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拔云第一次去邺城。

从晋阳到邺城,骑马要走七天。他跟着军务报告的队伍走,队伍有十二个人,一个幢主带队,其余都是旅帅和文书。他们走的是官道,官道是夯土的,比野路平,但比石板路颠。马蹄踩在夯土上,声音是闷的,噗噗噗,不像踩在石板上那样脆。

七天里他没有说多少话。白天骑马,晚上住驿站。驿站的床是硬的,被子是潮的,枕头下面没有铜镜——铜镜留在家里了,他不敢带出来,怕丢。晚上他摸枕头下面,什么也没有,手指碰胸口也没有匣子。匣子也留在家里了,锁在柜子里。

第七天下午,邺城到了。

邺城比晋阳大。大很多。晋阳的城墙是石头的,邺城的城墙也是石头的,但比晋阳的高,比晋阳的厚。城门是铁皮包的,门钉比武安王府的还大,排成五排,每排二十个。门口的守卫穿着铁甲,铁甲比晋阳的亮,擦过油的,在阳光下反光,刺眼。

他们进了城。

邺城的街道比晋阳宽。主街能并排走八匹马。街两边是店铺,店铺的招牌是木头的,上面写着汉字,有的他认得,有的不认得。街上的人比晋阳多,穿什么的都有,穿铁甲的、穿丝绸的、穿布衣的、穿袈裟的。有骆驼,骆驼上驮着货,货用麻布盖着。有牛车,牛车上坐着女人,女人的脸被帘子挡着,看不见。

他们没有在街上停留。直接去了宫城。

宫城在邺城的北面。宫城有自己的城墙,城墙比外城的矮,但更厚。宫城的门是石头的,比武安王府的门还高,门框上刻着花纹,花纹是龙的,龙的鳞片一片一片的,刻得很深。门口有八个守卫,穿着金甲,不是铁甲,金甲在阳光下比铁甲更亮。

贺拔云跟在赵彦深后面。

赵彦深在宫城门口等他们。他穿着紫色的官袍,头上戴着纱帽,纱帽的翅很长,走路的时候翅在晃。他看见贺拔云,点了一下头,没有多说话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赵彦深走得很快。他的步子很大,袍子的下摆在腿间飘,丝绸的,沙沙响。贺拔云跟在后面,跟不上。他的腿比赵彦深短,步子也短,走两步才赶上赵彦深的一步。他不敢跑,在宫城里跑是犯忌的。他只能加快步子,走得很急,靴子踩在石板上,嗒嗒嗒,声音比赵彦深的响,因为赵彦深穿的是布鞋,他穿的是皮靴。

走廊很长。

走廊的地面是石板的,石板是白色的,不是青色的,白色的石板比青色的滑。他的靴底在白石板上打了一下滑,身体晃了一下,他稳住了。走廊的两边是柱子,柱子是红色的,漆的,漆面很亮,能照见人影。柱子上面是横梁,横梁上画着彩画,彩画是蓝色和绿色的,画的是云纹和凤鸟。他没有抬头看,他看着赵彦深的背影,跟着走。

靴子踩在石板上,声音很响。

他放轻脚步。

脚掌先落地,然后脚跟,这样声音会轻一些。但皮靴的底是硬的,不管怎么走都有声音。赵彦深的布鞋踩在石板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走在赵彦深后面,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,嗒嗒嗒,像是有人在敲鼓,很轻的鼓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。

他们走了很久。穿过三道门,每道门都有守卫,守卫看了赵彦深的腰牌,挥手让过。第一道门是木头的,第二道门是铁皮的,第三道门是石头的。每道门的门槛都很高,他跨过去的时候要抬腿,袍子的下摆碰到门槛,他用手提了一下。

到了。

朝堂在宫城的正中。朝堂很大,能站三百人。地面是石板的,白色的,和走廊一样。柱子是红色的,比走廊的粗,两个人合抱才能抱住。柱子上面是藻井,藻井很高,抬头看的时候脖子要仰很久,藻井上画着龙,龙是金色的,在暗处看不清,只能看见金色的光。

站的位置有讲究。

武将站左边,文官站右边。品级高的站前面,品级低的站后面。贺拔云站在最后一排。他前面是一个幢主的后背。那后背很宽,穿着铁甲,铁甲的背片在灯光下反光。他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只能看见前面那个人的后背,和后背上面的铁甲。

他踮了一下脚。

看见了皇帝的帽子。帽子很高,上面有珠子,珠子在晃,珠子跟着晃,一颗一颗的,在灯光下闪。他只看见了珠子,没看见皇帝的脸。

朝会很短。

有人在念文书,念的是汉语,他听得懂一半。念的是边境的事,突厥的事,粮草的事。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低,他听不清说的什么,只能听见声音的起伏,一高一低。有人在咳嗽,咳嗽声从左边传来,是一个武将,咳了两声,用手捂着嘴,手上戴着铁护腕,铁护腕碰到嘴唇,凉的。

他站在最后一排,听着。袍子的侧缝又一次贴在他指尖底下,丝绸是滑的。他没让指尖收紧。

朝堂的地面是白石板的,白石板在灯光下反光,他能看见自己的靴子在石板上的倒影,模糊的,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。他的靴子旁边是另一双靴子,是旁边那个旅帅的,靴子比他的新,皮革的颜色比他的深。他没有看那双靴子。他看着前面那个幢主的后背。

朝会结束了。

人开始往外走。武将从左边走,文官从右边走,两股人流在门口汇合,然后分开,各走各的走廊。贺拔云跟着武将的人流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赵彦深从右边过来,拉住他的袖子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贺拔云停下来。人流从他身边走过去,有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停。

赵彦深拉着他的袖子,往走廊的一边走。走廊的一边有一根柱子,柱子很粗,两个人站在柱子后面,别人看不见。

“那个人,看见了吗?”

“哪个?”

“穿紫色衣服的女人。”

贺拔云回头看。

走廊的尽头,一扇侧门开了。一个女人从侧门出来。穿着紫色长袍,长袍的料子很好,丝绸的,在走廊的光线下发亮。头上有金簪,金簪上镶着宝石,红色的,在暗处也能看见光。她走得很慢,步子很小,袍子的下摆拖在石板上,沙沙沙。她身边跟着两个宦官,宦官穿着灰色的袍子,弯着腰,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
“谁?”

“陆令萱。后主的乳母。”

贺拔云看着那个女人。她的脸他看不清,距离太远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脸很白,下巴很尖。她走路的时候不看两边,只看前面。走廊上的人看见她,都让到一边。有的人低头,有的人转过身,假装在看柱子上的彩画。

“她怎么了?”

赵彦深的声音很低。低到贺拔云要侧过头才能听清。

“她现在说话比皇帝管用。”

贺拔云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。她走到走廊的尽头,走进一扇门。门是木头的,门上有帘子,帘子是紫色的,和她的袍子一样的紫。她走进去,帘子落下来,晃了两下,然后不动了。两个宦官跟在后面,也走进去了。

门关上了。

赵彦深松开他的袖子。他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,手指碰到贺拔云袖子上的布,布是丝绸的,和他自己的袍子一样的料子。他松开手,手放回身后。

“走吧。”

贺拔云跟着赵彦深往外走。走廊上的人少了,大部分人已经走了。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,两个人的脚步声,一个轻一个重,一个是布鞋一个是皮靴。走廊很长,柱子一根一根地从身边过去,红色的柱子,漆面很亮,他的影子在柱子上一闪一闪的,走过一根柱子,影子出现,走过去,影子消失,走到下一根柱子,影子又出现。

他们走出宫城。走出宫城的时候,贺拔云回头看了一眼。宫城的门很大,石头的,门框上的龙在阳光下,鳞片一片一片的,很清楚。门在他身后,守卫站在门口,金甲在阳光下反光。

他走在赵彦深后面,走出宫城的门,走过护城河上的石桥。石桥是石头的,桥面很宽,能并排走四匹马。桥下有水,水是绿色的,不流动,水面上有浮萍,浮萍是绿的,密密麻麻的,把水面盖住了。桥栏杆是石头的,栏杆上刻着莲花,莲花的花瓣一片一片的,刻得很细。他的手碰了一下栏杆,石头是热的,被太阳晒了一上午,热气从石头里透出来,传到手心。

他们走在邺城的街上。

邺城的街上比晋阳热闹。人多,声音多。近处是脚步声,各种各样的脚步声,皮靴的、布鞋的、木屐的,踩在石板上,嗒嗒嗒、沙沙沙、嗑嗑嗑,混在一起。中景是叫卖声,卖布的、卖饼的、卖铜器的,声音一高一低,此起彼伏。远处是寺庙的钟声,钟声很沉,一下一下的,从城南传来,传到这里已经很轻了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
赵彦深走在前面,不说话。他的步子比在宫城里慢了,不急了。他的手背在身后,手指交叉着,走路的时候手指在动,在搓,像是在搓什么东西,但手里什么也没有。

贺拔云跟在后面。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动。他看着赵彦深的背影,看着赵彦深背后的手。那双手很白,手指很长,指甲下面干净。那双手在搓。搓什么?他不知道。

他们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比主街窄,比主街安静。巷子两边是高墙,墙是砖的,砖缝里长了藤,藤是绿的,爬满了半面墙。巷子里有阴凉,阳光照不进来,凉气从墙根升上来,贴着皮肤,比宫城里的凉气更凉。

赵彦深带他去了驿馆。

邺城的驿馆比晋阳的大。后院有三棵槐树,不是一棵。石桌也大一些,能坐四个人。赵彦深坐在石凳上,面前放着一碗茶。茶是热的,碗边上有热气。

“你想升幢主?”

“是。”

“武安王退了你的礼,你知道为什么?”

“他说别人会怎么看。”

赵彦深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很烫,他皱了一下眉,放下碗。碗碰到石桌,叮的一声。

“不是。他是在保护你。”

贺拔云不说话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动了一下,想整理衣角,但他忍住了。

“现在朝堂上,陆令萱的人在查每一个武将。”

“查什么?”

“查谁在送礼,谁在结党。”

贺拔云的手指停了。

“我只是送一枚戒指。”

赵彦深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小,眯着,和上次在晋阳一样。但这次眯得更紧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,远到看不见。

“一枚戒指就够了。”

贺拔云不说话。他看着石桌上的茶碗。茶碗里的茶水在晃,茶水是黄色的,碗底的茶叶在晃动中浮起来,又沉下去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,指甲碰到裤子的布,布是粗麻的,指甲在布上划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
院子里有风。风吹过槐树,槐树的嫩芽在风里晃,影子落在石桌上,影子的边缘在动。茶碗在石桌上,影子从茶碗上滑过去,茶碗的釉面上有影子的痕迹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。

赵彦深不再说这件事。他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。这次没有皱眉,茶凉了一些。

“回去之后,什么也不要做。点卯、巡营、练兵。和以前一样。”

“末将明白。”

“不要再去找武安王。”

“末将明白。”

赵彦深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头。

“去吧。”

贺拔云站起来,行了一礼。他走出驿馆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彦深还坐在石凳上,三棵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,影子比晋阳的大,因为树比晋阳的多。他的手指在茶碗上转,空碗,手指碰到碗沿,没有声音。

贺拔云回到晋阳。

七天的路,又走了七天。回来的路上他还是没有说多少话。骑在马上,看着前面的路,路是夯土的,马蹄踩上去,噗噗噗。他的手放在缰绳上,缰绳是皮的,磨得很光滑,手指握着缰绳,握了七天,手心磨出了一道红印。

回来的第三天晚上,他们住在一个驿站。驿站在山脚下,四周是田,田里种着麦子,麦子还没有抽穗,绿色的,在风里晃。驿站的院子里有水泼在脸上,凉气从皮肤渗进去,渗到骨头里。他用手擦了一下脸,手上有水,水从手指间滴下来,滴在地上,地是土的,水滴在土上,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很快就干了。

他站在井边,看着远处。远处是山,山是灰色的,天快黑了,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。山后面是什么?是晋阳。再走四天就到了。

他想起邺城的走廊。白色的石板,红色的柱子,自己的靴子声在走廊里回响。他想起陆令萱。紫色的袍子,走路的时候不看两边。赵彦深的话又浮上来。“一枚戒指就够了。”

他把水桶放回井边。桶碰到井沿,叮的一声,铁桶碰石头的声音。他转身走回驿站。

回到家。

门还是那扇门。木头的,铜钉的,门槛是石头的。他跨过门槛,嗒,脚步落在石板上院子里,韩云娘在晾衣服。衣服挂在绳子上,在风里晃。衣服是他走之前换下来的,韩云娘洗了,晾着,等他回来。衣服在绳子上,袖子在风里飘,像是有人在挥手,在和他打招呼。她看见他,停下来。

“老爷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路上还好?”

“嗯。”

韩云娘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脸比走之前瘦了一些,颧骨更突出了,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,是没睡好。她没有多问。她继续晾衣服,手指把衣服的褶皱拍平,拍了两下,衣服在绳子上晃。

后院传来声音。不是琴声。是翻书的声音。沙沙沙。很轻。贺拔云听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正房。桌上有饭,粟米粥和咸菜,和走之前一样。他坐下,吃了两口。粥是热的,咸菜是咸的。和走之前一样的味道。

一切照旧。

点卯、巡营、练兵、回家。每天都一样。校场上的兵还是那些兵,阿史那部的人还是爱喝酒,营房里还是有酒渍。他巡营的时候蹲下来摸地上的水渍,手指碰到液体,还是马奶酒的味道。他站起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。

“加练一个时辰。”

和走之前一样。

他把匣子放回柜子,锁上。钥匙放在腰间。他没有打开匣子。回来的第一天晚上,他走到柜子前,手伸向锁,手指碰然后把手缩回来。没有开。

第二天也没有开。第三天也没有。

他不看匣子。但他知道匣子在那里。每次走过柜子的时候,他的眼睛会往柜子的方向看一下,很快,一瞬间,然后移开。柜子的门关着,锁挂着,铜锁在暗处不反光。他看了一眼,移开,继续走。匣子在柜子里,戒指在匣子里。红漆的匣子,蓝色的碧玺。他不看,但他知道。

韩云娘来报告。

她站在正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扫帚靠在门框上。她的脸在午后的光里,很白,额头上有汗。

“老爷,小姐最近不弹琴了。”

贺拔云坐在桌前,指头贴着桌面写数字。他在算这个月的粮草开支。

“干什么?”

“看书。”

“看什么书?”

“汉人的书。什么《诗经》。”

贺拔云的手指停了。他抬头看韩云娘。

“谁给她的?”

“不知道。她自己找的。”

贺拔云皱了一下眉。眉毛拧在一起,额头上出现两道竖纹。他的手指停在桌上动了一下,碰到刚才写的数字,数字被手指抹掉了。

“她从哪里找的?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外城的书铺。”

“谁带她去的?”

韩云娘摇头。“她自己去的。上个月去了两次。”

贺拔云看着韩云娘。韩云娘的眼睛很安静,黑色的,在午后的光里不反光。她说的是实话。她不会替贺拔霜撒谎。至少现在不会。

“以后她出门,你跟着。”

韩云娘点头。“好。”

她拿起扫帚,转身走了。扫帚的竹枝碰到门框,发出很轻的声音,嚓。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,很轻,布鞋踩在砖地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
贺拔云坐在桌前。他的指尖触着桌面又开始写。写的是数字。这个月的粮草开支,一百个兵,每人每天三升粟米,一个月九千升。九千升粟米,从外城的粮铺买,每升三个铜钱,一个月两万七千个铜钱。他写了一会儿,手指停了。

两万七千个铜钱。他的俸禄是三十个金币,一个金币换一百个铜钱,三千个铜钱。粮草的钱不是他出,是军府出。但他要算,要报上去,要对得上。每个月都要算。算了三年了。

他的手指搭在桌上划了一下,把数字划掉了。

他站起来。

走到后院。

贺拔霜的房间在后院的东边。房间的门关着。门是木头的,门板上有裂缝,裂缝里嵌着灰。他走到门前,停了一下。

听里面的声音。

翻书的声音。沙沙沙。很轻。一页翻过去,停一会儿,又一页翻过去。她在看书。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停很久。

他没有敲门。

他站在门外,听了一会儿。翻书的声音一直在响,沙沙沙,沙沙沙,很有节奏,像是有人在用手掌拍水面,很轻,很慢。他的手抬起来,想敲门,手指弯着,指节对着门板。手停在半空。

他没有敲。

他把手放下。转身走了。

他的脚步声在石板上,嗒嗒嗒。走了几步,后院里翻书的声音停了一下。然后又响了。

他走到中院。中院里,韩云娘在洗衣服。一个木盆放在地上,盆里是水,水是灰色的,是洗过衣服的水。韩云娘蹲在盆边,手在水里搓衣服,搓的时候水花溅出来,溅在石板上,石板上有一圈水渍。她的袖子卷到手肘,小臂上的旧疤在水光里,白色的,很细。

“云娘。”

韩云娘抬头。手还在水里,水从手指间流过去。

“小姐去外城的时候,走的哪条路?”

韩云娘想了一下。“西门出去,沿着大街往南走,第三个路口往东拐,书铺在巷子里。”

“书铺叫什么?”

“没有招牌。门口挂着一块布,蓝色的。”

贺拔云点头。他没有再问。他转身走回正房。

他回到正房。坐在桌前。指尖搁在桌上写。写的不是数字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。手指划了几下,停了。

《诗经》。汉人的书。贺拔霜在读汉人的书。她已经说汉语比说鲜卑语流利了。她弹汉人的琴。现在她读汉人的书。

他的手指落在桌面又动了一下。

赵彦深说过的话在耳边。“一枚戒指就够了。”

他想起陆令萱。紫色的袍子,金簪,走路的时候不看两边。走廊上的人都让到一边。

他想起徐显秀。“别人会怎么看?”

他的手指停了。

窗外,太阳在落。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斜的,照在桌面上,桌面上的木纹在光里很清楚。光线在移动,从桌面的左边往右边移,移得很慢,他看着光线移动,看了一会儿。光线移到桌面的边缘,然后滑下去,落在地上。桌面暗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。手伸向锁。手指碰到铜锁,铜锁是凉的。他停了一下。

没有开。

他把手缩回来。转身走到床前。躺下。

他从枕下取出铜镜。他翻过铜镜,背面朝上,手指摸了一遍。凹痕在手指下面,一道一道的,像是石板上的裂缝。他摸了一遍,又摸了一遍。铜镜很凉。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。

父亲当了二十年旅帅。二十年,没有去过邺城。父亲说"不偏不倚"。不偏不倚就是不去邺城,不见皇帝,不看走廊上的柱子,不听赵彦深的话。不偏不倚就是站在校场上,喊口令,喊二十年。父亲死在校场上。死的时候手里握着铜镜。

他把铜镜放回枕头下面。

夜里,贺拔云躺在床上。

外面有巡夜的脚步声。轻轻的脚步声远去了。然后是更远处的声音,城墙上的守卫在换岗,铁甲碰在一起,哗啦一声,很远,很轻。

他摸了一下枕头下面。铜镜还在。凹痕里有铜绿,铜绿是涩的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门外,风从巷口吹进来,吹过屋顶。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,枣树的枝条碰在一起,发出很轻的声音,嚓嚓嚓。风吹过晾衣服的绳子,绳子在风里嗡了一声,很低,像是有人在哼一个音。然后风停了。院子里很安静。贺拔霜的房间,灯灭了。韩云娘的房间,也灭了。三扇门,都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