘴里。她嚼完了,又掰了一块。吃完了一块,她看着维尔克的手,维尔克又掰了一块给她。她接过去,吃了。吃的时候她的眼睛不看馕饼,看着前方,像是在吃一样不存在的东西。掰馕饼的时候,碎屑落在她的衣服上,落在骆驼的毛上,她不拍,碎屑就留在那里,风吹走一些,留下一些。
给她水,她喝。维尔克把水囊递给她,她接过去,嘴巴凑到水囊口,喝了一口。水从嘴角流出来一点,流在下巴上,她用袖子擦了一下。袖子已经很脏了,擦完了下巴上多了一道泥印。她喝了三口,把水囊递回来。递的时候她的手碰到维尔克维尔克的手停了一息。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那一下,凉的,像是被一片落叶碰了。他把水囊挂回鞍子上,没有说话。
不给,她也不要。她坐在骆驼上,不动,不说话,不哭,不笑。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,前方是路,路通向东方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黑,但眼睛里没有东西,是空的,像是两口干了的井。
白天骑在骆驼上,她的身体随着骆驼的步伐晃,一左一右,一左一右,像是一根插在沙地上的草。她不扶鞍子,不抓缰绳,就那么坐着,身体晃着,晃到快要歪倒的时候,维尔克的手臂会挡一下,她的身体碰到他的手臂,又正回来。她不看他。她看着前方,前方是沙丘,沙丘后面还是沙丘。
中午停下来的时候,她蹲在骆驼的影子里,两只手抱着膝盖,不动。骆驼夫在旁边吃馕饼,嚼得很响,她不看。护卫在磨刀,嚓嚓嚓,她不看。向导在地上画路线,用手指在沙子上划,她不看。她蹲在那里,像是一块石头,和骆驼旁边的驼袋放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货。
她睡觉的时候也不出声。夜里,维尔克在帐篷里算账,她蹲在角落里,蹲着蹲着就睡着了,头靠在膝盖上,身体缩成一团,像一只刺猬,把自己卷起来,不露出柔软的地方。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维尔克有时候会停下手里的笔,侧耳听一下,确认她还在呼吸。她的呼吸声比阿胡拉的轻,阿胡拉的呼吸带着哨音,她的没有,只是很轻,很浅,像是怕被人发现。有一次他听了很久,听不见,他放下笔,走过去,蹲下来,把手放在她的鼻子前面。手背上有一点热气,很轻,是她的呼吸。他收回手,回到木板前面,继续写。
法拉赫骑到维尔克旁边,看了一眼云娘。
“这孩子吓坏了。”
维尔克沉默着。他看着云娘的后脑勺,后脑勺上的头发打着结,结很紧,梳不开了。她的脖子很细,脖子上有一圈黑色的印子,像是被绳子勒过的。他看了一眼那个印子,没有问。
法拉赫也看见了那个印子。他的眼睛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他用手指摸了一下自己左手上少了小指的疤,疤是光滑的,和周围的粗糙不一样。他不说话了。他骑回前面去了。
每天早上,维尔克给云娘分馕饼的时候,他先把馕饼在膝盖上掰开,掰成小块,小块比她的拳头还小,这样她不用砸,直接塞进嘴里就行。他掰的时候,馕饼的碎屑落在骆驼的毛上,骆驼低头舔了一下,没舔到,碎屑掉在沙地上。他把掰好的小块放在一块布上,布是从驼袋上撕下来的,粗麻的,放在云娘的膝盖上。云娘看着那些小块,一块一块地拿,一块一块地吃。她吃完了,布上还有碎屑,她用手指把碎屑捡起来,一粒一粒地放进嘴里。碎屑很小,她的手指很脏,碎屑粘在手指上,她把手指放进嘴里,吮了一下。
维尔克看着她吮手指。他的手指在缰绳上动了一下,缰绳的麻绳磨着他的茧,茧很厚,不疼。
第三天,云娘开口了。
夜里,维尔克在帐篷里算账。帐篷很小,一个人的帐篷,现在挤了两个人。云娘蹲在帐篷的角落里,她的身体缩成一团,膝盖抱着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帐篷里点着油灯,油灯的光很弱,只照亮桌面的一小块。桌面是一块木板,搁在两个驼袋上面,权当桌子。
维尔克坐在木板前面,手指在木板上写数字。木板的表面很粗糙,有木刺,手指划过去有阻力。他写的是路费,从敦煌到晋阳,还有多少天,还要花多少钱。他的手指在木板上划来划去,指甲刮过木纹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
云娘看着他的手。
她的眼睛从膝盖上面露出来,黑色的,在灯光下发亮。她看着维尔克的手指在木板上划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跟着手指动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。
“叔叔在写什么?”
维尔克抬头。
云娘的眼睛看着他。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话。她的声音还是很小,但比前两天大了一点,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了,像是从帐篷的角落里传来的。
“数字。”
“什么数字?”
“钱。”
云娘不说话了。她的眼睛从维尔克的脸上移开,又看回他的手。他的手指还在木板上,停着,没有动。她看着他的手指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的眼睛不再是空的了。空的里面有了一点东西,像是干了的井里渗出了一点水。
维尔克继续写。手指在木板上划,沙沙声又响起来了。云娘蹲在角落里,看着他写。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跟着手指动。帐篷外面,风在吹,帐篷布在响,啪啪的。骆驼在帐篷外面反刍,咕噜咕噜的,有节奏。远处,什么也没有。
维尔克写完了,放下手。他从钱袋里掏出戒指。
在油灯下看。碧玺的蓝色在灯光下变了,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,不是蓝,不是绿,是两种颜色叠在一起的样子。他单眼对准碧玺观察。凹雕上的赫拉克勒斯在灯光下有影子,影子很短。他转动戒指,碧玺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蓝色的光从石头里面透出来,像是石头在呼吸。
云娘凑过来。
她从角落里挪过来,膝盖在地上蹭,蹭过帐篷的地面,地面铺着毯子,毯子上有沙子,沙子在她膝盖下面沙沙响。她凑到维尔克旁边,离他很近,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酸的,脏的,还有一点干馕的味道。
她看见碧玺。
蓝色的,在灯光下发光。灯光穿过碧玺,在木板上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影子,影子很淡,一晃就没了。她的眼睛盯着碧玺,眼睛很大,很黑,碧玺的蓝色映在她的眼睛里,像是两颗黑色的石头里嵌了两粒蓝色的沙子。
“好看。”
维尔克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脸在灯光下,脸很小,很脏,脸颊上有泥,泥干了,裂了缝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不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孩子的眼睛。
“这是碧玺。”
“什么是碧玺?”
“一种石头。”
云娘伸手想摸。她的手从膝盖上伸出来,手很小,手指很脏,指甲里有泥。手指伸向碧玺,伸到一半——
维尔克把戒指收起来。手合上,戒指在手心里,看不见了。
“不能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很贵。”
云娘的手停在半空。手指伸着,指向维尔克合上的手。她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很脏,指甲里有泥。她看了看维尔克的手,手指合着,戒指在里面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她记住了那个蓝色。
很深的蓝色。在灯光下会发光。叔叔说它很贵。她不知道什么是贵。但她知道,叔叔不让她摸。叔叔让她吃馕饼,让她喝水,让她坐在骆驼上。但不让她摸那个蓝色的石头。
维尔克把戒指放回钱袋。指尖触到金币,叮的一声。钱袋扎实地系在腰上。
他看了一眼云娘。云娘蹲在旁边,眼睛还在看他的手,看他系钱袋的手。她的眼睛不再是空的了。空的里面有了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恐惧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,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干裂的土里,还没有发芽,但已经落下了。
他吹灭油灯。帐篷里暗了。
“睡吧。”
云娘没有动。她蹲在那里,在暗处看不见她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很小的轮廓,缩成一团。过了一会儿,她躺下了,躺在帐篷的角落里,毯子上,身体蜷着,像一只虾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浅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
维尔克躺下。他的手放在胸口,隔着衣服摸到小靴子的形状。靴子贴着胸口,温热柔软。他的腰间,钱袋贴着,硬的。帐篷外面,风在吹,帐篷布在响。骆驼在反刍,咕噜咕噜的。
帐篷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。很轻,很浅。
商队继续走。
多了一个人。云娘坐在维尔克的骆驼上,她很小,坐在前面,维尔克坐在后面。骆驼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的,铃铛在响,叮当,叮当。
白天的时候,云娘坐得很直,不靠他。她的背离他的胸口有一拳的距离,那一拳的空隙里是空气,是风,是沙漠的热。骆驼晃的时候,她的身体往后仰,快要碰到他的胸口了,又自己正回来。她不靠他。她坐在那里,像是坐在一张凳子上,凳子后面没有人。
但到了下午,她累了。
她的背开始往后靠。先是碰了一下,很轻,像是风吹的。然后又碰了一下,停了一息,又离开。第三次碰上来的时候,她没有离开。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,她的头慢慢往后仰,仰到靠在他的胸口上。她的头很小,头发打着结,结蹭着他的衣服,衣服上有沙子,沙子被她的头发蹭掉了一些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头的重量,很轻,像是放了一只碗在胸口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,一下一下,很轻,很浅,呼吸的热气透过衣服传到他的皮肤上,一小片,暖的。
她睡着了。
维尔克低头看了一眼。她的脸朝着一边,脸很小,很脏,但睡着的时候嘴角松了,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紧。她的睫毛很长,闭着眼睛的时候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子,影子随着骆驼的步伐晃,一左一右。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,手很小,手指弯着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她抓着他的袖子,攥得不紧,但没有松开。她的手指上有泥,泥蹭在他的袖子上,留下一个小小的印子。
他的怀里有小靴子。贴着胸口,软的。云娘的头也贴着胸口,在靴子的旁边。一个是皮革的,一个是头发的。
他没有动。他的手臂从她两侧伸过去,握着缰绳,手臂围着她,像是一个围栏。他的手臂很僵,不敢动,怕吵醒她。骆驼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的,铃铛在响,铃铛响着驼铃声传来。他的手臂僵了很久,酸了,但他没有换姿势。
他抬头,继续看路。
路通向东方。路的两边是荒漠,荒漠不是沙子了,是碎石和硬土,上面长着矮灌木,灌木是灰绿色的,叶子很小。他们已经走出了沙漠的边缘,进入了河西走廊的西端。空气变了,不像沙漠那么干了,有一点湿气,是远处山上的雪融化后蒸发的。风也变了,不是沙漠的热风,是山口的冷风,吹在脸上有一点刺。
太阳升高了,光线从斜的变成直的,影子从长的变成短的。维尔克的影子缩到骆驼肚子底下,看不见了。但骆驼的影子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轮廓,是云娘的。影子很小,缩在骆驼影子的中间,像是影子里长出了一个芽。
法拉赫骑在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见云娘靠在维尔克胸口睡着了,看见维尔克的手臂僵着,不动。他转回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骆驼走得很稳,铃铛的节奏最慢,铃声叮当铃铛的声音又响了。
铃铛还在响。叮当。叮当。
和昨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