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下雪了。

傍晚的时候开始下的。先是风。风从北边来,很大,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在响,枝干碰在一起,咔咔咔。然后是雪。雪不是落下来的,是横着飞的,从左往右,从北往南。雪打在窗纸上,沙沙沙,像是有人在窗外撒沙子。窗纸在风里鼓起来,又瘪下去,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窗框在响,哐哐哐。

韩云娘去关窗。窗闩是铁的,锈了,她用力推,推不动。她用手掌拍了一下窗闩,窗闩动了,她推上去。窗关紧了。但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。缝很细,风从缝里钻进来,带着冷气,带着雪花。雪花很小,从窗缝里飘进来,飘到桌上。雪花落在桌面上,落在砚台旁边,落在笔旁边,落在药碗旁边。雪花融化了,留下一小滩水。水在桌面上,慢慢流,流到戒指旁边。

韩云娘给炭盆加了炭。炭是新的,黑色的,放进炭盆里,压在旧炭上面。旧炭是灰色的,还有一点红。新炭压上去,旧炭的红亮了一下,然后暗了。新炭慢慢烧起来,边缘变红了,红色的光照在地上,照在桌腿上。热气从炭盆里升起来。房间里暖了一点。炭在烧,偶尔发出一声轻响,噼。

韩云娘又看了一眼桌上。戒指在桌上。碧玺朝上。蓝色。她看了一眼。她没有说。她每次看见戒指都会多看一眼。但她不说。

“大人,早点睡。风大,窗户关紧了,但还是有缝。被子多盖一层。”

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,铺在床上,铺在原来的被子上面。两层被子。她把被角掖好。

徐显秀坐在桌前。他点了一下头。韩云娘退出去了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徐显秀坐在桌前,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。她看了一眼,关上门。

他坐了一会儿。桌上的灯在烧,火苗很小,黄色的。戒指在桌上,碧玺在灯光下,蓝色的。他看了一眼戒指。他没有拿。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。被子盖到下巴。两层被子,比平时重。他闭上眼睛。风在外面吹。窗户在响。哐哐哐。他听着风的声音。慢慢睡了。

桌上的灯还亮着。戒指在桌上。碧玺在灯光下。蓝色。没有人看。

戒指在桌上。

徐显秀今天没有戴戒指。他早上摘下来擦的时候,擦完了,放在桌上,忘了戴。他坐在桌前,看了一会儿文书,然后喝药,然后咳嗽,然后韩云娘来拍背,然后他躺下来休息。他忘了戒指在桌上。戒指在桌上放了一天。

现在是夜里。

他睡了。韩云娘在隔壁。阿福在门房。府里安静了。只有风的声音。风吹过屋檐,屋檐上的瓦片在响。风吹过院子,院子里的雪在飞。风吹过窗户,窗户在响。哐哐哐。

他醒了。

不知道几点。外面很黑。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也许一个时辰。也许两个时辰。他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。被子压在身上,被子的重量在胸口,他能感觉到被子的重量。被子里是温鼻尖凉。耳朵凉。

窗纸上有一点光,雪的光,白色的,很淡。光照在屋顶上,屋顶是木头的,横梁在上面,黑色的,看不清。横梁上有蛛网,蛛网在黑暗里,看不见,但他知道在那里。他看着屋顶。看了一会儿。

他听着风的声音。风在外面,很大。风吹过屋檐,屋檐上的瓦片在响,哗啦哗啦。风吹过窗户,窗户在响,哐哐哐。风停了一下。安静了。然后风又来了。更大。窗户响得更厉害。哐哐哐哐。

他的右手在被子里。他摸了一下中指。

戒指不在。

他的手指摸到中指。中指上没有戒指。他的手指在中指上摸了一圈。空的。只有皮肤。他的手指在中指上摸了一下,摸到勒痕。勒痕在中指上,凹下去的,皮肤在那里凹了一圈。六年的痕迹。他的手指在勒痕上摸了一下。勒痕处的皮肤比旁边的皮肤薄,比旁边的皮肤凉。他的手指在勒痕上来回摸了两下。勒痕的边缘有一圈硬皮,是戒指磨出来的,茧一样的硬皮。他摸了一下。

然后他想起来了。戒指在桌上。他忘了戴。早上摘下来擦的时候,擦完了,放在桌上。然后韩云娘端药进来,他喝药,喝完药看文书,看完文书咳嗽,咳完嗽躺下来。他忘了。他忘了把戒指戴回去。六年来第一次忘了。

他坐起来。

坐起来很费力。他的手撑着床沿,手指在床沿上,用力。床沿是木头的,木头上有漆,漆剥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,木头是灰色的,木纹在手指下面,粗的。他的手指在木头上,用力撑。手指的关节发白了。他撑了一会儿,坐起来了。坐在床沿上。被子从身上滑下来,滑到腰上。冷气碰到他的胸口,胸口凉了。他打了一个寒颤。身体抖了一下。

他喘了一会儿。喘了很久。胸口在起伏,起伏得很大。他的呼吸在黑暗里,呼呼的,很响。他咳了一声。从胸腔里出来的。他用手捂嘴。手拿开。黑暗里看不见手心。他不知道有没有血。他把手放下。

然后他站起来。

他扶着床沿,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,头晕了。眼前有黑点,黑点在黑暗里,更黑的黑点,在眼前飘。他站在床边,手扶着床沿,等头不晕。等了一会儿。黑点散了。头不晕了。他松开手。他站在黑暗里。脚踩在砖地上。砖是凉的。

三步。

第一步。他的脚踩在地上。他的脚踩在凉的砖上,脚底缩了一下。凉气从脚底往上走,走到脚踝,走到小腿。他站了一下。他的手扶着床沿。他不敢松手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松开手。

第二步。膝盖响了。咔嗒。很响。在安静的房间里,膝盖的声音很响。腰疼了。他弯了一下腰,手按在膝盖上。膝盖在手下面,骨头的形状在皮肤下面,硬的,凉的。他站在黑暗里,弯着腰,手按在膝盖上。他站了一会儿。腰不那么疼了。他直起来。

第三步。他的手摸到桌沿。桌沿在手下面,木头的,凉的。到了。

他坐下。椅子在他身下,椅子响了一声,榫卯松了,椅子晃了一下。他坐在椅子上,喘了很久。胸口在起伏。呼吸在黑暗里,呼呼的,很响。他喘了很久。很久。才平了。

桌上有灯。他知道灯在哪里。他的手在桌面上摸,摸到砚台,摸过砚台,摸到笔,摸过笔,摸到灯座。灯座是铜的,凉的,上面有花纹,花纹磨平了,摸上去是光滑的。他的手从灯座往上摸,摸到灯柱,摸到灯碗。灯碗里有油,他的手指他把手缩回来。

火折子在灯旁边。竹管的。他摸到了。他拿起火折子。手在抖。他打开竹管的盖子,盖子在手里,竹的,光滑的。他吹了一下。火折子里的火绒亮了,红色的,一点。红色的光照在他的手上,手指在红色的光里,很细。他把火绒凑到灯芯上。手在抖。火绒碰到灯芯,灯芯没有着。灯芯是棉的,棉线在灯碗的边缘,弯着。他又吹了一下火绒,火绒亮了一点,红色的光大了一点。他再凑到灯芯上。灯芯着了。火苗很小,黄色的,在风里摇。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火苗歪了一下,又直了。火苗在灯碗上方,黄色的,一点。

灯亮了。

光很小。只照亮桌面。桌面从黑暗里浮出来。砚台在桌面上,黑色的。笔在砚台旁边,笔杆是竹的,黄色的。纸在桌面上,白色的。药碗在桌角,碗里的药干了,碗底有一层黑色的药渣,药渣裂了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桌面上有水渍,是雪花融化的。水渍在桌面上,一小滩一小滩的,在灯光下发亮。

戒指在桌上。

碧玺朝上。蓝色。在灯光下,蓝色很深。他看着戒指。戒指在桌上,离他的手有半尺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
他把手伸出去。手指在桌面上移动,移到戒指旁边。他的手指碰到戒指。指尖碰到金环。然后他拿起戒指。

戒指在手里,凉的。比手指凉。放了一天,体温散了,戒指变成了桌面的温度,变成了房间的温度,变成了冬天的温度。他握了一下。戒指在手心里,凉的,硬的。碧玺硌着手心。他握紧了一点。戒指在手心里,碧玺的棱角在手心的皮肤上,硌出一个印子。他松开一点。又握紧。松开。握紧。他的手在灯光下,握着戒指,握了一会儿。戒指在手心里,慢慢暖了一点。体温传过去了。但没有完全暖。还是凉的。比体温凉。

他把戒指举到灯前。

他的手举着戒指,手指捏着金环,碧玺朝着灯。灯光穿过碧玺。碧玺是半透明的,灯光从一面进去,从另一面出来,蓝色的光。蓝色的光照在墙上,墙上出现影子。赫拉克勒斯的影子。很模糊。看不清脸。看不清眼睛的方向。向下?向前?看不清。影子在墙上,蓝色的,模糊的,比手掌大。

他转动戒指。影子也转。赫拉克勒斯在墙上转了一圈。他停了。影子停了。他又转。影子又转。赫拉克勒斯在墙上,蓝色的,模糊的,在转。

风吹了一下。从窗缝里。火苗晃了。影子动了。赫拉克勒斯在墙上动了一下。像是在走。风又吹了一下。火苗又晃了。影子又动了。赫拉克勒斯在墙上走了两步。然后风停了。火苗直了。影子不动了。

他看着影子。看了很久。影子在墙上,蓝色的。墙是白色的,灰泥的,灰泥上有裂纹。影子在裂纹上,蓝色的光在裂纹里,像是裂纹在发光。

六年了。他戴了六年。六年里,他每天晚上睡前摘下来,用布擦,擦碧玺的表面,擦金环,然后戴上。每天早上醒来,先摸戒指。每天。六年。现在戒指在他手里,不在手指上。手指上是空的。勒痕在手指上,凹下去的。

他笑了。

很短。嘴角动了一下。往上。然后放下。笑完了。嘴角回到原来的位置。脸上没有表情了。

他把戒指放下。

他的手从灯前放下来,放到桌面上。手指松开。戒指从手指间落到桌面上。戒指碰到桌面,声音很轻,叮的一声,很短。戒指在桌上滚了一下,碧玺朝上,停了。蓝色。灯光照在碧玺上,蓝色很深。

他看着戒指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。戒指在手指前面,半尺。他的手指离戒指很近。他能伸手拿起来。他能把戒指戴回去。戴回中指上。推过关节。卡住。像过去六年的每一天一样。

他看着戒指。看了一会儿。

他的手没有动。

然后他把戒指往前推了一下。

用手指。食指。指尖碰到戒指他往前推。推了一下。戒指在桌面上滑了一段,桌面上有水渍,戒指滑过水渍,水渍被戒指划开了,留下一道痕迹。从半尺变成一尺。他的手指缩回来。

推完之后,他的手停在桌上。指尖纹丝不动。他看着那枚戒指。一尺的距离。一尺。很近。但他觉得很远。

戒指在桌上。离他的手有一尺。

一尺。他看着那枚戒指。一尺的距离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安静地搁着。戒指在一尺之外。他看着戒指。灯光在碧玺上,蓝色的。墙上的影子还在。赫拉克勒斯还在。影子在墙上,蓝色的,模糊的。

他的手没有动。他没有把戒指拿回来。

以前他会拿回来。以前他摘下戒指擦完,马上就戴回去。每天都是。六年都是。摘下,擦,戴上。摘下,擦,戴上。每天。但今天他没有戴回去。他忘了。他忘了一整天。一整天,手指上没有戒指。他没有发现。直到现在。直到夜里醒来,摸中指,摸到空的。

他看着戒指。看了很久。灯光在晃。影子在墙上晃。

风从窗缝里吹进来。带着雪花。雪花飘到桌上。飘到砚台上。飘到纸上。有一片飘到戒指旁边。有一片落在碧玺上。雪花在碧玺上,白色的,六角形的,很小。雪花的边缘在灯光下,亮的,像是在发光。雪花融化了。很快。碧玺的表面比空气暖一点点,雪花落上去,马上就化了。水珠在碧玺上。水珠很小,在蓝色的碧玺上,透明的。

他看着。没有擦。以前他会擦。以前碧玺上有水,他会用布擦干。现在他没有擦。

他看着水珠在碧玺上。水珠慢慢流下来,从碧玺的顶部流到侧面,顺着赫拉克勒斯的脸流下来,流过那道细纹,流到金环上,停住了。

又一片雪花落在碧玺上。又化了。又一颗水珠。

他看了一会儿。

“阿福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声音在房间里,很小。外面的风很大。风把他的声音盖住了。

外面没有回应。

“阿福。”

大了一点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。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比刚才大。

门外有声音。脚步声。很轻。拖着步子走的。阿福的脚步声。他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走路是抬脚放脚,阿福走路是拖着走的,脚不离地,在地上蹭。脚步声从门房那边过来,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。雪在他脚下,被拖出一道痕迹。走到门口。停了。

门推开了。冷气从门外灌进来。冷气碰到灯火,灯火晃了一下,差点灭了,又直了。阿福站在门口。他穿着棉袍,棉袍是旧的,灰色的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,棉花发黄了。他的头发乱了,白色的头发在头上,乱的,有几根竖着。他的眼睛在灯光里,眯着,刚睡醒,眼角有眼屎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
“大人。”

他的声音是哑的。刚睡醒的哑。

徐显秀看着他。阿福站在门口,身后是黑色的院子,白色的雪。雪在他身后飞,横着飞,从左往右。

徐显秀指着桌上的戒指。

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,食指伸出去,指着戒指。手指在灯光下,很细,骨头的形状在皮肤下面,一根一根的。中指上的勒痕在灯光下,凹下去的,颜色比旁边浅。勒痕在灯光下很清楚。六年的痕迹。皮肤在那里凹了一圈,像是手指上刻了一道沟。

“这个。”

他的声音在房间里。很轻。但阿福听见了。

他停了一下。他的手指还指着戒指。他的嘴动了一下。

“跟我一起走。”

五个字。他说得很慢。每个字之间有停顿。跟。我。一起。走。说完了,他的手放下来,放在桌上。指尖静止在桌面。

阿福看着戒指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桌上的戒指。碧玺在灯光下,蓝色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的眼睛在灯光里,湿了一下。他眨了一下眼睛。

他走过来。从门口走到桌前。三步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棉鞋踩在砖地上,沙沙的。他走到桌前,站在桌旁边。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脸上有皱纹,很多皱纹,皱纹在灯光下,像是刀刻的。他伸手去拿戒指。

他的手在抖。

他的手伸出去,手指在桌面上方,在戒指上方。手在抖。手指在抖。他的手指是粗的,关节是大的,指甲是黄的。他的手指碰到戒指。戒指在桌上,凉的。他拿起戒指。戒指在他手里。很轻。比他想的轻。

但他的手在抖。

不是因为戒指重。戒指很轻。是因为别的。他跟了徐显秀四十年。四十年。从二十岁跟到六十岁。他看着徐显秀从年轻变老,从壮变瘦,从能骑马变成走三步就喘。他看着徐显秀戴上这枚戒指,看着他每天转戒指,他转动戒指,来回几圈。他看了六年。现在戒指在他手里。不在老爷手上了。

他看了一眼徐显秀的手。徐显秀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搁在桌上,一动不动。中指上的勒痕。凹下去的。空的。灯光照在勒痕上,勒痕处的皮肤颜色比旁边浅,凹下去的地方有阴影。

第一次这么轻地松开。

阿福握着戒指。戒指在他的手心里,凉的,小的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。匣子是红漆的,很小,比手掌小。红漆剥了一些,露出里面的木头,木头是杉木的,颜色浅。匣子的铜扣锈了,绿色的锈。他打开铜扣,打开盖子。盖子打开的时候,铰链响了一声,很轻。里面有一块丝绸,丝绸是白色的,垫在匣子底部,丝绸发黄了,旧了。这个匣子是贺拔云当年买的。红漆的。十一年了。

他把戒指放进匣子。戒指落在丝绸上,没有声音。碧玺朝上,蓝色的,在匣子里,在白色的丝绸上。他看了一眼。然后他合上盖子。盖子落下的时候,有声音,很轻。咔。盖子合上了。碧玺的蓝色看不见了。

他扣上铜扣。铜扣扣上的时候,又响了一声。很轻。

他把匣子握在手里。匣子在他手里,很轻。

“大人。”

徐显秀没有说话。他在桌前坐着。指头贴着桌面,没有动。中指上的勒痕在灯光下。他没有看阿福。他看着桌面。桌面上戒指放过的地方,有一个圆形的干燥的印子。他看着那个印子。

阿福等了一会儿。徐显秀不说话。阿福退出去。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冷气从门外灌进来,灌到房间里,灌到桌面上,灯火晃了一下。阿福走出去。门关上了。门轴响了一声。嘎吱。

门关上之后,冷气还在房间里。灯火又直了。

脚步声在门外。咯吱咯吱。踩在雪上。阿福的脚步声。很轻。越来越远。越来越轻。听不见了。院子里安静了。只有风的声音。只有雪的声音。

徐显秀坐在桌前。
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放在桌上。灯灭了,看不见了。但他知道手在那里。他用左手摸右手。摸到中指。中指上有一道勒痕。很深。皮肤凹下去。他的左手手指在勒痕上摸了一下。勒痕处的皮肤凉了。凉的。像是戒指还在。戒指的形状还在。戒指的温度还在。凉的。但戒指不在了。

他的左手手指在勒痕上停了一下。他的左手手指沿着勒痕摸了一圈。一圈。勒痕是一个圆。绕着中指一圈。他的手指摸完了一圈。然后他放下手。

他把两只手都放在桌上。桌上没有戒指了。桌面上有水渍,是雪花融化的。水渍在桌面上,一小滩一小滩的。戒指放过的地方,有一个圆形的干燥的印子。戒指的印子。他看不见那个印子。灯灭了。

他的手指停在那里。

风从窗缝里吹进来。火苗晃了。晃了几下。然后灭了。

房间里黑了。

很黑。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窗纸上的一点光,雪的光,白色的,很淡。他坐在黑暗里。手放在桌上。手指在桌面上。中指上的勒痕。在黑暗里看不见。

只有雪的声音。雪打在窗纸上。沙沙沙。风吹过屋檐。屋檐上的瓦片在响。风吹过窗户。窗户在响。哐哐哐。

他坐在黑暗里。坐了很久。

他的手放在桌上。手指在桌面上。中指上的勒痕,凉的。风在外面吹。雪在外面飞。窗户在响。哐哐哐。他听着。
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。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。划到戒指放过的地方。那个圆形的干燥的印子。他的手指在印子上停了一下。印子在桌面上,圆的,小的。他的手指在印子上摸了一下。然后他把手放下。

他坐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床边。三步。第一步。第二步。第三步。他没有数。他躺下。被子盖到下巴。被子的重量压在身上。他的手在被子里。右手放在胸口。手指摸了一下中指。

勒痕还在。凹下去的。皮肤在那里凹了一圈。戒指不在了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风在外面吹。雪在外面下。窗户在响。哐哐哐。很轻。

雪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