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军官来了。

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的时候,他就醒了。他先摸右手中指。戒指还在。凉的。比昨天更凉。他转了一下戒指。正转几圈,反转几圈。戒指在手指上转,松了。他能感觉到戒指和手指之间有缝隙。缝隙比昨天大了一点。他把戒指推了推,推到关节处。关节还能卡住。

他坐起来。腰疼。他用手撑着床沿,撑了一会儿,才站起来。走到桌前。三步。第一步还好。第二步,膝盖响了一下,咔嗒。第三步,到了。他坐下。喘了一会儿。

韩云娘端药进来。药碗是陶的,黑色的药,热气从碗里冒出来。他先闻了一下。很苦。比昨天苦。他喝了。一口喝完。药从喉咙流下去,苦味留在嘴里,留了很久。他放下碗。碗在桌上,碰了一下。韩云娘把碗端走了。

然后他看文书。文书是前天送来的,竹简的,系着红绳。他解开红绳,展开竹简。竹片在手里,嗒嗒嗒。军务报告。晋阳驻军的冬季粮草已经运到了,从邺城运来的,走了二十天,路上被雪堵了三次。粮草够吃两个月。两个月。他看着这几个字。两个月之后是春天。春天的路好走。粮草能继续运。他提起笔,想批。笔蘸了墨,笔尖碰到竹简。手抖了一下。墨洇开了。他放下笔。看着洇开的墨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文书推到一边。

院门外面有马蹄声。嗒嗒嗒。马蹄踩在石板上,石板上有冰,马蹄碰到冰,冰碎了,碎冰在马蹄下面,沙沙的。马停了。马打了一个响鼻,噗。然后是脚步声。靴子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。脚步声很急。走得很快。

韩云娘去开门。门闩的声音,哐当。门开了。冷气从门外灌进来。

一个军官站在门口。他穿着皮甲,皮甲上有雪,白色的。他的脸冻得发红,鼻尖是红的,两颊也是红的。他的嘴唇干了,嘴唇上有裂纹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好的亮,是急的亮。他喘着气。他骑了很远的马。

“武安王在吗?”

“在书房。”

军官走进院子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声在雪上,咯吱咯吱,很急。他走到书房门口,停了一下。他整了一下衣甲,用手拍了一下肩膀上的雪。雪从肩膀上落下来,落在台阶上。然后他推门进来。

“武安王。”

徐显秀抬头。他看着军官。军官站在门口,身后是白色的院子,白色的雪。军官的脸在白色的光里,红的,冻的。他的眼睛很亮。急的亮。

“什么事?”

军官走到桌前。他站在桌前,手垂在身体两侧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冷。是别的什么。他的嘴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他咽了一口口水。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斛律光将军……被杀了。”

徐显秀正在喝药。药碗在嘴边。他的手停了。药碗在嘴边,碗壁碰到嘴唇,嘴唇上有药渍,黑色的。他的手停了。药碗在手里,不动。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碰到他的脸,脸上暖了一下。但他没有感觉到暖。他的手停了。

他放下碗。碗碰到桌面,声音比平时重。药从碗里溅出来一点,溅在桌面上,黑色的,一小滴。药滴在桌面上,慢慢洇开,洇成一个小圆。他看着那个小圆。他的手还在碗旁边,手指弯着,像是还在握碗。但碗已经放下了。他的手在桌面上,不动。

韩云娘站在门边。她看着徐显秀。徐显秀的脸没有变。没有变白,没有变红。什么都没有变。他的脸和刚才一样。但他的手停了。韩云娘看着他的手。手在桌面上,不动。她退到门外。

“怎么死的?”

“陆令萱说他谋反。后主下旨,赐死。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五天前。消息今天才到。路上雪大,信使走了五天。”

徐显秀不说话。他看着桌上的药碗。药碗里的药还冒着热气。热气慢慢少了。药在变凉。他看着热气变少。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白色的,一缕一缕的,越来越细,越来越淡,最后看不见了。药凉了。

军官站在桌前。他等着。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在动,很轻,像是在弹什么东西。他等了一会儿。徐显秀不说话。他又等了一会儿。

“武安王,还有什么吩咐?”

“没有了。你走吧。”

军官弯腰行礼。他转身走的时候,靴子在地上蹭了一下,地上有灰,灰被靴子蹭开了,露出下面的砖。砖是青色的,砖缝里有土。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门外的冷气灌进来,灌到脸上,脸上凉了一下。他走出去。门关上了。门轴响了一声。嘎吱。门关上之后,冷气还在房间里,贴着地面,慢慢散开。

徐显秀坐在桌前。

房间里安静了。军官走了。马蹄声在院子外面,嗒嗒嗒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院子里又安静了。只有风的声音。风从屋檐上吹过去,屋檐上的瓦片在响,很轻,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走。

他的手放在桌上。指尖静止在桌面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皮肤很薄,青筋在皮肤下面,一根一根的,像是河流。手指很细,比去年细了一圈。指甲的颜色发灰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看了一会儿。

斛律光。

他认识斛律光。认识了三十年。三十年前,他们一起打过仗。那是在北边,打突厥。斛律光骑在马上,他的马很高,比别人的马高一个头,黑色的,马鬃在风里飘。斛律光的身体很大,肩膀很宽,坐在马上像是一座山。他射箭很准。一箭一个。他拉弓的时候,弓弦在他的手指上,弓弦绷得很紧,他的手指在弓弦上,手指的关节发白。他松手,箭飞出去,嗖的一声,很快,看不见箭,只能看见箭射中的地方,尘土飞起来,或者人倒下去。

有一次,他们追突厥人追了三天。三天三夜。马跑死了两匹。第三天的傍晚,追上了。突厥人在一条河边扎营,河水很浅,河底是石头,石头在水里,白色的。斛律光没有等。他直接冲过去。马蹄踩在河水里,水花溅起来,溅在他的铠甲上。他一个人冲在最前面。后面的人跟不上。他冲进突厥人的营地,刀砍下去,一刀一个。他的刀很长,比别人的刀长一尺。刀砍在人身上的声音,很闷,像是砍木头。他砍了七个人。第八个人跑了。他没有追。他勒住马,马在原地转了一圈。他坐在马上,喘着气。他的铠甲上有血,别人的血,红色的,在铠甲上流下来,流到马鞍上。

那一年他们在北边打突厥。草原上的冬天比晋阳冷。风从草原上吹过来,带着沙子和冰碴,打在脸上,像是刀割。帐篷在草原上,一排一排的,从东到西。帐篷外面有篝火,篝火在风里摇,火苗歪着,烟被风吹散了,散在草原上。篝火旁边有士兵,士兵蹲在火边,手伸在火上面,烤着。手指冻得发紫,在火上面烤了一会儿,变红了,然后变白了。冻伤了。

有一次打完仗,他们在帐篷里喝酒。帐篷是牛皮的,帐篷外面是草原,草原上有风,风吹过帐篷,帐篷的布在响。帐篷里有一张桌子,桌子是木板搭的,木板上有刀痕,是切肉留下的。桌子上有酒壶,酒壶是铜的,酒是浊的,黄色的。桌上还有肉,羊肉,烤的,肉上有油,油在灯光下发亮。斛律光坐在桌子对面,他的手握着酒碗,碗在他的手里很小,因为他的手很大。他的手上有血,不是他的血,是敌人的血,干了,变成褐色的,在手背上,一块一块的。他没有洗。他喝酒的时候,喉结动了一下,很大的一下。碗放在桌上,碗底碰到木板,声音很响。

“老徐,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觉得还要打十年。”

“十年?”

“突厥人不怕死。打了一批,又来一批。像草一样。割了又长。”

徐显秀喝了一口酒。酒很辣,从喉咙烧到胃里。他咳了一声。

“你呢?你打算打到什么时候?”

斛律光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。不是急的亮。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亮。

“打到死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像是在说天气。像是在说"今天风很大"。打到死。三个字。他说完,又喝了一口酒。碗放在桌上,碰了一下。

帐篷外面,风在吹。帐篷的牛皮在风里鼓起来,又瘪下去,鼓起来,又瘪下去,像是在呼吸。帐篷里有烟,是炭火的烟,烟在帐篷里转,找不到出口,最后从帐篷顶上的缝隙里钻出去。烟钻出去的时候,带走了一点热气。帐篷里的温度降了一点。他缩了一下脖子。斛律光没有缩。斛律光不怕冷。他的身体很大,像是自己就能发热。

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。酒壶空了三个。第二天早上,斛律光骑马出去巡营,像是没喝过酒一样。他骑在马上,背很直,肩膀很宽。马在雪地上走,马蹄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。他看着斛律光的背影。背影很大。在草原上,在白色的雪里,像是一块黑色的石头。

三十年前的事了。三十年。帐篷里的酒,草原上的风,斛律光的手,碗底碰到木板的声音。三十年了。

现在斛律光死了。不是死在战场上。是死在自己人手里。陆令萱说他谋反。什么谋反?斛律光打了一辈子仗,从来没输过。他是北齐的柱子。柱子被砍了。房子还能站多久?

赵彦深也倒了。去年的事。赵彦深被免了职,回了老家。赵彦深是文官,管朝政的,管了二十年。二十年,朝堂上的事他都管。现在不管了。陆令萱不让他管了。赵彦深走的那天,他听说了。赵彦深骑着一匹瘦马,从邺城出来,往南走。马很瘦,肋骨在皮下面,一根一根的。赵彦深坐在马上,背很直,但头低着。他走的时候,没有人送。

赵彦深倒了,斛律光死了。文的倒了,武的死了。朝堂上还剩什么?剩陆令萱。剩和士开。剩一群宦官。剩一个十七岁的后主。后主坐在龙椅上,龙椅太大了,他坐在里面像是一个孩子坐在大人的椅子上。

他站起来。站得太快,头晕了。他扶着桌子。手按在然后他走到窗前。三步。第一步还好。第二步,膝盖响了一下。第三步,到了。他站在窗前,手扶着窗框。窗框是木头的,木头上有漆,漆剥了一块。

窗外是院子。院子里的雪化了一些。地上有泥。泥是黑色的,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,黑白相间。墙角有一棵枣树,枣树的叶子掉光了,只剩枝干,枝干是黑色的,在白色的雪里,像是裂纹。枣树的枝干上有冰,冰在枝干上,透明的,薄薄的一层。风吹过来,枝干在动,冰在枝干上碎了,碎冰从枝干上落下来,落在雪上,沙沙的声音,很轻。

泥地上有脚印,是刚才军官留下的,靴子的印子,从院门到书房,一个一个的,很深。脚印里有水,水是雪化的,水在脚印里,反光。脚印从院门到书房,又从书房到院门。来的脚印深,走的脚印浅。来的时候急,走的时候慢。

他看着脚印。看了很久。远处有乌鸦叫。嘎嘎嘎。乌鸦在城墙上,黑色的,一排。乌鸦叫了几声,飞走了。翅膀在空中,黑色的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
然后他转过身。走回桌前。三步。坐下。他坐下的时候,椅子响了一声。椅子是木头的,榆木的,坐了很多年,榫卯松了。他坐在椅子上,椅子在他身下,微微晃了一下。他的手扶着桌沿,等椅子稳了。

桌上的粥碗还在。粥凉了。粥面上的皮厚了,白色的,像是一层纸。他看了一眼粥碗。没有动。

他拿起笔。想写什么。笔蘸了墨。笔尖碰到纸。但他没有写。他的手停在半空。笔尖上有墨,墨在笔尖上,黑色的,一滴。墨滴从笔尖上落下来,落在纸上。一个黑点。他看着那个黑点。黑点在纸上,黑色的,圆的。墨慢慢洇开,从圆变成不规则的形状,边缘模糊了。他看着墨洇开。看了一会儿。墨不洇了。干了。留下一个黑色的痕迹。

他放下笔。笔放在砚台旁边。他的手放在桌上。手指搁在桌上,一动不动。戒指还在中指上。碧玺蓝幽幽的。

阿福端饭进来。

饭是粟米粥和咸菜。粥在碗里,黄色的,热气从碗里升起来。咸菜在碟子里,白菜,酸的。阿福把饭放在桌上。碗落桌面,细微一响。碟子碰到桌面,声音也很轻。阿福站在门口,手垂在身体两侧。他的背驼着,头发白了。他站在门口,等着。

“大人,吃饭。”

徐显秀看了一眼。他没有动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指头贴着桌面,没有动。

“阿福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
阿福想了一下。他的手在身体两侧动了一下,手指弯了一下,像是在数。

“四十年。”

“四十年。”

徐显秀重复了一遍。他的声音很轻。四十年。三个字。他说完,不说了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停在那里。中指上的戒指。他转了一下戒指。顺时针三圈。逆时针三圈。转得很慢。

阿福站在门口。他等了一会儿。徐显秀不说话了。阿福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眼睛在灰色的光线里,暗的。不像以前。以前徐显秀的眼睛是亮的,有光。现在暗了。阿福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退出去了。他走路的时候,脚步声很轻。像是怕吵到什么。

门没有关。门开着,冷气从门口灌进来。冷气贴着地面,从门口往里爬。他能感觉到冷气碰到脚踝。脚踝上的皮肤缩了一下。他没有动。他在桌前坐着。粥在碗里,凉了。粥面上结了皮。咸菜在碟子里,白菜的边缘干了,卷起来。

院子里有声音。是阿福在扫雪。扫帚在雪上。扫了一会儿,停了。阿福喘了一口气。然后又扫。沙沙沙。扫帚的声音很有节奏。扫三下,停一下。扫三下,停一下。阿福老了,扫不动了。以前他扫雪,一口气扫完整个院子。现在扫三下就要歇。

远处,城里有声音。是铁匠铺。叮叮当当。铁匠在打铁。铁锤砸在铁砧上,声音很脆,传得很远。叮叮当当。在冬天的空气里,声音传得比夏天远。他听着铁匠铺的声音。叮叮当当。很远。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
过了一会儿,韩云娘来关门。她关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徐显秀。他坐在桌前,双手搁着。粥没有动。咸菜没有动。她看了一眼,关上门。

下午,他坐在桌前。

他没有吃饭。他没有喝药。他坐在桌前,从上午坐到下午。中间咳了几次。咳的时候,胸口疼,像是有人用拳头从里面往外捶。他用手捂嘴,手拿开,手心里没有血。干净的。他放下手。继续坐。

桌上有一个墨点。墨点是上午落的,墨洇开了,干了,留下一个黑色的痕迹。墨点旁边是药碗。药碗里的药凉了,药面上结了一层皮,皮是黑色的,皱的。药碗旁边是粥碗。粥也凉了,粥面上也结了皮,皮是白色的。两个碗挨在一起,一个是黑的,一个是白的。炭盆在桌旁的地上,炭快灭了,灰色的,白色的灰盖在上面。热气少了。房间渐渐凉了下来。他能感觉到冷气从脚底往上爬,爬到膝盖,爬到腰。他裹紧身上的袍子。袍子的棉花不够厚。韩云娘补过的袖口在他的手腕上,补丁的布比原来的布硬一点,碰到手腕,有点扎。

他的手放在桌上。指尖纹丝不动。戒指套在中指上。碧玺的蓝色。他看着桌上的墨点。墨点在纸上,黑色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
斛律光死了。北齐的柱子断了。北周会来。北周一定会来。斛律光在的时候,北周不敢来。北周的宇文邕试过两次,两次都被斛律光打回去了。第一次在洛阳,第二次在汾北。两次都输了。输得很惨。斛律光不在了,北周会来。什么时候来?明年?后年?也许更快。也许春天雪化了就来。

晋阳的驻军还有三万人。三万人。听起来很多。但三万人里,能打的不到一万。其余的是老兵、伤兵、新兵。老兵老了,跑不动。伤兵伤了,拿不稳刀。新兵没打过仗,听见鼓声就抖。一万人。守晋阳。晋阳的城墙有四十里。四十里的城墙,一万人。每一里二百五十人。二百五十人守一里城墙。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
他管不了了。他管不了朝堂。他管不了北周。他管不了陆令萱。他只能管三步。从床到桌。三步。

他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。手指碰到墨点旁边的纸。纸上有墨点,黑色的。他的手指在墨点旁边划了一下。纸在手指下面,粗的。他的手指划过纸面,划到墨点的边缘,停了。他没有碰墨点。他的手指在墨点旁边,停了。

窗外的光暗了。天快黑了。窗纸上的光从白色变成灰色。城头的鼓敲了起来。三下。酉时。鼓声很沉,传完了,又安静了。

韩云娘来收碗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门轴响了一声。她走到桌前。粥碗里的粥没动,粥面上的皮已经很厚了,白色的,硬了。药碗里的药没动,药面上的皮也厚了,黑色的,皱的。咸菜碟子里的白菜干了,边缘卷起来,发黄了。她把碗碟收起来。粥碗在左手,药碗在右手,碟子夹在两个碗中间。她端着碗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徐显秀坐在桌前,手放在桌上,手指安静地搁着。指间的戒指那抹蓝色在暗淡的光里暗的。

她关上门。

房间里安静了。只有风的声音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冷气。冷气碰到桌面,桌面上的墨点旁边的水渍凝了,变成了薄冰。他看着薄冰。薄冰在桌面上,透明的,很小。

他点了灯。灯芯在烧,火苗很小,黄色的。灯光照在桌面上,照在墨点上,照在药碗上,照在他的手上。他的手在灯光下,皮肤很薄,骨头的形状在皮肤下面,一根一根的。中指的戒指碧玺的蓝色在灯光下很深。

他拿起笔。蘸了墨。在纸上写。写了几个字。手没有抖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。写完了,他看了一眼。纸上写着:“斛律光,死。“三个字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纸折起来,放在抽屉里。抽屉里有白布,有丝绸,有小像。纸放在白布旁边。他关上抽屉。

他吹灭灯。房间里黑了。窗纸上有一点光,雪的光,白色的,很淡。他坐在黑暗里。手放在桌上。指尖静止在桌面。那枚戒指在中指上。碧玺的蓝色在黑暗里看不见了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他的手指碰到碧玺,碧玺在手指下面,光滑的,凉的。

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。三步。第一步,膝盖响了。第二步,腰疼了。第三步,到了。他躺下来。被子盖到下巴。被子是棉的,棉花压实了,不像新的时候蓬松。被子的重量压在身上,他能感觉到被子的重量。以前他不觉得被子重。现在觉得了。

他的手在被子里,右手放在胸口,左手放在右手上面。手指碰到戒指。戒指是温的。被体温捂了一天。他摸了一下碧玺。碧玺的触感温润。他的手指在碧玺上摸了一下,摸到那道细纹。赫拉克勒斯眼睛上的那道细纹。他的手指在细纹上停了一下。细纹很深,摸得出来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外面很安静。雪把声音吸走了。远处有狗叫。汪汪汪。叫了几声,不叫了。然后又叫。汪汪。两声。然后安静了。城墙上有巡夜的脚步声,很远,很轻,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。脚步声走了一会儿,走远了。安静了。

斛律光说"打到死”。斛律光死了。不是打死的。是被杀的。
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。窗户在响。哐哐哐。很轻。他听着窗户的声音。风停了一下。窗户不响了。安静了。然后风又来了。窗户又响了。哐哐哐。他听着。慢慢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