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人来看热闹。
每天都有。站在工地外面的绳子旁边,看一会儿就走。有的是老人,有的是小孩,有的是中年妇女,手里拎着菜篮子,从地里回来,路过工地,停下来看一眼。他们站在绳子外面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看不见什么。工地上只有土,黄色的土,堆成一堆一堆的。墓道口在坡上,从下面看不见。
有个小孩钻到绳子底下,想往里走。他妈拽住他,拽回来。小孩不高兴,嘴撅着。他妈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。“别进去。人家干活呢。“小孩不说话了,站在绳子旁边,踢地上的土。土被踢起来,飘了一下,落了。
有两个老头站在路边,抽着烟,看着坡上。烟是旱烟,用烟袋锅抽的。烟雾从烟袋锅里冒出来,白色的,在风里散了。一个老头说:“挖出什么了?“另一个说:“不知道。听说是个墓。“第一个说:“墓有什么好挖的。“第二个不说话了。他们抽完烟,磕了磕烟袋锅,走了。
他们看了一会儿,没什么好看的,就走了。
有个老太太来得最勤。
每天上午都来。拄着拐杖,站在坡下面的路上。她不往坡上走,坡太陡,她走不上去。她就站在路上,仰着头,往坡上看。看一会儿,歇一会儿。歇的时候,她把拐杖杵在地上,两只手叠在拐杖的把手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就这么站着。
她来了好几天了。林晓棠注意到了。
有一天中午,林晓棠从工地出来。她要去村里的小卖部买水。矿泉水喝完了,实验室里的暖水瓶也空了。小卖部在村子中间,从工地走过去要五分钟。
她走下坡。坡上的路是土路,被工程车压出了两道车辙,车辙很深,下过雨之后会积水。现在水干了,车辙里的泥干成了硬块,踩上去会碎。她走在车辙旁边,鞋底踩在干土上,声音很轻。
坡下面是一条水泥路。水泥路不宽,两米多,刚好能过一辆拖拉机。路面有裂缝,裂缝里长着草,草是绿的,从裂缝里钻出来,很矮。路的两边是田,田里的玉米收了,只剩玉米秆,黄色的,一排一排的。有的玉米秆倒了,倒在地上,被风吹得歪歪扭扭。
她走到坡下面的路上,看见老太太还站在那里。
老太太穿着棉袄,灰色的,很旧,棉袄的扣子是布扣子,盘的,有一颗松了,歪着。她的头发白了大半,用黑布包着,黑布的边缘露出白发,白发很细,在风里动。她的脸上有皱纹,很多,很深,像是干了的河床。眼睛很小,眯着,不知道是因为阳光还是因为老了。
她的拐杖是木头的,枣木的,颜色很深,磨得很光。拐杖的把手是弯的,弯成一个钩子的形状。把手上有手汗的痕迹,油亮油亮的。
林晓棠走到她旁边。
“您天天来看?”
老太太转过头。她的脖子转得很慢,像是脖子不太灵活。她看了林晓棠一眼。眼睛眯着。
“看看。反正没事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,沙沙的,像是嗓子里有沙子。
“您知道这底下埋的是什么吗?”
老太太摇头。摇得很慢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小时候,老人说过,这个坡底下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就说有东西。老人说的。”
林晓棠看着她。老太太的眼睛眯着,看着坡上。坡上有土,黄色的土,堆成一堆一堆的。测量杆在土堆上,红布条在风里动。
“您贵姓?”
“姓王。村里人叫我王婶。”
“王婶,您在这村里住了多久?”
“一辈子。生在这儿,嫁在这儿。没出去过。”
她说"没出去过"的时候,语气很平,不是遗憾,不是骄傲,就是在说一个事实。像是在说"今天有风”。
林晓棠想了一下。“王婶,您方便聊聊吗?关于这个坡。”
王婶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眼睛很小,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。她看了林晓棠几秒钟。看她的脸,看她的安全帽,看她的冲锋衣,看她口袋里鼓鼓的工具。
“你是挖墓的?”
“是。考古的。”
“考古。“王婶重复了一遍。“就是挖墓。”
林晓棠笑了一下。“差不多。”
王婶也笑了一下。“聊什么?”
“您小时候听老人说的那些。关于这个坡底下的东西。”
王婶想了一下。她的手在拐杖的把手上摩挲了一下。把手上的木头很光滑,被手汗磨了很多年。
“行。去我家坐。站着说话腿疼。”
她转过身,慢慢往村子里走。拐杖杵在地上,一下一下的。拐杖碰到地面的声音,笃,笃,笃,很有节奏。拐杖碰到水泥路面和碰到土路面的声音不一样。水泥路面上,声音是脆的,笃。土路面上,声音是闷的,咚。她从水泥路走到土路,声音变了。林晓棠跟在后面,听着声音的变化。
王婶走得很慢。她的脚步很小,每一步大概只有一尺。走几步,歇一下。歇的时候不停下来,只是慢一点。她的呼吸有点重,能听见,呼——呼——,从鼻子里出来。她的鞋是布鞋,黑色的,鞋底是千层底,白色的,鞋底的边缘已经磨黑了。她走路的时候,身体微微往左倾,左腿比右腿短一点,或者是左腿不太好使。拐杖在右手,每走一步,拐杖就杵一下。
路不远。从工地到王婶家,走了三分钟。
路上经过一个打谷场。打谷场是水泥的,很大,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。场上晒着玉米,黄色的,铺了一地。玉米粒在阳光下,亮亮的。有一个女人在翻玉米,用木耙子,耙子在玉米上拖过去,玉米粒在耙子下面翻动,沙沙沙,声音很好听。女人看见王婶,喊了一声:“王婶,去哪儿?“王婶说:“回家。“女人没有再问。
路过一口井。井在路边,井台是石头的,石头上有青苔,青苔是绿色的,在灰色的石头上,很显眼。井口盖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压着一块砖。井旁边有一个水桶,铁皮的,桶里有半桶水,水面上飘着一片树叶,黄色的,杨树叶。
王婶家在村子中间。院子不大,四面是砖墙,墙不高,一人高。院门是木头的,两扇,漆掉了,露出木头的颜色,灰色的。门的下半截被雨水泡过,木头发黑了,有的地方腐了,用手一按就软。门上有一副对联,红纸的,字已经褪色了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对联是去年春节贴的,贴了快一年了。红纸的边缘卷了,风吹过来,纸边在响,沙沙沙,很轻。门楣上贴着一个"福"字,倒着贴的,“福"字的红色比对联深一些,可能是不同的纸。
门槛很高,有一尺。王婶迈门槛的时候,先把拐杖伸过去,杵在门槛里面的地上,然后抬腿。她的腿抬得很慢,很费力。林晓棠伸手想扶她,她摆了一下手。“不用。习惯了。“她迈过去了。林晓棠跟着迈过去。门槛的石头上有磨痕,磨得很光,是几十年的脚踩出来的。
院子里有一棵枣树。枣树很老,树干很粗,两个人合抱。树皮是灰色的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是鳞片。枣树的叶子落了,只剩枝干。枝干上有几个干枣,没摘,干了,皱了,挂在枝头,风吹过来,晃了一下。
树下养了几只鸡。三只。两只母鸡,一只公鸡。母鸡是黄色的,公鸡是花的,红色和黑色。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低着头,在地上啄。啄什么看不清。地上有土,有草,有鸡屎。公鸡看见林晓棠进来,抬起头,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啄。
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灶台。灶台是砖砌的,上面放着一口铁锅,锅盖是木头的,锅盖上有蒸汽留下的水渍。灶台旁边堆着柴火,玉米秆和树枝,捆成一捆一捆的。柴火堆上趴着一只猫,灰色的,很瘦,猫看见人,跳下来,跑到墙角,蹲着,看着她们。
院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。辣椒是红色的,干了,皱了,在风里晃。辣椒旁边挂着一把蒜,蒜也干了,蒜皮是白色的,有的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蒜瓣。
门口有一双胶鞋,黑色的,鞋里有泥。胶鞋旁边有一把扫帚,竹的,扫帚的竹丝散了几根,歪着。
王婶坐在门槛上。门槛是石头的,青石的,磨得很光。她坐下来的时候,拐杖靠在门框上。拐杖靠在门框上,歪了一点,她扶了一下,扶正了。
林晓棠坐在小板凳上。板凳很矮,膝盖比腰高。板凳是木头的,四条腿,有一条腿短了一点,坐上去会晃。她坐下来,板凳晃了一下,她稳住了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鸡在走,鸡爪子踩在地上,沙沙沙,很轻。远处有拖拉机的声音,突突突,从村子东边传来,慢慢远了。风吹过院墙,墙头上有干草,干草在动。墙角的猫又回来了,蹲在灶台旁边,舔爪子。舔了几下,停了,看着林晓棠。眼睛是黄色的,圆的。
王婶从门后面拿出一个暖水瓶。暖水瓶是竹壳的,和工地帐篷里的一样旧。她倒了两杯水。杯子是玻璃的,杯壁上有茶渍。水是热的,冒着气。她把一杯递给林晓棠。
“喝水。”
林晓棠接过来。“谢谢。”
她捧着杯子。杯子很烫,她换了个姿势,捏着杯沿。水的热气飘到脸上,暖的。她喝了一口。水没有味道,就是白开水。
“王婶,您小时候在那个坡上玩过吗?”
“玩过。放羊。”
“放羊?”
“嗯。那时候家里养羊。五只羊。我七八岁就开始放羊了。每天赶着羊上坡,在坡上待一天。带着干粮,玉米饼子,硬的,啃不动,要泡水才能吃。水是从家里带的,装在一个葫芦里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鸡。鸡在啄地。她看着鸡,但她在说羊。
“坡上有什么?”
“草。黄土。石头。没什么别的。有兔子。兔子从草丛里跑出来,跑得很快,一下子就不见了。羊不追兔子。羊只吃草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手指在拐杖的把手上动了一下。
“坡上风大。冬天的时候,风从北边来,吹得脸疼。我就躲在坡的南面,背风。羊也躲。羊比人聪明,知道往哪儿躲风。”
“夏天呢?”
“夏天好。草长得高,羊吃不完。我就坐在草里,看天。天很蓝。云很白。什么也不想。”
她又停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不知道底下有墓。就觉得是个坡。坡上放羊,坡下回家。”
“您说老人说过底下有东西?”
“嗯。有一次下大雨。我记得,那年我十岁。大雨下了一天一夜。雨很大,院子里的水到脚脖子。我爹说,这雨再下,房子要塌了。后来雨停了。第二天,我爹去坡上看羊圈。羊圈在坡上,用石头垒的。雨把羊圈冲塌了一半。他去修羊圈,看见坡上冲出来一块砖。”
“什么砖?”
“青砖。很大。比现在的砖大。比现在的砖厚。我爹搬回来,我看了,砖上有花纹。花纹是刻的,不是画的。刻着什么看不清,磨了。我爹说是老砖,不知道多少年了。”
“花纹是什么样的?”
王婶想了一下。她的眼睛眯着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记不清了。好像是卷草。也可能不是。太久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爹说,底下有墓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?”
“他也是听老人说的。他爹跟他说过,坡底下埋着东西。”
王婶的声音很平。她在说这些的时候,像是在说昨天的天气。没有惊奇,没有感慨。就是在说。
“那块砖呢?”
“搬回家了。垒了猪圈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动了,眼睛更小了,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那时候谁管这个。砖就是砖。能垒墙就行。”
林晓棠在本子上记下。铅笔在纸上划动。她写得很快。“1937年前后,大雨冲出青砖,王婶父亲判断坡下有墓。砖被搬回家垒猪圈。”
“还有别的吗?”
王婶想了一下。她的手放在拐杖的把手上,手指在把手上动了一下。手指很细,关节很大,关节上的皮肤皱着,像是干了的核桃。
“有人在那附近捡到过碎瓦片。上面有颜色的。”
“什么颜色?”
“红的,蓝的。我见过一块。是我弟捡的。他那时候六七岁,在坡上玩,捡了一块回来。巴掌大小,三角形的,边缘不整齐,像是从大块上碎下来的。上面有颜色,红的蓝的,画着什么,看不清了。颜色很鲜艳,比我们家的碗上的颜色还鲜艳。”
“那块瓦片呢?”
“我弟玩了几天,扔了。小孩子嘛,什么都捡,什么都扔。后来我问他扔哪儿了,他说不记得了。可能扔在路边了,可能扔在水沟里了。”
她摇了一下头。
“那时候谁当回事。一块碎瓦片。”
林晓棠记下来。“村民曾捡到带彩色的瓦片,疑为壁画脱落碎片。已遗失。”
她写完,看了一遍。把"疑为"改成"可能为”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鸡不啄了,蹲在枣树下面,缩着脖子。风大了一点,从院墙上面吹过来,带着黄土的味道。
“王婶,您觉得挖墓好不好?”
王婶看着她。眼睛眯着。她想了想。想的时候,手指在拐杖的把手上敲了两下。笃,笃。
“地底下的东西,翻出来也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压着也是压着。翻出来,透透气。”
她看着坡的方向。从院子里看不见坡,被房子挡住了。但她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我爹说,那底下埋的是个大官。”
“您爹怎么知道?”
“他也是听老人说的。谁知道呢。老人说的话,有的准,有的不准。我爹还说过,村子东边的那口井底下有金子。我们挖了三天,什么也没有。”
她又笑了一下。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点。笑的时候,她的肩膀动了一下,棉袄的扣子晃了一下,那颗松了的扣子差点掉。
“不过这次准了。你们挖出来了,是个大官吧?”
林晓棠点头。“是。北齐的。一千四百多年前的。”
“千余年。“王婶重复了一遍。她的声音很轻。“一千多年。”
她用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。拐杖的底端碰到硬土,发出一声闷响。笃。
“那么久远的岁月前,这个村子在不在?”
“可能在。也可能不在。”
“那时候这儿住的是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汉人,也可能是鲜卑人。那个时候,这一带汉人和鲜卑人混居。”
王婶点了一下头。她没有再问。她不知道什么是鲜卑人。但她没有问。她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她没有说别的。她只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地面。地面是土的,院子里的土,踩实了的,硬的。她的布鞋踩在土上,鞋底的千层底在土上,白色的边缘已经磨黑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鸡不叫了,蹲在枣树下面。猫也不动了,蹲在灶台旁边。风停了一会儿。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然后风又来了。从院墙上面吹过来。干辣椒在墙上晃了一下。蒜也晃了一下。枣树的枝干没有动。
王婶抬起头。她看着林晓棠。
“你们挖出来什么好东西了?”
林晓棠想了一下。“有壁画。画得很好。还有一些陪葬品。陶俑,铠甲,马具。还有一枚戒指。”
“戒指?”
“嗯。蓝色的石头。很漂亮。”
王婶点了一下头。“蓝色的。“她没有再问。她不知道什么是碧玺。但她记住了"蓝色的”。
林晓棠站起来。板凳晃了一下。
“谢谢您,王婶。”
王婶没有站起来。她坐在门槛上,手放在拐杖的把手上。
“你们挖完了,还填回去吗?”
“会填的。”
“填了好。地底下的东西翻出来了,该看的看了,该记的记了。填回去,让它安生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手指在拐杖的把手上敲了一下。笃。
“我爹说过,动了人家的墓,要填回去。不填回去,不好。”
她没有说"不好"是什么意思。是风水不好,还是良心不好,还是别的什么不好。她没有说。
她点了一下头。
“地上该长草还得长草。”
林晓棠看着她。王婶没有看她。王婶看着院子里的枣树。枣树的枝干在风里,没有动。枣树很老了,枝干很粗,风吹不动。枝头上的干枣在风里晃了一下,很轻。
王婶的手放在拐杖的把手上。手指很细,关节很大。手背上有老年斑,褐色的,一块一块的。她的手没有动。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枣树。
院子里的鸡走到她脚边。一只母鸡,黄色的,在她的布鞋旁边啄了一下。啄到了鞋底的千层底。母鸡抬起头,看了一眼王婶,又低下头,走开了。
林晓棠走出院门。院门在身后,没有关,开着。她转头瞥了一眼。王婶还坐在门槛上。拐杖靠在门框上。鸡在院子里走。枣树在院子中间。
她走回工地。路不远,三分钟。她走在土路上,鞋底踩在土上,声音很轻。
路过打谷场。刚才翻玉米的女人不在了。玉米还铺在场上,黄色的,在阳光下。有几只麻雀落在玉米上,啄着吃。麻雀很小,灰色的,啄一下,抬头看一下,再啄一下。林晓棠走过去,麻雀飞了,扑棱棱,飞到旁边的电线上,蹲着,看着她。
路边有一堵矮墙,墙上爬着枯藤,枯藤是灰色的,干了,卷着。墙根下有一只猫,黄色的,蜷着,睡着了。猫的耳朵动了一下,没有醒。猫的旁边有一个破碗,碗里有水,水面上飘着灰。
她在想王婶说的话。“底下有东西。“村里人早就知道。知道了几十年。也许更久。王婶的爹知道,王婶的爹的爹可能也知道。一代一代,口口相传。但没人在意。砖搬回家垒了猪圈。瓦片捡着玩,玩几天就扔了。漫长的时光的东西,在村里人眼里,就是砖和瓦片。能用就用,不能用就扔。
她又想起王婶说的"蓝色的”。王婶听到戒指的时候,没有惊讶。她只是重复了"蓝色的”。像是在记住一个颜色。一个和她的生活没有关系的颜色。
风吹过来。很凉。十月的风,从北边来,带着干燥的味道。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。笔记本的封面被风吹得翻动,纸页在响,哗哗哗。她用手按住。
走到工地门口。绳子在风里晃。红白相间的尼龙绳。绳子上挂着的铁皮牌子也在晃,牌子碰到绳子,发出很轻的声音,叮,叮。
她跨过绳子,走进工地。坡上的黄土在阳光里,很亮。测量杆上的红布条在动。帐篷的门帘在风里掀起来,又落下去。
沈望山从帐篷里出来。他手里端着搪瓷杯。
“去哪儿了?”
“去村里。跟一个老太太聊了聊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她说小时候在坡上放羊。大雨冲出来过青砖。她爹说底下有墓。”
沈望山喝了一口茶。茶凉了,他皱了一下眉。
“村里人早就知道。”
“嗯。但没人在意。”
沈望山看着坡上。看了一会儿。
“正常。对他们来说,这就是一个坡。坡上放羊,坡下种地。底下有什么,跟他们没关系。”
他喝完茶,把茶叶倒在地上。茶叶落在黄土上,绿色的,很小。风吹过来,茶叶在土上滚了一下,停了。他转身进了帐篷。帐篷的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。
林晓棠站在工地上。太阳在头顶,影子很短,缩在脚下。她的影子和她的鞋重叠在一起,看不清形状。
工地上有声音。远处,老陈在墓道口旁边整理工具。工具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。更远处,村子里有人在锤东西,锤声很沉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修房子。最远处,公路上有车经过,发动机的声音从东边来,往西边去,慢慢听不见了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她看着坡。坡不高,二十几米。坡上是黄土。黄土下面是墓道。墓道下面是墓室。墓室里有壁画,有棺椁,有陶俑。壁画上有一个人,手上有一个蓝色的点。
坡下面是村子。村子里有房子,有院子,有枣树,有鸡。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,拐杖靠在门框上。
她把笔记本从腋下拿出来。翻到刚才记的那一页。看了一遍。
“地上该长草还得长草。”
她看着这句话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合上笔记本。把笔记本放进口袋。
风吹过来。她的头发从安全帽后面的缝里飘出来,马尾在风里晃了一下。她伸手把马尾拢了一下,塞回安全帽里。
然后她往坡上走。往墓道口走。
坡上的路很陡。她走了几步,鞋底在黄土上滑了一下。她稳住了。继续走。走到半坡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回过头看了看村子。
村子在坡下面。灰色的房子,灰色的院墙,灰色的路。打谷场上的玉米是黄色的,在灰色里,很显眼。有人在路上走,很小,看不清是谁。有狗在跑,也很小。
王婶的家在村子中间。从这里看不见。被别的房子挡住了。
她转过头。继续往坡上走。走到墓道口。墓道口是黑的。她站在墓道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一片漆黑只有黑暗。和千余年的空气。
她按了三下手电。亮了。
她侧身进入墓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