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西走廊很长。

两边是山。山是灰色的,没有树,只有石头和碎岩,石头的颜色深浅不一,有的是灰白的,有的是褐色的,像是一面斑驳的墙。山的棱线在天际切出一道锯齿,锯齿很硬,和沙漠的地平线不一样,沙漠的地平线是软的,是热气晃出来的,山的棱线是硬的,刀切的。路在山之间,很窄,有的地方只能两匹骆驼并排,有的地方更窄,只能一匹。路面不是沙子了,是碎石和硬土,骆驼的蹄子踩上去,声音变了,从沙沙变成嗒嗒,硬的,脆的,像是在敲石板。

风从山口吹过来。冷。

和沙漠不一样。沙漠的风是热的,干的,吹在脸上像是被火烤。走廊的风是冷的,湿的,从山上下来的,带着雪水融化后的凉气。风穿过山口的时候会加速,呜呜地响,像是有人在吹一根很粗的管子。风吹在脸上,脸上的皮肤紧了,嘴唇上的裂口被冷风一吹,疼。维尔克把布巾拉高了一些,盖住鼻子和嘴。布巾是棉的,呼吸的时候布巾贴在嘴上,呼出的热气在布巾上凝成水汽,水汽浸湿了布巾,布巾贴在脸上,凉的。

云娘缩在他怀里。她的身体蜷着,背贴着他的胸口,头缩在他的下巴下面。她的手抓着他的袖子,攥得比前几天紧了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她的身体会缩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。维尔克把自己的披巾解下来,裹在她身上。披巾是羊毛的,厚的,裹上去她的身体不抖了。但她的手还是攥着他的袖子,没有松。

法拉赫骑在前面。他的骆驼走得比平时快,不是赶路的快,是警觉的快。他的头一直在转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看山,看路,看山坡上的石头。他的右手放在腰间,腰间挂着刀,刀鞘是皮的,手放在刀柄上,没有握,只是搭着。

“从这里开始,不能停。”

维尔克骑到他旁边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山里有人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什么人都有。逃兵、马贼、饿死鬼。“法拉赫的眼睛没有看维尔克,看着左边的山坡。山坡上有碎石,碎石之间有缝隙,缝隙里是暗的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“走廊上的规矩:不停,不喊,不点火。停了就是靶子,喊了就是报信,点火就是灯笼。”

维尔克看着两边的山。山上什么也看不见。石头是灰的,天是蓝的,石头和天之间是一条硬的线。没有人影,没有烟,没有声音。但他知道,有人在看。他不知道怎么知道的,但他知道。也许是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变了,也许是骆驼的耳朵在动——骆驼的耳朵转了一下,朝着山坡的方向,然后又转回来。骆驼能听见人听不见的声音。

商队不再中午停下。

一直走。从天亮走到天黑。骆驼累了,走得更慢,蹄子在碎石上拖,碎石被蹄子踢起来,落在后面的骆驼脚边,咔嗒咔嗒的。但不能停。水在走廊上比沙漠里好找,山上有泉水,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流到路边,汇成一条很维尔克让骆驼夫在溪边灌水囊,水囊灌满了,很沉,挂在骆驼的鞍子上,晃一下能听见水在里面荡。他先闻了一下。水没有坏味,有一点甜,是山上的雪水。他喝了一口,水从喉咙流下去,凉气从喉咙一直传到胃里。好水。比沙漠里的井水好。

维尔克让护卫走在两侧,三个护卫,每人一把弓。弓是嚈哒人的复合弓,从货里拿的,弓弦调紧了,弹上去嗡的一声。那个突厥人骑在最外面,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山坡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像是在读一本很长的书。他的箭壶挂在腰间,箭壶里有十二支箭,箭尾的羽毛是鹰的,灰色的,在风里微微颤。那个波斯人走在商队的尾部,他的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,从左肩到右腰,他走路的时候背很直,疤在衣服下面看不见,但他知道疤在那里。他的手里转着一把短刀,刀在手指间翻来翻去,很快,像是刀长在手上。

云娘坐在维尔克的骆驼上,不说话。她的眼睛看着两边的山,山很高,挡住了大半个天,天只剩一条窄窄的蓝色,像是一条河。她以前没见过山。在龟兹的时候,四面是平的,沙漠是平的,天是大的。现在山把天挤小了,她的眼睛在山壁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找什么。她找不到。山壁上只有石头,石头是灰的,什么也没有。

第一天,没有事。路很窄,两边的山壁很近,近得能看见山壁上的石头纹路,纹路是横的,一层一层的,像是书页。有的地方山壁上有水渍,水从山上渗下来,在石头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,痕迹像是干了的泪。路面上有马粪,干了的,被踩碎了,碎成粉末,风一吹就扬起来。马粪说明有人走过这条路,不久前走过的。维尔克看了一眼马粪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缰绳上动了一下。

第二天,没有事。但向导走得更快了。他的脚步从早上就很急,皮靴踩在碎石上,嘎吱嘎吱——不,皮靴已经软了,不响了,只有碎石的声音,咔嗒咔嗒。他走路的时候不看天了,看地。看地上的脚印,看碎石上的痕迹。他蹲下来看了一次,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一个脚印,脚印很浅,是靴子踩的,靴底有钉子,钉子在碎石上留下了小坑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得更快了。

第三天的下午,法拉赫举起手。

商队停下。骆驼站住了,蹄子在碎石上刨了一下,碎石碰碎石,咔嗒。铃铛晃了一下,叮当,然后不响了。

“听。”

维尔克听。

风在吹,呜呜的,从山口吹过来。骆驼在喘,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,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。远处,碎石从山坡上滚下来,咔嗒,一声,然后没了。

什么也没有。

“我什么也没听见。”

“就是什么也没有。”

维尔克明白了。

鸟不叫了。

刚才还有鸟叫。走廊的山上有鸟,不多,但有。灰色的小鸟,蹲在石头上,叫声很尖,啾啾啾,三声一组,停一会儿,再三声。他走了三天,每天都听见鸟叫,听到耳朵里长出来了,和铃铛声混在一起。现在鸟不叫了。山上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

法拉赫的手从刀柄上移开,握住了缰绳。他的手指攥得很紧,缰绳的麻绳勒进手指的缝隙里。他的骆驼感觉到了,耳朵转了一下,朝着左边的山坡。

“走。快走。”

商队开始走。比刚才快。骆驼夫拽着缰绳,骆驼小跑起来,蹄子在碎石上踩得很急,嗒嗒嗒嗒,铃铛也急了,叮当叮当叮当,节奏乱了,不像以前那样一步一响,变成了两步一响,三步一响,铃铛在骆驼脖子上晃得很厉害。

石头从山上滚下来。

先是一块。不大,拳头大小,从左边的山坡上滚下来,碰到路面,弹了一下,滚到路的另一边,碰到右边的山壁,停了。石头碰到山壁的声音很响,咚,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。

然后很多块。

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,大的小的,碰到路面,扬起灰尘。灰尘在空气里散开,灰色的,呛人。有一块大的,磨盘大小,从山坡上滚下来,砸在路面上,路面的碎石被砸飞了,飞起来的碎石打在骆驼的腿上,骆驼叫了一声,很尖,像是被针扎了。骆驼受惊了,开始跑。有的骆驼往前冲,有的骆驼蹲下来不动,有的骆驼往路边挤,挤到山壁上,驼袋碰到山壁,发出闷响。队形乱了。

维尔克的骆驼也受惊了。骆驼往前冲了两步,维尔克拽缰绳,缰绳勒在手里,麻绳磨着茧,茧很厚,不疼,但手指被勒得发白。骆驼停了,但身体在抖,四条腿在抖,蹄子在碎石上刨,碎石被刨起来,打在维尔克的靴子上。云娘在他怀里,她的身体缩成一团,脸埋在他的胸口,不出声。她的手攥着他的袖子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
山坡上出现人影。

约十几个。穿着皮衣,皮衣是旧的,脏的,有的地方破了洞。他们的脸被布巾蒙着,只露出眼睛。手里拿着刀和弓。他们从山坡上冲下来,跑得很快,靴子踩在碎石上,碎石被踩得飞起来,咔嗒咔嗒的。他们喊着什么,听不懂,不是汉语,不是粟特语,不是突厥语,是一种维尔克没听过的话,声音很粗,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。

护卫射箭。

突厥人第一个射。他的弓拉得很满,弓弦绷到极限,嗡的一声,箭飞出去,箭尾的鹰羽在空气里转,发出嗖的一声。箭射中一个人的腿,那人倒了,在地上滚,滚了两圈,碰到路边的石头,停了。他的嘴里发出声音,不是喊,是嚎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。

第二箭射空了。箭从一个人的头顶飞过去,钉在山壁上,箭杆在山壁上颤了几下,嗡嗡响。

粟特护卫也射了一箭。箭射中一匹骆驼。不是劫匪的骆驼,是商队的骆驼。箭钉在骆驼的脖子上,骆驼叫了一声,声音很长,很惨,像是在哭。骆驼的腿软了,前腿先弯,身体往前倾,货物从背上滑下来,驼袋碰到地面,发出闷响。骆驼倒在路上,脖子上的箭还在颤,箭杆上有血,血从箭杆上流下来,流在碎石上,碎石吸了血,颜色变深了。骆驼的眼睛睁着,很大,睫毛上沾着灰尘,眼睛里映着天空的蓝色。它的嘴巴张着,嘴角有白色的泡沫,泡沫里混着血,粉红色的。

法拉赫拔刀。

一个劫匪冲到他面前,刀举过头顶,砍下来。法拉赫侧身,刀从他的肩膀旁边砍过去,砍在骆驼的鞍子上,鞍子的皮革被砍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的木头。法拉赫的刀砍过去,砍在劫匪的肩膀上,刀刃切进皮衣,切进肉里,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砍在湿木头上。劫匪的刀也砍过来,砍在法拉赫的腿上。

法拉赫倒了。

他从骆驼上摔下来,摔在碎石上,碎石硌着他的背,他的脸扭曲了一下,嘴巴张开,但没有喊。他的腿在流血。血很多,从大腿上流出来,流在碎石上,碎石是灰色的,血是红色的,红色在灰色上面蔓延,像是一张地图在展开。他的手按着伤口,手指插进伤口里,血从手指缝里涌出来,手指被血染红了,指甲缝里也是红的。

维尔克没有拔刀。

他抱着云娘,躲在骆驼后面。骆驼蹲在地上,身体很大,挡住了他和云娘。他蹲在骆驼的肚子旁边,骆驼的肚子在动,呼吸的时候一起一伏,他的背靠着骆驼的肚子,能感觉到骆驼的心跳,很快,比平时快,骆驼也怕了。云娘在他怀里,她不哭,也不叫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脸贴着小靴子的位置,她不知道那里有一只靴子。她的手攥着他的衣服,攥得很紧,手指嵌进布料里,布料被攥出了褶皱。

维尔克的手按着钱袋。钱袋还在。他的手在抖。手指攥着钱袋的绳子,绳子勒在手指上,手指发白。他的另一只手搂着云娘,搂得很紧,云娘的身体被他搂得贴着他的胸口,她的肋骨碰着他的肋骨,隔着两层衣服。

喊声。刀碰刀的声音。骆驼的叫声。箭的嗖声。碎石被踩碎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在山谷里回荡,回荡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有很多人在打,但其实只有十几个。

波斯护卫砍倒了一个劫匪。劫匪倒在地上,手里的刀掉了,刀碰到碎石,叮的一声。波斯护卫的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,现在他的胸口也有了一道新的伤,不深,皮肉伤,血从伤口渗出来,浸湿了衣服,衣服贴在胸口上,红色的。他没有停,转身又砍了一刀,砍在另一个劫匪的手臂上,劫匪的手臂上喷出血,刀掉了。

劫匪开始跑。

他们抢了两匹骆驼的货。两匹骆驼被他们牵走了,骆驼不情愿,蹄子在碎石上拖,碎石被拖出两道痕。驼袋里装着铠甲和布匹,铠甲的铁片碰在一起,哗啦哗啦的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劫匪牵着骆驼往山坡上跑,跑得很快,碎石从他们脚下滚下来,咔嗒咔嗒的。他们跑到山坡上,消失在碎石之间的缝隙里。

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。

山谷里安静了。

安静得耳朵疼。刚才还是喊声和刀声,现在什么都没有了,像是有人把声音关掉了。只有风,风从山口吹过来,呜呜的,和刚才一样。骆驼在喘,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,喘得很重。那匹中箭的骆驼躺在路上,不动了,脖子上的箭还在,血已经不流了,凝在碎石上,变成暗红色的痂。它的眼睛还睁着,但不看人了,看着天。

维尔克从骆驼后面站起来。

他的腿在抖。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他扶了一下骆驼的鞍子,鞍子是热的,被骆驼的体温捂热的。他站稳了。云娘还在他怀里,她的脸还埋在他的胸口,没有抬起来。他把她放在骆驼的鞍子上,她坐在鞍子上,不动,眼睛看着地上的血。血在碎石上,红色的,已经开始变暗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头转开了。

维尔克蹲下来,看法拉赫的腿。

法拉赫躺在碎石上,脸色发白,嘴唇发紫。他的手按着大腿,手指插在伤口里,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,比刚才少了,但还在流。伤口很深,能看见里面红色的肉,肉翻出来,像是一张嘴。维尔克从驼袋里翻出布条,布条是棉的,白色的,他把布条绕在法拉赫的大腿上,绕了三圈,系紧。系的时候法拉赫咬着牙,牙齿咬得很紧,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。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了,白色变成红色,红色从布条里渗出来,滴在碎石上。维尔克又绕了三圈,系得更紧。法拉赫的手指松开了伤口,手指上全是血,血干了一半,变成褐色的痂,粘在指纹里。

“腿断了吗?”

法拉赫动了一下腿。腿动了,但动的时候他的脸扭曲了一下,嘴巴张开,吸了一口气,气从牙缝里挤出来,嘶的一声。

“没断。但走不了路。”

“能骑骆驼吗?”

“能。”

维尔克把他扶起来。法拉赫的身体很重,五十岁的人,骨头比年轻人沉。维尔克搂着他的腰,法拉赫的手搭在维尔克的肩膀上,两个人一起站起来。法拉赫的左腿不能着地,他用右腿站着,身体往右边歪,维尔克在左边撑着。他们走到骆驼旁边,维尔克把法拉赫推上骆驼。推的时候很费力,法拉赫的身体很重,骆驼很高,他的手臂酸了,手指在法拉赫的腰间滑了一下,碰到了法拉赫腰间的钱袋。钱袋是空的,瘪的。法拉赫没有钱。他的钱都在骆驼上,骆驼上的货就是他的钱。

法拉赫骑在骆驼上,脸色发白。他的手抓着鞍子,手指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他的腿上的布条已经全红了,血从布条里渗出来,滴在骆驼的毛上,骆驼的毛吸了血,颜色变深了一小块。

维尔克清点损失。

死了一匹骆驼。丢了两匹骆驼的货——铠甲两副、布匹若干、一些零碎的东西。法拉赫腿上有伤,走不了路。一个骆驼夫被石头砸伤了头,头上有一个包,包很大,青紫色的,他用手摸了摸,摸到包的时候嘶了一声,缩了一下手。粟特护卫的左耳朵被刀削了一块,耳朵上的血流到脖子上,他用布条绑着,布条绕过头顶,从下巴下面系着,像是戴了一顶帽子。波斯护卫胸口有伤,不深,他自己用布条绑了,绑得很紧,布条勒进肉里。

维尔克算了一下。丢的货值约三十个金币。他的脸色没变。他蹲在地上,手指在碎石上写数字。碎石是硬的,手指划过去有阻力,指甲碰到石头,发出很轻的嗒嗒声。他写了几个数字,停了。五十二个金币减去三十个,还剩二十二个。加上戒指。戒指还在。他摸了一下钱袋,戒指在里面,硬的。

他站起来。

“走。”

商队继续走。少了一匹骆驼,少了两匹骆驼的货。十七匹骆驼排成一列,比来的时候短了。铃铛在响,叮当,叮当,声音比以前少了几个,但混在一起还是分不清。法拉赫骑在骆驼上,脸色发白,身体往一边歪,他的手抓着鞍子,手指攥得很紧。他的腿上的布条在滴血,血滴在骆驼的毛上,滴在碎石上,一滴一滴的,像是在数拍子。

维尔克骑在前面。云娘坐在他前面,她的背靠着他的胸口,不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法拉赫,看见了他腿上的血,看见了他发白的脸。然后她转回来,不说话。她的手攥着维尔克的袖子,攥得很紧。

路上有血。骆驼的血,人的血,混在碎石上,被风吹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痂。血的痕迹从打斗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前方,是法拉赫的骆驼滴的,一滴一滴的,像是路上长了一排红色的花。

风从山口吹过来,冷的。

维尔克缩了一下肩膀。他的手摸了一下怀里,小靴子还在。他又指尖触了触腰带,钱袋还在。钱袋里的戒指硬邦邦的。

铃铛还在响。叮当。叮当。

鸟又开始叫了。啾啾啾,三声一组,从山坡上传来。劫匪走了,鸟回来了。山还是那么灰,天还是那么蓝。什么都没变。只是路上多了一匹死骆驼,少了两匹活骆驼。

夜里,扎营。

营地在一个山口的背风处,山壁挡住了风,但挡不住冷。冷气从山上下来,从地面上渗上来,从四面八方钻进帐篷里。维尔克在帐篷里给法拉赫换药。布条解开,伤口露出来,伤口的边缘发红了,肿了,肉翻出来,像是一张嘴。他用水洗了洗伤口,水碰到伤口,法拉赫的腿抖了一下,但他没有出声,牙齿咬着,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。维尔克用新的布条绑上,绑了四圈,系紧。

“到晋阳还有多少天?”

“二十天。也许二十五天。”

法拉赫躺在毯子上,脸色发白,嘴唇发紫。他的眼睛看着帐篷顶,帐篷顶有个洞,能看见外面的天,天是黑的,有星星。

“我走不了二十五天。”

“能走。”

“腿会烂。”

维尔克没有接话。他把剩下的布条卷起来,塞进驼袋。布条不多了,用了一半,剩下的够换三次。三次之后就没有了。他在心里算。三天换一次,三次就是九天。九天之后没有布条了。到晋阳还有二十天。差十一天。

他从驼袋里翻出一件旧衣服,阿胡拉的衣服——不,阿胡拉的衣服在娜娜那里。是他自己的旧衣服,棉布的,洗了很多次,布料薄了,有些地方磨出了洞。他用刀把衣服割成条,一条一条的,割的时候刀刃在布料上划,发出嘶的一声,布料裂开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,棉絮是白的,像是伤口里的肉。他割了十二条,卷起来,塞进驼袋。

够了。

云娘蹲在帐篷的角落里,看着他割布条。她的眼睛跟着刀刃动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头转开了,看着帐篷壁。帐篷壁上有影子,是油灯的光投上去的,影子在动,风吹帐篷布,影子也跟着动。

维尔克吹灭油灯。帐篷里暗了。

他躺下。云娘躺在他旁边,身体蜷着,背对着他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浅。帐篷外面,风在吹,帐篷布在响,啪啪的。骆驼在反刍,咕噜咕噜的。远处,山谷里有什么声音,像是石头在滚,咔嗒,一声,然后没了。也许是风吹的。也许不是。

他的手放在胸口,摸到小靴子的形状。小靴子已经被体温暖透了。他的腰间,钱袋贴着,硬的。钱袋比昨天轻了三十个金币的货。但戒指还在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帐篷外面,法拉赫在另一个帐篷里。他的腿疼,疼得睡不着。他躺在毯子上,眼睛睁着,看着帐篷顶的洞。洞外面是星星,星星不闪,一动不动的,像是钉在天上的铜钉。他的手放在腿上,隔着布条摸到伤口的形状,伤口在布条下面跳,一下一下的,和心跳一样的节奏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山谷里,风还在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