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,王家峰村,十月。

天刚亮。雾还没散。雾贴着地面,白色的,从村子东边的坡上往下流,流到田里,流到路上。田里的玉米收了,只剩玉米秆,黄色的,在雾里,一排一排的,像是站着的人。路上没有人。太早了。村子里有鸡叫,咯咯咯,从哪个院子里传出来的,听不清。鸡叫了几声,不叫了。又安静了。

安静了一会儿,又有声音。是水泵的声音。嗡嗡嗡,从村子南边传来。有人在浇地。水泵的声音很远,很闷,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声音断断续续,嗡一阵,停一阵。停的时候,能听见风。风从北边来,吹过玉米秆,玉米秆在响,沙沙沙,很轻。

工地在村子东边的坡上。坡不高,二十几米。坡上是黄土,黄土被挖开了,挖了三个月,挖出一条沟,沟从坡顶往下走,越来越深,越来越窄。沟的尽头是墓道口。墓道口堆着土,土堆上插着测量杆,测量杆是铝合金的,银色的,上面绑着红布条。风吹过来,布条在动,红色的,在灰色的雾里,很显眼。

沈望山站在墓道口。

他五十八岁。头发花白了,剪得很短,像是刚理过。他穿着旧夹克,灰色的,袖口磨白了,磨出了里面的棉花,棉花发黄了。夹克的拉链坏了,用一根铁丝别着。他的裤子是工装裤,深蓝色的,膝盖那里磨出了两个白印子,是跪在地上记录留下的。他的鞋是解放鞋,绿色的,鞋底沾着黄土,黄土干了,一块一块的。

他手里拿着笔记本。黑色硬皮封面,A5大小,边角磨损了,露出里面的纸板。笔记本用了大半,前面的页码发黄了,后面的还是白的。封面上贴着一条白色胶带,胶带上用圆珠笔写着"M1"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他翻到新的一页,用铅笔写。铅笔削得很尖,笔尖在纸上,沙沙沙。他写字很快,字很小,一行能写二十几个字。他在记录:墓道长度12.4米,宽度1.8米,封门石位置距墓道口0.6米。

他停了一下。抬头看了一眼墓道口。墓道口是黑的,从外面看进去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低头继续写。写完封门石的尺寸,又写了土层的颜色和质地。黄土,夯实,含沙量低。他写了三行。铅笔的笔尖钝了一点,字比刚才粗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刀,削了两下铅笔。木屑落在地上,黄色的,卷着的。他吹了一下笔尖,继续写。

帐篷在工地西边。帐篷是军绿色的,旧的,帐篷布上有补丁,补丁的颜色比帐篷浅。帐篷里有桌子、椅子、暖水瓶、搪瓷杯。桌上摊着图纸,图纸是手绘的,用铅笔画的墓道剖面图。图纸的边角被风吹卷了,用石头压着。石头是从工地上捡的,灰色的,拳头大小。

他写完,合上笔记本。笔记本合上的时候,封面碰到封底,声音很轻。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,铅笔别在耳朵上。铅笔在耳朵上,黄色的,笔尖朝后。

林晓棠站在沈望山后面。

她三十岁。头发扎成马尾,马尾从安全帽后面的缝里穿出来。安全帽是黄色的,塑料的,帽子太大,往下滑。她推了一下帽子,帽子往上去了一点,又滑下来。她又推了一下。帽子还是滑。她不推了。

她戴着白手套。手套是棉的,新的,手套的指尖还没有脏。她搓了一下手。手凉,手套里不舒服。棉手套不保暖,只是为了不直接碰文物。她搓了几下,手暖了一点。手套里的手指动了动。

她穿着冲锋衣,深蓝色的,拉链拉到下巴。冲锋衣的口袋里有手电、铅笔、标签纸、一卷透明胶带。口袋鼓鼓的。左边口袋比右边鼓,手电在左边。她的裤子也是工装裤,比沈望山的新,膝盖那里还没有白印子。裤脚塞在鞋里。她的鞋是登山鞋,棕色的,鞋带系得很紧,系了两道结。鞋底沾了泥,泥是湿的,昨天下过雨。

她手里拿着一支笔。圆珠笔,蓝色的,笔帽咬过,有牙印。她在转笔。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很快。然后她停了,把笔插进口袋里。

远处有声音。村子里的声音。有人在喊,听不清喊什么。狗叫了两声,又不叫了。更远处,公路上有车经过,发动机的声音很闷,从东边过来,往西边去,慢慢听不见了。

工地上有人。老陈带着三个工人,站在墓道口旁边。老陈四十五岁,跟了沈望山二十年。他的脸是黑的,晒的,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是刀刻的。他穿着军大衣,绿色的,军大衣很旧,扣子掉了两颗,用绳子系着。他手里拿着撬棍,撬棍是铁的,一米长,一头扁,一头圆。撬棍在他手里,铁是凉的,他的手握着撬棍,手指发白。

三个工人是村里雇的。年纪都不大,二十几岁。他们穿着棉袄,戴着手套,手套是线手套,灰色的,手套上有土。他们站在墓道口旁边,搓着手,跺着脚。天冷。十月的太原,早上只有五六度。他们的呼吸在空气里变成白雾。白雾从嘴里出来,飘了一下,散了。

其中一个工人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烟。烟是红梅的,一块五一包。他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。烟雾和白雾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烟,哪个是气。老陈看了他一眼。

“灭了。工地上不能抽烟。”

工人把烟掐了。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

封门石在墓道口。

三块。青石的。每块有半人高,一人宽,半尺厚。石头是灰色的,表面粗糙,有凿痕,凿痕是一道一道的,平行的,是当年工匠凿出来的。石头之间用灰浆粘着。灰浆已经发黄了,有裂缝。裂缝很细,像是蛛网。裂缝里长着草根,干枯的,褐色的,从石缝里伸出来,弯着。草根很细,像头发。风吹过来,草根在动,很轻。

封门石的表面有水渍。昨天下过雨,雨水顺着坡流下来,流到封门石上,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。痕迹是深色的,和石头的灰色不一样。水渍还没干透,石头的表面摸上去是潮的。

沈望山蹲下来。他用手电照了一下石缝。手电是黑色的,铝合金的,按了三下开关才亮。光照进石缝里。石缝里是黑的,光照进去,照到灰浆的断面,灰浆的断面是白色的,和外面发黄的不一样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
“可以了。开始吧。”

老陈走到封门石前面。他把撬棍插进第一块石头和第二块石头之间的缝里。撬棍的扁头插进去,插了半寸。灰浆在撬棍的压力下碎了,碎成粉,白色的粉从缝里落下来,落在地上。

“一、二、三。”

老陈喊。四个人同时用力。老陈握着撬棍,两个工人推石头的侧面,一个工人在后面顶。他们的手在石头上,手套在石头上,石头是凉的,凉气透过手套,透到手指上。他们用力。脸上的肌肉绷着。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。

石头没动。

老陈松了一下手。手指在撬棍上换了个位置。他吐了口气。气变成白雾,飘了一下,散了。

“再来。一、二、三。”

四个人又用力。老陈的脚蹬在地上,鞋底在黄土上滑了一下。他稳住。撬棍的扁头在石缝里,铁和石头摩擦,发出很尖的声音,像是指甲划过黑板。

石头动了。

很慢。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灰浆在碎,发出细碎的声音,沙沙沙,像是有人在嚼沙子。石头在地面上移动,石头的底面擦着地面,地面是夯土的,石头擦过夯土,声音很沉,很长。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。一声很长的叹气。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

石头移开了半尺。

一股气从里面涌出来。

气是凉的。比外面凉。外面是五六度,里面更凉,像是从冰窖里出来的气。气里带着味道。土腥味,很重。还有别的味道。干燥的、陈旧的、封闭了很久的味道。像是打开一个放了很久的柜子。又像是翻开一本很旧的书。那种纸张发黄、墨迹褪色的味道。但不是纸。是土。是石头。是一千四百年的空气。

林晓棠闻到了。她往后退了一步。她的鼻子皱了一下。不是难闻。是陌生。她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。她站在那里,闻着。气从墓道口涌出来,涌到她的脸上,凉的,带着土腥味。她闻了一会儿。

沈望山没有退。他站在墓道口,气涌到他的脸上,他没有动。他的眼睛眯了一下。气里有灰尘,很细的灰尘,在手电光里能看见,一粒一粒的,在光柱里飘。他把手电伸进缝隙。光照进去。墓道在手电光里,往下走,很长,很窄。墓道的墙是土的,土墙上抹了灰泥,灰泥是白色的,在手电光里发亮。墙上有颜色。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。颜色在灰泥上,在手电光里,很鲜艳。

是壁画。

沈望山的手停了一下。手电的光停在墙上。光照在壁画上,壁画上的颜色在光里,红的是朱砂,蓝的是石青,绿的是石绿。颜色很鲜艳。像是昨天画的。不像是一千四百年前画的。他把手电往左移了一点。更多的颜色。一匹马的轮廓,黑色的线条,很流畅。马的身上涂着赭石色,赭石色在手电光里,像是铜。

他转过头,看着林晓棠。

“壁画保存得很好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。像是在说天气。像是在说"今天有雾"。但林晓棠看见他的手在抖。拿手电的手。手电在他手里,光在墙上晃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。手在口袋里,看不见了。

老陈走过来,往缝隙里看了一眼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会儿,退回去。他把撬棍靠在墙上,撬棍碰到石头,发出一声响,很短。

他们继续推石头。第一块推开了。第二块。第三块。每一块都要四个人推。每一块推开的时候,石头擦着地面,声音很沉,在墓道里回荡。回荡了很久。像是墓道在说话。

推了一个小时。三块封门石全部移开了。墓道口完全打开了。墓道在他们面前,往下走,很长,很窄,只能走一个人。墓道的墙上,壁画手电照射下一面是出行图,一面是宴饮图。颜色很鲜艳。

沈望山先进去。

他把笔记本递给林晓棠。“拿着。“林晓棠接过来。笔记本的封面是凉的,硬皮封面在手里,有点滑。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。

沈望山按了三下手电开关。第一下,亮了。第二下,灭了。第三下,又亮了。他每次进墓室前都这样。按三下。确认手电没问题。这是他的习惯。三十年了。

他侧身进入墓道。他的肩膀擦着墙。墓道很窄,他的肩膀宽,要侧着身子才能走。他走得很慢。手电照着前方。光在墙上移动,从一个人物移到另一个人物。壁画上的人骑着马,马的蹄子很大,马鬃在风里飘。牵马的人在后面,举旗的人在后面,吹号的人在后面。颜色电筒光束中一块一块的,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。

他停了一下。用手电照马的蹄子。马的蹄子画得很大,比正常的马蹄大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继续走。

林晓棠跟在后面。她侧身进入墓道。墓道里很凉,比外面凉很多。凉气从脚底往上走,先是脚踝,然后是小腿,然后是膝盖。她的呼吸在空气里变成白雾。白雾光柱里白色的,飘了一下,散了。她的手电照着前方。沈望山的背影在光里,灰色的夹克,花白的头发。他走在前面,她走在后面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墓道里,很轻,但有回声。回声从墙壁上弹回来,像是有第三个人在走。

她的肩膀碰到了墙。墙上的灰泥很硬,碰到肩膀的时候,有一点疼。她缩了一下肩。手电的光晃了一下。她稳住手。光又稳了。

墓道的地面是夯土的。夯土很硬,但表面有一层细土,踩上去,鞋底会滑一点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。她的左手扶着墙。墙是凉的,凉气透过手套,透到手指上。手套是棉的,不隔凉。

墓道往下走。越来越深。越来越暗。手电的光是唯一的光。光照在墙上,壁画上的人在光里,像是活的。光移过去,人就亮了。光移走,人就暗了。像是在呼吸。

她闻到了味道。土腥味,比墓道口浓。还有一种干燥的味道,像是旧纸。不是纸。是灰泥。灰泥在一千四百年里慢慢干透了,干透的灰泥有一种特殊的味道,干的,涩的,带一点碱味。她以前在别的墓里闻过,但没有这么浓。

墓道的尽头是墓室。

墓室比墓道宽。手电照进去,光在墓室里散开。墓室是方的,大约四米见方。顶是穹顶,砖砌的,砖缝里有灰浆。手电照到穹顶上,光在砖面上,砖是灰色的,有的砖上有字,刻的,看不清。

先看见棺椁。石棺,在墓室正中,灰色的,很大。石棺的盖子上有灰,灰很厚,手电照上去,灰在光里,像是一层绒毛。棺椁的四角有石雕,石雕是兽面的,嘴张着,牙齿很尖。石雕上也有灰。灰把兽面的轮廓盖住了,只能看见大概的形状。

棺椁周围有东西。铠甲残片,在棺椁左边,铁的,锈了,锈是红褐色的。铠甲的甲片散了一地,有的叠在一起,有的单独躺着。甲片上的铁锈手电的光里暗红色的,像干了的血。马具,在棺椁右边,皮的,皮干了,裂了,裂成一条一条的。马镫是铜的,铜绿了,绿色的锈在铜面上,一块一块的。陶俑排成一列,有的站着,有的倒了。倒了的陶俑脸朝下,趴在地上。站着的陶俑,手里拿着东西,有的拿盾,有的拿矛。矛断了,只剩半截。

沈望山把手电照向墙壁。

壁画。宴饮图。画上有人坐在席上,穿着华服,深色的,领口有金色的边。金色的边是用金粉画的,灯光照到的地方金粉在闪。旁边有侍从,站着,手里端着盘子。盘子上画着圆形的东西,看不清是什么。有乐师,坐着,手里拿着琵琶。琵琶的弦画得很细,一根一根的。颜色很鲜艳。朱砂的红,石青的蓝,石绿的绿。手电照射下颜色像是在发光。

沈望山把手电慢慢移到画面中间。坐在席上的人,脸很大,比旁边的侍从大一倍。这是北朝壁画的规矩,主人画得大,仆人画得小。主人的脸是白色的,白粉打底,上面画了五官。眉毛很浓,眼睛很大,鼻子很高。不像汉人。像是胡人。或者是汉化的鲜卑人。

画上的人手上有东西。

很小。蓝色的一点。在右手中指上。

沈望山把手电对准那个蓝色的点。光聚在那里。蓝色的点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小。但画师画得很仔细。蓝色不是随便涂的,是一个圆形,圆形的边缘很清楚。蓝色的颜料比周围的颜色厚一点,电筒光束中能看见颜料的厚度,微微凸起,像是画师在这个位置多涂了几笔。

沈望山的手电停在那里。光照在那个蓝色的点上。他看了很久。光没有动。他的手没有动。他站在墓室里,手电照着壁画上的那个蓝色的点。

林晓棠站在他旁边。她也看见了。蓝色的一点。在画上的人的右手中指上。很小。但光柱里蓝色很清楚。

“沈老师,那是什么?”

沈望山没有回答。他把手电移开。光从壁画上移到棺椁旁边。棺椁旁边有一个匣子。匣子很小,巴掌大小。红漆的。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剩下的漆颜色很深,暗红色,手电的光里像是干了的血。匣子的盖子是合着的。盖子上有灰,灰很厚。匣子旁边是一个瓷碗,白色的,碗口朝上,碗里有灰。碗的釉面很光滑,灯光照到的地方反光。碗的边缘有一个小缺口,缺口很小,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碗底有字,看不清,被灰盖住了。

沈望山蹲下来。他没有碰匣子。他只是看着。手电照在匣子上,光在匣子的表面,照出漆面的裂纹,裂纹像是河流,从盖子的中间往四周流。裂纹里有灰,灰是白色的,和漆面的暗红色对比很明显。匣子的边角磨损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。木头是黑色的,不是漆的黑,是木头本身变黑了,在地下放了一千四百年,木头变成了这个颜色。

他看了很久。手电的光一直照在匣子上。光没有动。他的手也没有动。墓室里很安静。只有他的呼吸声。呼吸声在墓室里,很轻,但有回声。回声从穹顶上弹下来,像是墓室在呼吸。

然后他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。咔嗒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手扶着棺椁的边缘。棺椁的石面是凉的,凉气透过手套,透到手指上。他松开手。手指在棺椁的石面上留了一道印子,印子在灰里,五个手指的形状,很清楚。

“先出去。明天再清理。”

他的声音在墓室里回荡了一下。声音很沉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他们退出墓道。沈望山先走,林晓棠后走。他们侧身往回走,脚步声在墓道里,很轻。壁画上的人手电照射下一个一个地亮,又一个一个地暗。像是在送他们。

林晓棠走到墓道中间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她的手电照在墙上。壁画上有一匹马,马的眼睛电筒光束中黑色的,圆的,像是在看她。她看了一眼那匹马。马的鬃毛画得很细,一根一根的,光柱里像是在动。她移开手电。继续走。

走出墓道口。

外面的光很亮。雾散了。太阳出来了。阳光照在坡上,照在黄土上,照在测量杆上,照在红布条上。红布条在风里动。林晓棠眯了一下眼睛。从墓道里出来,眼睛不适应。她站在墓道口,眯着眼睛,等眼睛适应。眼睛适应了一会儿,她看见了坡下的村子。村子的房子是灰色的,砖房,平顶。房顶上晒着玉米,黄色的,一片一片的。有人在院子里走动,很小,看不清脸。

她的耳朵也在适应。墓道里很安静,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。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。风声,鸡叫声,远处公路上的车声。声音很多,很杂。她站了一会儿,耳朵才习惯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墓道口。

墓道口是黑的。从外面看进去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黑暗。刚才她在里面,看见了壁画,看见了棺椁,看见了匣子。现在她在外面。墓里头那些东西还在那儿,但墓道口已经把它们全收进了黑里。

墓道口的边缘有土,土是新挖的,颜色比周围的深。土上有脚印,他们的脚印,一层叠一层,分不清谁的。

风吹过来。从坡上吹下来。风里有土的味道。黄土的味道。干的,涩的。她站在墓道口,风吹在脸上。她的手插在口袋里。手套还在手上。手套里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沈望山站在旁边。他从林晓棠手里接过笔记本。笔记本在林晓棠的腋下夹了一个多小时,封面上有一点体温。他翻开笔记本,找到刚才写的那一页。他在下面继续写。铅笔在纸上,沙沙沙。他写得很快。写了墓室的尺寸,棺椁的位置,壁画的保存状况。写到壁画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铅笔停在纸上,笔尖压出一个小坑。然后他继续写。写完了,合上笔记本。

他看了一眼墓道口。看了一会儿。墓道口是黑的。他看着那个黑暗。风吹过来,他的头发动了一下。花白的头发,在阳光里,白的部分很亮。

然后他转过身,往帐篷走。

“走吧。明天早点来。”

林晓棠跟在后面。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墓道口。黑的。什么也看不见。

她想起刚才在墓室里看见的那个匣子。红漆的。巴掌大小。盖子上有灰。匣子里面是什么?她不知道。明天才知道。

她转过头。往帐篷走。

帐篷在坡下。走过去要两分钟。她走得很慢。脚下的黄土被太阳晒干了,踩上去,土会碎,碎成粉,粉沾在鞋上。她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望山已经走到帐篷门口了。他的背影在阳光里,灰色的夹克,花白的头发。他推开帐篷的门帘,进去了。门帘是军绿色的,晃了两下,停了。

她继续走。风吹过来。风从坡上吹下来,带着黄土的味道。干的,涩的。和墓道里的味道不一样。墓道里的味道是封闭的,陈旧的。外面的味道是开放的,新鲜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
测量杆上的红布条在动。红色的。在阳光里。布条的边缘已经磨毛了,风吹过来,毛边在抖。

她走到帐篷门口。停了一下。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手套还在手上。白色的棉手套。手套的指尖沾了灰,灰是墓道墙上的。她看了一眼手套上的灰。灰是白色的,很细。她把手套摘下来,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

然后她推开门帘,进了帐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