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云娘卯时起床。
天还没亮。她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黑色的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裂纹,裂纹从墙角延伸到中间,弯弯曲曲的,像是一条河。她每天早上都看见这条裂纹。三年了。从她住进武安王府的第一天开始,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条裂纹。裂纹比三年前长了。三年前裂纹只到天花板的中间,现在延伸到了另一边的墙角。
她坐起来。被子从身上滑下来。冷气扑上来,从胸口到肚子到腿。她的肩膀缩了一下。她穿着中衣,中衣是棉的,但薄,挡不住冷。她伸手去够床头的袍子。袍子是灰色的,旧的,袖口磨毛了,毛边是白色的。她把袍子披上,系腰带。腰带是布的,系了一个结,结系得很快,她的手指灵活,不像徐显秀的手指,她的手指不僵。
她穿上鞋。鞋是布的,鞋底是麻的,鞋面上有补丁,补丁是她自己缝的,针脚很密,一针挨着一针。她站起来。脚踩在地上,她走到门口,推门。门轴响了一声,嘎吱。冷气从门外灌进来,比屋里冷很多。她缩了一下肩膀,走出去。
院子里很暗。天还没亮,但东边的天有一点灰色,灰色的光从东边的天上透过来,照在院子里,院子里的东西都是灰色的。雪在院子里,白色的,但在灰色的光里,白色变成了灰白色。她走到井边。井在院子的东南角,井口是石头的,石头上有冰,冰是透明的。她用手抓住辘轳的把手。把手是木头的,木头上有冰,冰碰到她的手,手凉了一下。她转辘轳。辘轳转的声音,吱呀吱呀,在安静的院子里很响。绳子从辘轳上放下去,绳子碰到井壁。水桶落到水面上,咚的一声。然后她转辘轳,把水桶拉上来。辘轳转的声音,吱呀吱呀。水桶上来了,水在桶里,水面上有薄冰,冰碎了,碎冰浮在水面上。她把水倒进木桶里。水从井桶倒进木桶,哗啦一声。水溅出来一点,溅在她的手上,凉的,刺骨的凉。她的手缩了一下。
她提着木桶走到厨房。厨房在院子的西北角,离井有十步。她走了十步,木桶里的水在晃,水碰到桶壁,咣当咣当。木桶很重,水有半桶,她的手抓着桶的把手,把手是木头的,木头上有冰,冰碰到她的手,手凉了。她的手指冻得发红,指关节发白。她走到厨房门口,把木桶放在灶台旁边。木桶碰到地砖,声音很沉。她松开手,手指僵了,弯不过来。她把手放在嘴边,哈了一口气。热气从嘴里出来,碰到手指,手指暖了一点。她搓了搓手,手指慢慢能弯了。灶台是砖砌的,灶台上有锅,锅是铁的,锅里有昨天的水,水凉了,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。她把薄冰敲碎,碎冰在锅里,透明的。她把木桶里的水倒进锅里。水倒进锅里,哗啦一声。然后她生火。火折子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,她拿起火折子,划了一下,火着了。火苗很小,黄色的。她把火折子伸进灶膛里,灶膛里有柴,柴是干的,松木的,火碰到柴,柴着了,噼啪一声。火苗变大了,从灶膛里冒出来,照在她的脸上,脸上暖了一下。
水烧开了。水在锅里翻滚,气泡从锅底冒上来,一个一个的,破了,蒸汽从锅里升起来,白色的,升到天花板上,天花板上有水珠,水珠是蒸汽凝的,一滴一滴的,挂在天花板上。她把药包放进锅里。药包是布的,白色的,里面有药材,药材是大夫配的,黄连、甘草、桔梗、杏仁,还有几味她不认识的。药包放进水里,水变色了,从透明变成黄色,从黄色变成褐色,从褐色变成黑色。药的味道从锅里散出来,苦的,弥漫在厨房里,弥漫到院子里。苦味钻进鼻子里,钻进嗓子里,嗓子里发紧。她每天都闻这个味道。三年了。三年的苦味。她已经习惯了。但有时候,苦味会让她想起贺拔家。贺拔云也喝药。贺拔云的药是补气的,淡黄色的,不太苦。她给贺拔云煮药的时候,药的味道是淡的,像茶。徐显秀的药不一样。徐显秀的药是黑的,苦的,像墨。她用勺子搅了一下。勺子是木头的,勺子在锅里搅,药水在锅里转,转了几圈。她搅了一会儿,把勺子放在灶台上。药要泡半个时辰。
她等着。
等的时候,她做早饭。粟米粥。她从米缸里舀了一碗米,米是黄色的,粟米,颗粒很小。她把米倒进另一口锅里,加水,放在灶台上。灶台有两个灶眼,一个煮药,一个煮粥。两口锅在灶台上,一口是黑色的药,一口是黄色的粥。药的味道和粥的味道混在一起,苦的和甜的混在一起,闻起来很奇怪。
粥要熬烂。徐显秀的牙不好,粥要熬到粟米看不见形状。她用勺子搅粥。勺子在锅里,粥在锅里转。粥很稠,搅的时候有阻力,勺子在粥里转得很慢。她搅了一会儿,看了一眼。粟米还能看见形状。还要熬。她继续搅。
天亮了。光线从厨房的窗户透进来,窗户很小,光线不多,但比刚才亮了。厨房里的东西清楚了。灶台、锅、碗、勺子、米缸、水桶。墙上挂着几把铲子,铲子是铁的,铁上有锈。墙角有一筐炭,炭是黑的,炭筐上盖着麻布。地上有水渍,是刚才倒水时溅的,水渍在砖上,深色的。
药好了。她把药倒进碗里。碗是陶的,药在碗里,黑色的,热气从碗里冒出来,白色的。她端着碗,走出厨房。
院子里亮了。太阳还没出来,但天亮了。灰色的光变成了白色的光。雪在院子里,白色的,在白色的光里,很亮。她走过院子,脚步声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。她走到书房门口,推门进去。
“大人,药。”
徐显秀坐在桌前。他已经醒了。他每天卯时醒,比她早。他醒了之后,自己坐起来,自己走到桌前,自己坐下。三步。他能走三步。她进来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桌前了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停在那里。指间的戒指。他已经转过戒指了。戒指在指间转了几圈。她知道。她每天都知道。她进来之前,他已经转过了。
她把药碗放在桌上。碗搁在桌上,声响极轻。他看了一眼药碗。先闻了一下。很苦。然后喝。一口喝完。他放下碗。她端走碗。
然后她端粥进来。粥在碗里,黄色的,热气从碗里升起来。她把粥放在桌上。
“大人,吃点。”
他看了一眼。端起碗,喝了两口。放下。碗里还有大半碗。她看着碗。没有说话。她端起碗,走了。
这是她每天早上做的事。三年了。每天都一样。卯时起床,打水,烧水,煮药,煮粥,端药,端粥。每天都一样。
上午,她收拾书房。
徐显秀去了茅房。阿福扶着他。阿福的手搀着他的胳膊,两个人慢慢走。从书房到茅房,要下三级台阶,走过院子,走到院子的西南角。阿福在前面,徐显秀在后面,阿福的手搀着他的胳膊,他的脚在雪上,一步一步,很慢。阿福刮过台阶上的冰,台阶上没有冰了,但还是滑,石头上有水,水是冰化的。他下台阶的时候,阿福扶着他,他的手抓着阿福的胳膊,抓得很紧。下了三级台阶,他喘了一口气。然后继续走。
韩云娘在书房里收拾。她擦桌子。桌上有灰,有药渍,有墨点。她用布擦。布是湿的,擦过桌面,桌面上的灰被擦掉了,药渍被擦淡了,墨点擦不掉,墨渗进了木头里。她擦了一遍,又擦了一遍。桌面干净了一点。
她看见桌上有一块布。白色的。叠着。她拿起来,打开。布上有血迹。红色的,在白色的布上,很显眼。血迹不大,指甲盖大小,在布的中间,像是布上开了一朵小花。红色的花。她看了一眼。她把布折好,放在抽屉里。她打开抽屉。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块了。白布叠在一起,白色的布上有红色的点,一块一块的。她数了一下。七块。七块白布,七个红点。七天。每天一块。血迹一天比一天大。第一块的血迹很小,像是针尖扎的。第七块的血迹有指甲盖大。她看着这七块布。七天。七块布。七个红点。她把第八块布放进去,和前面七块叠在一起。八块了。她关上抽屉。抽屉关上的时候,里面的布动了一下,很轻。
她继续擦桌子。擦到桌子的右边,她看见了戒指。
戒指在桌上。
碧玺朝上。蓝色。
她停了。她的手停在半空。布在她手里,湿的,水从布上滴下来,滴在桌面上,一滴。她看着戒指。戒指在桌上,碧玺朝上,蓝色的。金托在碧玺下面,金色的。戒指旁边有一块丝绸,褐色的,是擦戒指的布。徐显秀昨晚擦了戒指,擦完忘了戴。他去茅房的时候,戒指留在桌上了。
她看着那个蓝色。
她见过这个蓝色。
五岁那年。在帐篷里。叔叔的手心里。蓝色的光从手指缝里透出来,一丝一丝的。叔叔说:“不能摸,因为它很贵。“她的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她没有摸。
二十岁那年。在贺拔家的柜子里。她打扫的时候看见了。匣子是红漆的,她打开了。碧玺在丝绸上,蓝色的。她看了一眼,合上了。她没有摸。
现在。在武安王的书房里。戒指在桌上。碧玺朝上。蓝色。同一个蓝色。二十年了。同一个蓝色。从叔叔的手心到贺拔家的柜子到武安王的桌上。同一枚戒指。同一个蓝色。
她的手伸出去。
手停在半空。手悬在戒指上面,离戒指一寸。她的手指在戒指上方,手指的影子落在戒指上,影子盖住了碧玺的蓝色。她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会儿。手指在抖。不是冷。是别的什么。她不知道是什么。她的手指在抖,很轻,像是风吹过树叶。
她想起叔叔。叔叔的脸。叔叔的手。叔叔的手心里的蓝色。叔叔说"不能摸”。叔叔的声音。叔叔的声音她还记得。低的,沙的,像是沙子在石头上磨。叔叔说话的时候,喉结会动,动一下,声音就出来了。叔叔的手很大,手指粗,指甲缝里有沙子,沙子是黄色的,洗不掉。叔叔的手心里有茧,茧很厚,硬的,是牵骆驼磨出来的。叔叔牵骆驼的时候,绳子在手心里,绳子是麻的,粗的,磨了很多年,手心里就长了茧。
叔叔死了很多年了。死在沙漠里。她不知道叔叔埋在哪里。也许没有埋。沙漠里的人,死了就被沙子盖住了。沙子是黄色的,盖住了叔叔。风吹过来,沙子动了,盖得更厚了。叔叔在沙子下面。戒指在桌子上面。叔叔的手心里曾经握过这枚戒指。现在叔叔的手在沙子下面,戒指在桌子上面。
她想起叔叔的梦话。那天夜里,在帐篷里,叔叔在说梦话。“不能卖……不能……““儿子……儿子……“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“她那时候不懂。她五岁。她不知道叔叔在说什么。第二天,叔叔把戒指卖了。卖给了贺拔云。她后来才知道。很多年以后才知道。叔叔把戒指卖了,拿了钱,安置了她,然后又进了沙漠。然后死了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她没有摸。
她把布放在桌上,转身走到门口。她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门框上有刻痕,是徐令姜小时候刻的,“姜"字,歪歪扭扭的。她的手指碰到刻痕,刻痕在手指下面,浅的。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。阿福扶着徐显秀回来了。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,两组脚步声,一前一后,很慢。
她退到一边。阿福扶着徐显秀上台阶。三级台阶,上了一刻钟。徐显秀的手抓着阿福的胳膊,抓得很紧。他上了台阶,喘了一会儿。然后走进书房,坐下。
他看见桌上的戒指。
“忘了。”
他拿起戒指,戴上。他的手指很细,戒指很松。他推了两下才推到位。戒指从指尖滑到指根,滑到勒痕的位置。他推了一下,戒指嵌在勒痕里。他松开手。戒指在指根。
韩云娘站在旁边。她看着他戴戒指。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围裙是白色的,洗了很多次,白色发灰了。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。她转身出去了。
她走到院子里。
院子里的雪化了一些。地上有水,水在石板上,反光。太阳出来了,阳光照在水上,水面上有光,亮的,晃眼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地上的水。水在石板上,很浅,一层薄薄的水。水里有她的倒影。倒影很模糊,只能看见一个灰色的轮廓。她看着倒影。倒影在水里,不动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城墙方向传来鼓声。三下。很沉。是午时的鼓。鼓声传完了,又安静了。院子里有风,风吹过来,水面上的倒影动了一下,散了。她看着散了的倒影。水面上只有光,没有倒影了。
她去打水了。辘轳转的声音,吱呀吱呀。水桶落到水面上,咚的一声。水被搅动了。
她打完水,提着木桶走到厨房。木桶里的水在晃,水碰到桶壁,咣当咣当。她走进厨房,把水倒进锅里。然后她开始准备午饭。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,叮叮当当。她切菜。刀在菜板上,咚咚咚。菜是白菜,白菜的叶子在菜板上,绿色的,刀切下去,白菜的汁水从切口渗出来,湿了菜板。她切了一会儿,停了。她的手放在菜板上,手指碰到白菜她看着白菜的叶子。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继续切。咚咚咚。刀在菜板上,很有节奏。
下午,她在缝衣服。
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,阳光照在她的手上。针在布上,一针一针。布是棉的,灰色的,是徐显秀的袍子,袖口磨破了,她在补。针很细,线是白的,线在灰色的布上,一针一针,很密。她缝得很慢。不是因为不熟练。是阳光照在她的手上,手上暖了。针在布上,一针一针。
她缝着缝着,针扎进了手指。
针尖刺进食指的指尖,很浅,但疼了一下。她的手缩了一下。她看着手指。手指上有一个小红点,血从红点里渗出来,很少,一小滴。血珠在指尖上,红色的,圆的,在阳光下发亮。她看着血珠。血珠慢慢变大,从指尖往下流,流到指甲旁边,停了。她把手指放进嘴里。血的味道,咸的。和眼泪一样咸。她含了一会儿,拿出来。血不流了。红点还在,但血止了。
她在贺拔家的时候,也缝衣服。贺拔云的衣服,贺拔霜的衣服。贺拔霜的衣服小,袖子短,领口窄。她缝贺拔霜的衣服的时候,针脚缝得特别密,比缝贺拔云的密。贺拔霜小时候爱跑,跑起来衣服容易破,针脚密了不容易破。贺拔霜十岁的时候,有一次跑着跑着摔了,膝盖磕在石板上,裤子破了,膝盖上有血。韩云娘蹲下来,给她擦血。血是红的,在白色的布上,很显眼。贺拔霜没有哭。她咬着嘴唇,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韩云娘擦完血,给她缝裤子。针线穿过布面。贺拔霜坐在旁边看着。
“云娘,疼吗?”
“什么疼?”
“针扎手指,疼吗?”
“不疼。习惯了。”
贺拔霜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在布上,针在手指之间,一针一针。贺拔霜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以后也学缝衣服。”
“好。”
贺拔霜后来没有学。她后来跑了。私奔了。跑到哪里去了?韩云娘不知道。贺拔云被流放之后,她也没有消息了。也许在邺城。也许在更远的地方。也许已经不在了。她不知道。
她继续缝。她一针一针地缝着。阳光在移动,从台阶的左边移到右边。她缝了一下午。袖口补好了。她把袍子叠好,放在膝盖上。袍子是灰色的,补丁也是灰色的,补丁和袍子的颜色差不多,看不太出来。她看了一眼,站起来。
她走到书房门口。门关着。她听了一下。里面没有声音。她推门进去。
徐显秀坐在桌前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指尖纹丝不动。中指的戒指。他的眼睛闭着。他睡着了。坐在椅子上睡着了。他的头往前低着,下巴碰到胸口。他的呼吸声很轻,很慢。吸气的时候,胸口起了一下。呼气的时候,胸口落了一下。很慢。
她把补好的袍子放在床上。放的时候很轻,怕吵醒他。袍子放在床上,灰色的,叠好的。她看了一眼徐显秀。他坐在椅子上,睡着了。他的脸在灰色的光线里,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安静地搁着。那枚戒指在中指上。灰色光线里,碧玺泛着蓝暗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出去。门关上了。门轴响了一声。嘎吱。很轻。
她走到院子里。天快黑了。窗纸上的光从白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深灰色。院子里的雪在暗下去。白色变成灰白色,灰白色变成灰色。远处鼓声又响了。三下。酉时。鼓声很沉,传完了,又安静了。
她站在院子里。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,她用手拨开。手上有针扎的红点,红点在指尖上,已经干了,变成了褐色的小点。她看了一眼手指。然后她走到厨房,开始准备晚饭。
晚饭是粟米粥和咸菜。粥还是要熬烂。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,白菜,腌了三个月,酸的,咸的。她从坛子里夹了一碟,放在盘子里。盘子是陶的,碟子很小。她端着粥和咸菜走到书房。
徐显秀醒了。他坐在桌前,手放在桌上。灯点着了,灯芯在烧,火苗很小,黄色的。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深,像是刀刻的。他看着她端粥进来。
“大人,晚饭。”
她把粥和咸菜放在桌上。他看了一眼。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放下。又喝了一口。放下。碗里还有半碗。他夹了一筷子咸菜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他放下筷子。
“不吃了。”
她端走碗和碟子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
“大人,药还要喝一碗。晚上的。”
“放着。一会儿喝。”
她把晚上的药端来,放在桌上。药碗在桌上,黑色的药,热气从碗里升起来。她退出去了。门关上了。
她回到自己的房间。她坐在床上,脱了鞋。鞋放在床边,鞋尖朝外。她躺下来,被子盖到肩膀。被子是旧的,棉花结了块。她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今天早上看见的戒指。蓝色的。在桌上。碧玺朝上。她的手伸出去,停在半空。她没有摸。二十年了。三次看见。三次都没有摸。第一次,叔叔说"不能摸”。第二次,她不敢摸。第三次,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摸。也许是习惯了。习惯了不摸。手伸出去,停在半空,然后收回来。二十年了。
她翻了个身。被子的棉花硌着她的肩膀,硬的,结了块的棉花。她把被子拉了拉,拉到耳朵下面。被子的边缘碰到她的脸,布是粗的,洗了很多次,布的纤维粗了,碰到脸上,有点扎。
隔壁的书房里,有声音。很轻。是咳嗽声。徐显秀在咳。咳了一声。又咳了一声。然后没有了。她等了一会儿。没有了。她闭上眼睛。
远处,城墙上有人在巡逻,脚步声很轻,从城墙上传下来,传到巷子里,传到院墙外面。很远。很轻。更远处,有狗叫。叫了两声,短的。然后不叫了。又安静了。
她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