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师来了。

那天早上的雪比前几天小。窗纸上的光比昨天亮一点,不是灰色的,是白色的,带着一点黄。太阳在云后面,看不见,但光透过来了。窗台上的雪开始化了,化成水,水从窗台的边缘往下滴,滴在窗台下面的石头上,嗒嗒嗒,有节奏。院子里的雪也在化,阿福扫出来的那条路上,雪变成了泥水,泥水在石板上,深色的,反光。

早上喝完药,韩云娘说:“大人,画师到了。在院子里等着。“徐显秀放下药碗。碗搁在桌上,声响极轻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。嘴角有药渍,黑色的,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韩云娘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,两组脚步声,一前一后。韩云娘走在前面,画师走在后面。韩云娘的脚步声轻,画师的脚步声重。画师走路的时候,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响,叮叮当当,是腰间的布袋里的东西,笔、墨、小瓶子,碰在一起。

画师姓杨,叫杨子华。四十岁,个子不高,比徐显秀矮半个头。他的手上有颜料的痕迹,手指缝里有红色的,指甲缝里有蓝色的,手背上有一块黄色的,像是手上画了一幅画。他的衣服是灰色的,灰色的袍子,袍子的袖口卷着,卷到手肘上面,露出小臂,小臂上也有颜料,一块一块的,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。他走进书房的时候,带着一股味道。不是药味。是颜料的味道。矿石磨成粉的味道,干的,涩的,像是石头的味道。

他带了一卷画稿。画稿是绢的,卷得很紧,用一根红绳系着。他把画稿放在桌上,解开红绳。红绳在桌上,弯弯曲曲的。他展开画稿。绢在桌上展开,绢是白色的,但不是纯白,是发黄的白,像是旧纸的颜色。画稿很长,从桌子的这头到那头,还多出来一截,多出来的部分垂在桌沿下面。

“武安王,这是初稿。”

画稿上画的是出行图。骑马的人在前面,马很高,马腿很长,马蹄踩在地上,地上有草。骑马的人穿着铠甲,铠甲上有花纹,花纹是用细笔画的,很密。骑马的人后面是牵马的人,牵马的人穿着短衣,腰间系着带子。再后面是举旗的人,旗子在风里飘,旗子上有字,字看不清,太小了。再后面是乐队,吹笙的、打鼓的、弹琵琶的。再后面是舞者,舞者穿着长裙,裙子在风里飘。再后面是侍从,侍从排成一排,手里端着东西,盘子、碗、壶。

徐显秀看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画稿上滑,从左到右,从骑马的人滑到侍从。手指在绢上,绢是滑的,手指在绢上滑得很顺。他看得很慢。每一个人都看了。骑马的人的铠甲,铠甲上的花纹,花纹是鱼鳞纹,一片一片的,画得很细。牵马的人的脸,脸是侧面的,鼻子很高,嘴唇很薄。举旗的人的手,手握着旗杆,手指弯着,指关节画得很清楚。乐队的人,吹笙的人鼓着腮帮子,打鼓的人举着鼓槌,鼓槌在空中,像是刚要落下去。舞者的裙子,裙子的褶皱画得很多,一道一道的,像是水的波纹。

他看完了。他的手指停在马的位置。马的腿画得很直,像是四根柱子。他见过的战马不是这样的。战马的腿是弯的,膝盖往前弓,蹄子往后蹬,跑起来的时候,四条腿像是四把弓。他的手指在马腿上划了一下。绢在手指下面,滑的。

“马画得不对。”

“哪里不对?”

“马的蹄子。战马的蹄子比这个大。”

杨子华看了一眼。他弯腰,脸凑到画稿上面,眼睛离画稿很近,不到一尺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
“武安王说得对。我改。”

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拿出一支笔。笔很细,笔杆是竹的,笔尖是狼毫的,只有几根毛,很少。他蘸了墨。墨在砚台里,他蘸了一下,笔尖上沾了一点墨,很少。他在画稿上改。笔尖在绢上,很轻,像是蜻蜓点水。他改了马的蹄子。蹄子变大了。从原来的圆变成了椭圆,宽了一点。他改得很快。几笔就改完了。

“还有什么?”

徐显秀看了一眼。他的手指在画稿上又滑了一下。手指停在骑马的人的脸上。

“脸不用画太清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墓里暗。看不清。”

杨子华点头。他在画稿上做了一个记号,用笔尖在骑马的人的脸旁边点了一个小点。

徐显秀看着画稿。他的手指在画稿上,不动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

“我要一面墙画宴饮。”

“什么样的宴饮?”

“就是平时的样子。坐着,喝酒,听曲。”

“画几个人?”

“不用多。我,夫人,几个侍从。”

杨子华记下来。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木板,木板很小,巴掌大,木板上有字,是他记的笔记。字写得很密,一行挨着一行,有的字上面画了圈,有的字旁边画了线。他用笔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。字很小,写得很快。笔尖在木板上,沙沙沙,像是虫子在爬。

“坐的位置呢?”

“我坐主位。夫人坐旁边。侍从站在后面。”

“桌上放什么?”

“酒壶,酒碗,几盘菜。不用画太多。”

杨子华点头。他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布局图,几条线,几个圆,标了位置。

“夫人……”

“夫人已经死了。但画上要有她。”

杨子华停了一下。他的笔尖在木板上停了一下,墨在木板上留了一个小点。然后他点头。他没有多问。他在木板上又写了几个字。

“夫人的样子还记得吗?”

徐显秀没有说话。

他打开抽屉。抽屉里有东西。白布,叠好的,放在角落里。擦戒指的丝绸,褐色的,放在白布旁边。还有一幅小像。小像在抽屉的最里面,靠着抽屉的后壁。他伸手进去,手指碰到小像的边缘,绢的边缘,毛的,软的。他把小像拿出来。

小像是绢的,很小,巴掌大。绢上画着一个女人。女人的脸很圆,眉毛很细,眼睛很长,眼角往上挑。头发梳成高髻,髻上插着一根金簪。她穿着红色的衣服,衣服上有花纹,花纹是牡丹。牡丹的花瓣画得很细,一片一片的,花瓣的边缘有深浅的变化,深的地方是红色,浅的地方是粉色。小像的颜色已经淡了,红色变成了粉色,金色变成了黄色。绢的边缘磨毛了,毛边是白色的。绢的右下角有一个小洞,是虫蛀的,很小,像是针眼。他把小像放在桌上。小像在桌上,画上的女人看着天花板。

杨子华拿起小像,看了一会儿。他的眼睛在小像上,从脸看到头发,从头发看到衣服,从衣服看到手。画上的女人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并拢,手指很细,指甲是粉色的。手腕上有一只镯子,镯子是金的,但颜色已经变暗了,金色变成了褐色。杨子华的手指在小像的边缘碰了一下,绢的边缘毛了,毛边碰到他的手指,软的。他把小像放在桌上,靠着药碗。

“画得很好。谁画的?”

“不知道。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
杨子华点头。他又看了一眼小像。画上的女人的眼睛,长的,眼角往上挑。他记住了。

“我画上。”

杨子华把小像放在画稿旁边。小像和画稿挨在一起,一个是旧的,一个是新的。小像上的颜色淡了,画稿上的墨是新的,黑的。他看了一眼小像,又看了一眼画稿。

“墓室的墙有多大?”

“你去看过了?”

“去过了。昨天去的。墓室在城外五里,山坡上。墓道很长,从地面往下走,走了三十步才到墓室。墓室是方的,四面墙,每面墙两丈高,三丈宽。”

“够画吗?”

“够。出行图画东墙和南墙。宴饮图画北墙。西墙画什么?”

徐显秀想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,碰到戒指,转了半圈,停了。

“西墙画星辰。”

“什么星辰?”

“北斗。画七颗星。不用画别的。”

杨子华停了一下。他的笔尖在木板上停了一下。北斗。七颗星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徐显秀。徐显秀的眼睛看着窗外,不是看他。窗外是院子,院子里是雪,雪在化,水在石板上流。徐显秀的眼睛看着窗外,但不像是在看什么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安静地搁着。指间的戒指——碧玺的蓝色在化雪的光里,比平时还沉一些。

“七颗星,用什么颜色?”

“白色。”

“白色在墙上不明显。”

“那就用金色。”

杨子华在木板上写了"金色"两个字。

杨子华在木板上记下来。他画了一个方形,标了东南西北,在每面墙旁边写了几个字。东墙:出行。南墙:出行。北墙:宴饮。西墙:北斗。

“颜料用什么?”

“你决定。”

“墓室里潮。普通颜料会掉。我用矿石粉。石青、石绿、朱砂、赭石。矿石粉不怕潮。能留很久。”

“多久?”

杨子华想了一下。“几百年。也许更久。”

徐显秀看了他一眼。几百年。他活不了几百年。他活不了几个月。但画能留几百年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。

“还有什么?”

“手上要有戒指。”

“什么戒指?”

徐显秀伸出右手。碧玺在中指上。蓝色。金托在碧玺下面,金色的。他的手伸在桌上,手指张开,中指的戒指灯光照在碧玺上,碧玺的蓝色在灯光下很深。

杨子华看了一眼。他的眼睛很仔细。画师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看东西是看整体,画师看东西是看细节。他的眼睛从碧玺看到金托,从金托看到手指,从手指看到勒痕。勒痕在戒指的两边,凹下去的,颜色比旁边浅。他看了一眼勒痕。他的眼睛在勒痕上停了一下。勒痕很深。不是戴了一两年能有的深度。他没有说话。

“我画上。”

他在木板上又写了几个字。然后他看了一眼徐显秀的右手。徐显秀正在转戒指。顺时针三圈,逆时针三圈。杨子华看着他转戒指,看了一会儿。他注意到转戒指的动作很熟练,手指不用看就知道怎么转,正转几圈,反转几圈。,像是呼吸一样自然。他低下头,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小图,很快,几笔,画了一个圆,圆里面有一个点。戒指的草图。圆旁边他写了两个字:“蓝色”。他写完了,抬头看了一眼徐显秀的手。徐显秀正在转戒指。他转动戒指,来回几圈。

夫人死的那天。

他在军营。消息传来的时候,他在看地图。地图铺在桌上,很大,从桌子的这头到那头。地图上画着山、河、城池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,指着一个位置。那个位置是一座城。城的名字他不记得了。他的手指在城的位置上,手指按在地图上,地图上的纸被手指按出了一个凹痕。

传令兵进来了。传令兵站在门口,喘着气。他骑了很远的马。他的脸上有汗,汗和灰混在一起,脸上一道一道的,像是画了花纹。他的靴子上有泥,泥从靴子上掉下来,落在地上,一块一块的。他的手里拿着一封信,信是竹简的,系着白绳。白绳。不是红绳。红绳是军务。白绳是丧事。

徐显秀看见了白绳。他的手停了。

传令兵走到桌前,把信放在桌上。信碰到桌面,竹片响了一下,嗒。他退后一步,低着头。

“武安王,夫人……走了。”

他的手还按在地图上,按在那座城的位置上。他的手指没有动。他的身体没有动。他看着桌上的信。白绳在竹简上,白色的,在灯光下很亮。他看着白绳。看了一会儿。他没有打开信。他不需要打开。白绳已经说了一切。手指还按在地图上,按在那座城的位置上。他的手指没有动。他的身体没有动。他看着传令兵。传令兵的嘴在动,在说话,但他听不清了。声音从传令兵的嘴里出来,传到他的耳朵里,但他的耳朵不接收了。他只看见传令兵的嘴在动。

他放下笔。笔放在地图上,笔尖碰到地图,墨在地图上留了一个小点。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,椅子往后退了一步,椅子的腿在地上,嘎吱。他走出帐篷。

外面在下雨。

雨很大。雨从天上落下来,落在地上,地上的泥被雨打成了水。水在地上流,从高处往低处流,流到帐篷的边上,汇成一条小溪。帐篷外面的旗子在风里飘,旗子湿了,贴在旗杆上,不飘了。远处有马在叫,马叫得很急,嘶嘶的,像是被雨吓到了。更远处,雷声。雷声从天边传过来,很沉,轰隆隆,像是有人在天上推石头。

他站在雨里。雨落在他的头上,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他的手上。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张开,雨水从指尖滴下来。雨是凉的。很凉。比冬天的雪还凉。雨打在手背上,手背上的青筋在雨水下面,蓝色的,一条一条的。那时候他的手还粗,手指还有力气,能握住刀柄,能拉开弓弦。雨水从头发上流下来,流到脸上,流到下巴上,滴在地上。他的衣服湿了。棉袍湿了,贴在身上,很重。他站在雨里,站了一会儿。多久?他不知道。也许一盏茶。也许半个时辰。雨打在他的脸上,他没有擦。雨水和脸上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,从脸上流下来,流到下巴上,滴在地上。滴在地上的水,有的是透明的,有的不是。

帐篷里有人在喊他。“武安王。武安王。“他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雨里。雨打在他的背上,背上的棉袍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凉的。

然后他回到帐篷。继续看地图。地图上有雨水的痕迹,是他刚才带进来的,水滴在地图上,纸湿了一块,墨洇开了。他看着洇开的墨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。袖子是湿的,擦完脸还是湿的。他继续看地图。

那是十一年前。

夫人没有见过这枚戒指。夫人死的时候,戒指还在贺拔云手里。夫人死了五年之后,贺拔云才把戒指送来。夫人不知道这枚戒指。她不知道碧玺是什么颜色。她不知道赫拉克勒斯是谁。她不知道戒指上有一条细纹,细纹在赫拉克勒斯的眼睛上,像是眼泪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但画上会有她。画上的她坐在他旁边,穿着红色的衣服,头发梳成高髻,髻上插着金簪。画上的她会看着他。画上的他手上会有戒指。蓝色的。她生前没有见过的戒指,死后会在画上见到。

他看了一眼抽屉。抽屉关着。小像在抽屉里。白布在抽屉里。丝绸在抽屉里。他没有打开抽屉。

他转了一下戒指。顺时针三圈。逆时针三圈。戒指在手指上转得很顺。他的手指停了。

杨子华走了。

他走的时候,把画稿卷起来,用红绳系好,夹在腋下。木板也收起来了,塞进腰间的布袋里,布袋鼓了一块。他走到门口,弯腰行礼。弯腰的时候,布袋里的东西碰在一起,叮的一声,很轻。

“武安王,初稿改好了再来给您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宴饮图,我先画小稿,画好了拿来给您过目。”

徐显秀点头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。

杨子华直起身,转身走了。他走出书房的时候,门框上的冰凌被他的肩膀碰了一下,冰凌断了,落在地上,碎了,碎冰在石板上,透明的,很快就化了。他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,咯吱咯吱,踩在雪上。雪已经开始化了,脚步声比前几天闷,不那么脆了。院门开了,门闩的声音,哐当。然后院门关了。又安静了。

韩云娘在院子里。她看着杨子华走出去,然后关了院门。她站在院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门框上的铁锈蹭到了她的手上,红色的。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她站了一会儿,看着院子。院子里的雪在化,化成水,水在石板上流,流到排水沟里。排水沟是砖砌的,砖缝里有草,草是枯的,黄色的,被水泡着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她走到厨房,开始准备午饭。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,叮叮当当,从厨房传到书房,很远,很轻。

徐显秀坐在桌前。

桌上有小像。夫人的小像。绢上的女人看着天花板。他看了一眼小像。小像上的颜色淡了,红色变成了粉色。他伸手拿起小像。小像在手里,绢是软的,很轻。他的手指碰到绢面,绢面上有画的痕迹,颜料在绢上,薄薄的一层,手指能摸到。他摸了一下画上的女人的脸。手指在绢上,从额头摸到下巴。绢是滑的。画上的女人的脸是平的。他的手指在画上的女人的眼睛上停了一下。眼睛,长的,眼角往上挑。和徐令姜一样。和他记忆中的一样。但颜色淡了。记忆中的眼睛是黑的,亮的。画上的眼睛是灰的,暗的。颜料褪了。十一年了。

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小像放回抽屉。放的时候很轻,像是怕碰坏了。小像在抽屉里,靠着后壁。旁边是白布,叠好的,上面有血迹。旁边是擦戒指的丝绸,褐色的。三样东西在抽屉里,挨在一起。他关上抽屉。抽屉关上的时候,里面的东西动了一下,很轻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他听着雪的声音。手放在桌上。那枚戒指在中指上。碧玺的蓝色在灰色的光线里。

画稿留在他的记忆里。画上的人骑着马,马的蹄子已经改了,比原来大。画上的人很年轻。不像他。画上的人穿着铠甲,骑着高马,身后是旗子和乐队。他六十六岁了。他骑不了马了。上一次骑马是两年前,骑了半个时辰,下马的时候腿软了,差点摔倒,阿福扶住了他。从那以后他没有再骑。他穿不了铠甲了。铠甲在柜子里,挂着,铁片上有锈,锈是红色的,从铁片的边缘往里长,像是铁片上长了苔藓。他上一次穿铠甲是三年前。三年前他还能穿。穿的时候要两个人帮忙,一个人托着铠甲,一个人帮他系带子。穿上之后,他站了一会儿,铠甲压在肩膀上,肩膀疼了。他穿了半天,脱了。从那以后没有再穿。太重了。铠甲有三十斤。三十斤压在肩膀上,他站不住。

画上的人会永远年轻。画上的人不会老。画上的人骑着马,穿着铠甲,身后是旗子和乐队。画上的人的手上会有戒指。蓝色的。杨子华会画上去。一个蓝色的点。很小。但画上了。

他的手放在桌上。指尖静止在桌面。戒指还在中指上。碧玺的蓝在灰光中隐现。他转了一下戒指。顺时针三圈。逆时针三圈。

他想起杨子华说的话。几百年。矿石粉能留几百年。石青、石绿、朱砂、赭石。他见过这些颜料。年轻时在寺庙里见过。寺庙的墙上有壁画,壁画上的人穿着袈裟,袈裟是石绿色的,绿得很深,像是树叶的颜色。壁画画了多少年了?他问过和尚。和尚说,一百年了。一百年了,颜色还在。矿石粉不怕潮。矿石粉不怕虫。矿石粉只怕火。
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。碰到了小像留下的位置。小像已经放回抽屉了,但桌面上还有小像的痕迹,一个浅浅的方形,是小像压出来的,绢的边缘在桌面上留了一道印子。他的手指在那个方形上划了一下。方形很小。巴掌大。和小像一样大。

炭盆里的炭快灭了。热气少了。室温在下降。他咳了一声。很轻。从喉咙里出来的,浅的。没有血。他看了一眼手心。干净的。他放下手。又咳了一声。这次深一点。从胸腔里出来的。他用手捂了一下嘴。手拿开。手心还是干净的。他放下手。

远处,城墙上有人在喊什么。听不清。声音被风吹散了。更远处,寺庙的方向,有钟声。钟声很沉,一下。只有一下。午钟。钟声在空气里传了一会儿,慢慢散了。院子里,韩云娘在厨房里,锅碗的声音,叮叮当当。阿福在院子里扫化了的雪水,水被扫到排水沟里,哗啦一声。

他坐在桌前。手放在桌上。中指上的戒指碧玺的蓝色。他看着窗外。窗纸上的光比早上暗了一点。云又厚了。太阳又被遮住了。光从白色变回了灰色。
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。沙沙沙。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