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尔克骑着骆驼出城。
天还没亮。城门刚开,门轴发出声音,嘎吱嘎吱,和撒马尔罕的城门一样响,但比撒马尔罕的沉,守卫打着哈欠,手里的长矛靠在墙上,矛头朝上,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。维尔克从门洞里走过去,骆驼的蹄子踩在石板上,声音在门洞里回响,嗒嗒嗒,像是有两匹骆驼在走。
只有一匹骆驼。
其他的都卖了。二十三匹骆驼,走了七十天,死了一匹,丢了两匹,卖了十九匹。最后剩这一匹。这匹骆驼是法拉赫的,法拉赫走的时候没有要,说腿不好,骑不了骆驼,搭别人的马车回去。维尔克没有推辞。骆驼的驼峰还饱满,能走远路。
骆驼上驮着水和干粮。水囊六个,羊皮的,装满了,鼓鼓的,系在驼鞍两侧,走起来晃,水在里面咕噜咕噜响。干粮是馕饼和肉干,馕饼是晋阳的,比撒马尔罕的硬,比撒马尔罕的厚,掰开的时候要用力,掰不动就用刀切。肉干是牛肉的,咸的,嚼起来费牙。还有一百五十五个金币,在钱袋里,贴着腰。钱袋很沉,走路的时候坠着,腰带勒得紧了一些。
他往西走。回撒马尔罕。
城门在身后关上。声音很闷,咚的一声。他没有回头。前方是路,路很长,从晋阳到撒马尔罕,七十天。来的时候走了七十天,回去也是七十天。来的时候有商队,有法拉赫,有娜娜,有阿胡拉,有云娘。回去的时候只有他和一匹骆驼。
铃铛在响。叮当。叮当。只有一个铃铛了,挂在骆驼脖子上,铜的,铃舌是铁的。来的时候二十三匹骆驼,二十三个铃铛,叮当叮当叮当,错开了,像是一群人在说话。现在只有一个。叮当。叮当。一个人在说话。没有人回答。
路上有别的商队。从东边来的,往西边去的,骆驼排成长列,铃铛响成一片。他们从维尔克身边经过,有人看了他一眼,一个人骑着一匹骆驼,没有货,只有水囊和干粮。看了一眼就过去了。维尔克也看了他们一眼。骆驼很多,货很多,人很多。和他来的时候一样。他转过头,继续走。
第一天,走了四十里,在路边睡。路边有一棵枯树,树干是灰色的,树皮脱落了,露出里面白色的木头。他把骆驼拴在树上,骆驼蹲下来,嚼干草。他在骆驼旁边铺了一块毯子,毯子是羊毛的,云娘睡过的那块,上面还有云娘的味道——不,没有了,风吹了一天,什么味道都没了。他躺在毯子上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黑,星星很多,和沙漠里的星星一样多。他闭上眼睛。
睡前他数了钱。一百五十五个金币,一枚一枚数,数了两遍。数完,放回钱袋。然后下意识摸向腰间。钱袋在。很沉。但戒指不在了。他的手指按在钱袋上,按了一会儿。钱袋里只有金币了。他松开手。
第五天,到了敦煌。
他没有进城。远远地看见城墙,黄色的,夯土的,在夕阳里发红。城门口有人排队,商队、牧民、僧人,和他来的时候一样。他骑着骆驼从城南绕过去,绕了一个大圈,走了半天。绕过去的时候,他看见城墙上的守卫,守卫很小,像是城墙上的一个点。守卫没有看见他。
他不想进城。李癞子在城里。他不想见李癞子,不想见任何人。他有一百五十五个金币,够了。他不需要再卖什么,也不需要再买什么。他只需要走。
绕城的时候,他路过一片坟地。坟地在城南的沙地上,坟包很矮,沙子堆的,有的已经被风吹平了,看不出形状。坟前插着木牌,木牌上写着字,字被风沙磨得模糊了,看不清。有一座坟前放着一只碗,碗是陶的,碗里有干了的饭,饭变成了硬块,上面落了沙子。他骑着骆驼从坟地旁边走过去,骆驼的铃铛在响,叮当,叮当,声音在坟地上空飘了一会儿,然后被风吹散了。
第十天,进入沙漠。
沙漠还是那么大。沙丘一个接一个,起伏的,像凝固的波浪。骆驼走在沙丘之间,蹄子陷进沙子里,每走一步都费力。沙子是热的,中午的时候烫脚,他把手放在沙子上试了一下,烫,一瞬就缩回来。和来的时候一样烫。沙漠不记得他来过。
水还够。六个水囊,喝了三个半,还剩两个半。他每天喝两碗,不多喝。骆驼每三天喝一次,喝半囊。他算了一下,水够十天。到下一个绿洲还有五天。够了。
他不着急。
白天走,中午停,下午走,天黑扎营。和来的时候一样的节奏。但来的时候有人说话,有人咳嗽,有人算账,有人吵架。现在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骆驼的脚步声,沙沙沙,和铃铛声,叮当,叮当。风从沙丘上吹过来,呜呜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但没有人在哭。是风。
夜里扎营的时候,他还是数钱。一百五十五个金币,一枚一枚数,数了两遍。这是他的习惯,从撒马尔罕到晋阳,每天晚上都数。数完了,放回钱袋。钱袋还在腰间。然后他掏出小靴子,看一眼,放回怀里。然后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每天都是这样。数钱,看靴子,睡觉。顺序不变。
第十二天,他路过一个地方。沙地上有一块凹陷,凹陷不大,被风吹得快平了,但还能看出形状。他停下骆驼,看着那块凹陷。他认出来了。这是他埋阿胡拉的地方。沙子已经把坟填平了,看不出这里埋了人。他坐在骆驼上,看了一会儿。骆驼的铃铛在响,叮当,叮当。他没有下骆驼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
第十五天,到了那个绿洲。
绿洲还是那么小。几棵树,一口井,几间土房。树的叶子是绿的,在沙漠里看见绿色,眼睛会疼一下,因为看了太久的黄色。井边有人在打水,是个老妇人,弯着腰,摇辘轳,辘轳吱嘎吱嘎响。
维尔克下骆驼,走到井边。
“这里有个女人,粟特人,去年留下来的。”
老妇人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很浑浊,眼白发黄。
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里了?”
“不知道。开春的时候走的。跟了一个商队,往南走了。”
娜娜不在了。
维尔克站在井边。井口是石头砌的,石头被磨得很光滑,打水的绳子在石头上磨了很多年,磨出一道道沟。他把水桶放下去,绳子在手里滑,粗糙的麻绳磨着手心。水桶碰到水面,咚的一声,声音从井里传上来,带着回音。他摇辘轳,把水桶提上来。水是凉的,有点咸。他先闻了一下。没有坏味。他用铜碗舀了一碗,喝了。水从喉咙流下去,凉的。他又舀了一碗,喝了。又舀了一碗。三碗。
喝完了,他坐在井边的石头上。石头被太阳晒得很热,坐上去烫,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。他坐了一会儿,看着绿洲。绿洲很小,几间土房,几棵树,一口井。娜娜在这里住了几个月。她住在哪间房子里?他不知道。他没有去看。他看着那几间土房,土房的门关着,门上有裂缝,裂缝里透出暗。
他站起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小靴子,看了一眼。靴子很小,皮革干裂了。他把靴子放回怀里。然后手指掠过腰际的钱袋。钱袋在。他上骆驼。
继续走。
沙漠里的夜晚很冷。白天烫脚的沙子,夜里凉得像冰。温度落得很快,太阳一落山,热气就散了,像是有人把一盆水泼在沙子上,热气嗞的一声就没了。他在帐篷里,帐篷很小,一个人的,撑起来刚好能坐直。帐篷布是麻的,风吹过来,帐篷布鼓起来,又瘪下去,鼓起来,又瘪下去,像是帐篷在呼吸。
他从怀里掏出小靴子。
阿胡拉的。靴子已经旧了,皮革干裂了,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,一道一道的。靴子很小,一只手就能握住。他摸了摸靴子的底,底上有沙子,沙子嵌在皮革的缝隙里,搓不掉。他把靴子放在胸口,贴着衣服。过一会儿,靴子被他的体温捂热了。
然后他摸腰间。
钱袋在。金币在。
但戒指不在了。
他的手指在钱袋上按了一下。按到的是金币,圆的,硬的。不是碧玺的硬。他的手停了一会儿。然后放下。
他躺下来。闭上眼睛。
帐篷外面,风在吹。风吹过沙丘,沙子在移动,沙子碰到沙子的声音很细,像是有人在远处说悄悄话。骆驼蹲在帐篷旁边,骆驼的呼吸声很重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叹气。骆驼的铃铛偶尔响一下,叮当,骆驼动了一下脖子,铃铛碰到铜壁,响了一声,然后又安静了。
他睡着了。
他说梦话。
“不能卖……不能……”
声音很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他的嘴唇在动,嘴唇干裂了,动的时候裂口被拉开,有一点血丝渗出来,血丝很细,在嘴唇上,像是一条红色的线。
“儿子……儿子……”
帐篷布在风里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他的手在胸口动了一下,手指收紧,握着小靴子,握得更紧了一些。他的眉头皱着,皱纹很深,像是在用力想什么,但想不起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但帐篷里没有人听见。只有风。风很大,从沙丘上吹过来,呜呜的,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帐篷外面,骆驼蹲在沙地上,嚼着反刍的草料,嘴巴一动一动的,不停。骆驼听不懂人话。
没有人听见。
第二十天,他继续往西走。
水不多了。六个水囊,喝了五个半,还剩半个。半个水囊,够一天。到下一个绿洲还有三天。差两天。他算了一下,算完了,手指在骆驼的鞍子上写了一个数字。写完了,手指停在鞍子上。鞍子的皮革是热的,被太阳晒了一天。
他减了量。每天一碗。骆驼不喝。
骆驼走得更慢了。驼峰瘪了一些,不像出晋阳的时候那么饱满。骆驼的嘴唇干裂了,裂口上有白色的盐渍,和维尔克的嘴唇一样。骆驼的眼睛半闭着,睫毛上沾着沙子,沙子在睫毛上结成一粒一粒的,像是一串珠子。
维尔克骑在骆驼上,不催。他的手放在鞍子上,鞍子的皮革被太阳晒得发烫,手掌贴上去是热的。他的手指在鞍子上写数字。写的是水的数字。半囊水,一碗一天,还能喝三天。到下一个绿洲还有五天。差两天。他写完了,手指停在鞍子上。数字写完了,但路没有走完。
第二十一天,他开始省水。一碗水分两次喝,早上半碗,晚上半碗。半碗水含在嘴里,不马上咽,让水在舌头上停一会儿,舌头上的干皮被水泡软了,有一点刺痛。然后咽下去。半碗水从喉咙流下去,不够,喉咙还是紧的,但比不喝好。
第二十三天。
水囊空了。
他把水囊倒过来,滴了两滴。两滴水落在他的手心里,手心是干的,水落上去,很快就被皮肤吸了。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手心。手心是咸的,汗干了之后留下的盐。他把水囊扔在沙子上。水囊落在沙子上,没有声音,沙子是软的。他又拿起第二个水囊,倒过来。空的。第三个。空的。六个水囊,全空了。他把水囊一个一个扔在沙子上,六个水囊躺在沙子上,瘪的,皱的,像是六张干了的皮。
骆驼也渴了。骆驼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,裂口上有血丝,血丝干了,变成褐色的痂。骆驼不走了。它蹲下来,前腿先弯,后腿再弯,身体往前倾,然后不动了。它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慢,肚子一起一伏,起伏的幅度很小。它的驼峰完全瘪了,软软的,耷拉在背上,像是一块空了的皮囊。
维尔克下骆驼。
他站在沙子上。沙子是热的,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热。太阳在头顶,光线直直地砸下来,沙子上没有影子,只有骆驼的影子,骆驼蹲着,影子很短,缩在骆驼的肚子下面。他看着前方。前方是沙丘。沙丘后面还是沙丘。沙丘后面还是沙丘。看不到绿洲。看不到树。看不到水。看不到任何活着的东西。
他坐在骆驼旁边。
骆驼的影子遮住他。影子不大,只遮住他的上半身,腿还在太阳里,裤子被晒得发烫,贴在腿上。他把腿缩进影子里。影子不够大,他侧着身子,蜷起来,像是一个很大的孩子蜷在一个很小的阴凉里。
他从怀里掏出小靴子。
放在膝盖上。
靴子很小。皮革干裂了,颜色从棕色变成了灰色,被太阳晒的,被风吹的,被沙子磨的。靴子的鞋底有一个洞,洞不大,是磨穿的,阿胡拉穿着它走了很多路,走到底磨穿了。他的手指伸进洞里,摸到靴子里面的皮革,里面的皮革比外面的软,他的手指在靴子里面摸了一下,摸到一粒沙子,沙子嵌在皮革的缝隙里。阿胡拉的沙子。
他看着靴子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钱袋里掏出金币。
一枚一枚放在沙子上。
第一枚。金币落在沙子上,陷进去一点,金色的,在阳光下反光,很亮。第二枚。放在第一枚旁边,碰到第一枚的边缘,叮的一声,很轻。第三枚。第四枚。第五枚。他放得很慢,每放一枚都看一眼,看金币在沙子上的样子。金币是圆的,沙子是散的,圆的东西放在散的东西上面,会陷,会歪,会滑。第六枚滑了一下,他用手指扶了扶,扶正了。第七枚。第八枚。第九枚。第十枚。
他停了。
十枚金币在沙子上,排成一排,不太整齐,有的歪了,有的陷了。金色的,在阳光下反光。他看着那些光。光很亮,刺眼睛。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。
不放了。
他把钱袋放在骆驼旁边。钱袋还很沉,里面还有一百四十五个金币。钱袋落在沙子上,陷进去一点,皮革贴着沙子,沙子是热的。他看着钱袋。看了一会儿。
他躺下。
沙子是热的。背贴在沙子上,热从背上传过来,穿过衣服,穿过皮肤,传到骨头里。他的手放在胸口。小靴子在手里。靴子很小,一只手就能握住。他握着,握得不紧,手指弯着,靴子在手心里,靴子的皮革贴着他的手心,手心是热的,靴子也是热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天空很蓝。他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天空。天空很蓝,没有云,蓝得很深,像碧玺的蓝色。不,比碧玺的蓝色浅。碧玺的蓝色是凝固的,天空的蓝色是散的,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和阿胡拉死的那天一样蓝。
风吹过来。
沙子在动。沙子盖住了金币。先盖住边缘,然后慢慢盖住中间,金色的光一点一点变暗,变暗,然后没了。沙子盖住了钱袋。钱袋的皮革上落了一层沙,沙子是黄色的,皮革也是黄色的,分不清哪个是沙子哪个是皮革。沙子慢慢地盖住了他的脚。他的靴子上落了沙,沙子填满了靴子的褶皱,填满了鞋带的缝隙。
他没有动。
三天后,有人在沙漠里发现了他。
是一个牧民。牧民赶着羊群从绿洲出来,走了半天,看见沙地上有一匹骆驼。骆驼蹲着,不动。骆驼的身上落了一层沙,沙子是黄色的,骆驼的毛也是黄色的,远远看去分不清哪个是骆驼哪个是沙丘。牧民走过去,看见骆驼旁边有一个人。人躺在沙子上,沙子盖住了他的腿和腰,只露出上半身。他的衣服上落了沙,衣服的颜色看不出来了,全是黄的。他的手放在胸口,手里握着一只小靴子。靴子很小,皮革干裂了,颜色从棕色变成了灰色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。眼睛里有沙子,沙子落在眼白上,他没有眨。
牧民蹲下来,摸了一下他的脸。脸是热的,被太阳晒的热,不是活人的热。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他还活着。
牧民把他抬到骆驼上,带回绿洲。绿洲有井,有水。牧民给他喂水,用铜碗,一口一口地喂。水从他的嘴角流出来,流在脖子上,流在衣服上。他喝了一些,喉咙动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
但他不说话。
牧民问他叫什么,他不说话。问他从哪里来,他不说话。问他要去哪里,他不说话。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天空。不看人,不看水,不看绿洲。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。
他活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躺在牧民的帐篷里。帐篷是毡的,羊毛毡,味道很重,膻的。他躺在毡子上,不动。牧民给他喂水,他喝。给他喂馕饼,他不吃。他的手放在胸口,小靴子在手里,一直握着,没有松开过。
第二天,他的嘴唇动了。牧民凑过去听。他在说话,声音很小,像是蚊子在叫。牧民听不懂。他说的是粟特语。牧民不会粟特语。
他说的是数字。
他在算账。算什么账,牧民不知道。但他的手指在动,放在胸口的手指,握着小靴子的手指,食指和中指在靴子的皮革上轻轻地划,划的动作很小,像是在写字。他写了很久,写到手指不动了,才停。
第三天,他不喝水了。牧民把铜碗凑到他嘴边,水碰到他的嘴唇,他的嘴唇不动。水从嘴角流下来,流在脖子上,流在毡子上。牧民又试了一次。还是不喝。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,看着帐篷顶。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,像是油灯快灭了的时候,火苗还在,但不亮了。
第三天夜里,他死了。
死的时候,帐篷外面有风。风从沙漠上吹过来,吹得帐篷布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帐篷里的油灯灭了,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,把火苗吹灭了。牧民点了一根蜡烛,蜡烛的光很小,照在维尔克的脸上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进去,嘴唇干裂,裂口上有血痂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。看着帐篷顶。帐篷顶有个洞,洞外面是天空,天空是黑的,有星星。
他的手放在胸口。小靴子在手里。靴子很小,一只手就能握住。他的手指弯着,握着靴子,指节发白。
牧民试着把靴子从他手里拿出来。拿不出来。手指太紧了,掰不开。牧民试了两次,放弃了。
牧民埋了他。
埋在绿洲旁边,一棵枯树下面。枯树的树干是灰色的,树皮脱落了,露出里面白色的木头,木头上有虫蛀的洞,洞很小,密密麻麻的。树没有叶子,树枝伸向天空,像是一只干枯的手。坑不深,沙子太软,挖了就塌,和维尔克埋阿胡拉的时候一样。牧民挖了半个时辰,坑只有半人深。他把维尔克放进去,维尔克的手还放在胸口,小靴子还在手里。牧民用沙子盖上。沙子很快就平了。看不出这里埋了人。
骆驼被牧民牵走了。骆驼还活着,喝了水之后恢复了一些,能走路了。牧民把骆驼牵回绿洲,拴在井边。骆驼蹲在井边,嚼草,嘴巴一动一动的,不停。
钱袋也被牧民拿走了。牧民打开钱袋,倒出金币,数了一遍。一百四十五个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金币。他把金币装回钱袋,藏在帐篷里。
沙地上还有十枚金币。
风吹过来,沙子盖住了金币。有的被风吹走了,滚了几步,陷进沙丘的褶皱里。有的被沙子埋了,越埋越深,金色的光一点一点消失。
什么也没留下。
只有风。风还在吹。沙子还在动。沙丘的形状每天都在变,风把沙子从这边吹到那边,从那边吹到这边。今天的沙丘不是昨天的沙丘,明天的沙丘也不是今天的沙丘。但看起来一样。都是黄色的,都是起伏的,都是没有尽头的。
铃铛不响了。骆驼换了主人,铃铛被牧民摘下来,挂在羊的脖子上。铃铛还是那个铃铛,铜的,铃舌是铁的。但声音不一样了。羊走得比骆驼快,铃铛响得比骆驼的密。叮当叮当叮当。不是叮当。叮当。的节奏了。
枯树下面的沙子很平。风吹过来,沙子在树根旁边堆了一些,又被吹走了一些。树的影子在沙地上移动,从西到东,从短到长,从长到短。每天都是这样。
沙漠不记得他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