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八日。早上六点四十。

天还没有完全亮。东边的天是灰白色的,像是脏了的纸。地上有霜,薄薄的一层,踩上去咯吱响。帐篷的铁架子上也有霜,白色的,摸上去扎手。

沈望山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。他的桑塔纳停在工地门口,车灯还亮着,两道黄光照在黄土上。他关了车灯,下车。车门关上,哐。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
他走进帐篷。帐篷里比外面暖一点,但也暖不了多少。帐篷的铁架子上挂着一个温度计,水银柱指在四度。他的呼吸变成白雾。桌上的东西和昨天一样,文件、标本袋、那台旧的数码相机、一卷没用完的医用胶带。他走到桌前,拿起搪瓷杯。杯子上印着"山西省考古研究所",字掉了一半,“研究"两个字还在,“所"字只剩一个偏旁。杯子里是昨天泡的茶,凉了,茶色很深,茶叶沉在杯底,膨胀了,贴着杯壁。他喝了一口。凉的。他皱了一下眉,把杯子放下。杯子放在桌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
暖水瓶在桌角。暖水瓶是竹壳的,旧的,竹壳上有裂纹。他拔开软木塞,软木塞拔出来的时候有一股热气冒出来,白色的,很快散了。他倒了热水。水冲进杯子里,茶叶翻了几下,茉莉花茶的味道飘出来,淡淡的,带一点甜。他喝了一口。烫。他吹了一下,嘴唇碰到杯沿,杯沿上有一个小缺口,是磕的。又喝了一口。

笔记本在桌上。黑色硬皮封面,边角磨损了。他翻开,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。“M1:037,碧玺光学特性初步观察。“他看了一遍。字很小,写得很密,铅笔的痕迹在方格纸上,灰色的。然后翻到下一页。空白的。他从胸前口袋里拿出铅笔,铅笔削得很尖,笔杆上有牙印。他在上面写:“11月18日。计划:墓室壁画编号37-50,补充记录。“写完,他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的天亮了一些,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。

林晓棠七点到的。她推开帐篷的门帘,看见沈望山已经在了。

“沈老师,您今天来得早。”

“睡不着。“他没有抬头。他写进笔记东西。“我去墓室,把编号37到50记完。”

“我跟您一起去。”

“不用。你继续做光学实验。昨天的数据还没整理完。”

“那让老陈陪您。”

“老陈去太原拉设备了。昨天晚上走的,下午才能回来。”

沈望山站起来。他拿起笔记本,夹在腋下。从桌上拿了手电筒,按了一下开关,光亮了,又按了一下,灭了。电池还行。他把手电筒插在夹克口袋里,手电筒的头露在外面。

他又从桌下面拿了一盏煤油灯。煤油灯是铁皮的,旧的,灯罩上有烟熏的黑印子,黑印子从灯罩的顶部往下蔓延,像是墨水泼上去的。灯座的底部有一圈锈,铁锈是红褐色的,摸上去粗糙。他晃了一下,里面有煤油,晃荡的声音,咕咚咕咚,大概还有半壶。他拧开灯座的盖子看了一眼,煤油的液面在灯座的一半位置,够用几个小时。他把盖子拧回去。

“带煤油灯干什么?“林晓棠问。她从桌前抬起头,看着沈望山手里的煤油灯。

“备用。手电没电的时候用。墓室里没有电源。上次在甘肃,手电在墓室里没电了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我摸了半个小时才摸出来。”

“我给您拿个充电手电吧。柜子里有一个。”

“不用。这个够了。我用了二十年了。“他把煤油灯提在手里,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,煤油在里面晃荡。

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他把煤油灯换到左手,右手掀开门帘。门帘是帆布的,厚的,被风吹得鼓起来。他扭头看了看林晓棠。她坐在桌前,手套还没戴,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搓。

“数据整理完了给我看。”

“好。沈老师,您小心。”

他点了一下头。没有说话。他掀开门帘,出去了。门帘落下来,挡住了外面的光。帐篷里暗了一下。外面传来他的脚步声,踩在霜上,咯吱咯吱,越来越远。


林晓棠坐在桌前。她打开铁皮箱子,取出戒指,放在托盘上。戴上手套之前搓了一下手。手是凉的。手套套上去,棉布贴着皮肤,不舒服。她活动了一下手指,手套松了一点。

她打开光源。嗒。白光照在碧玺上。影子又出现在墙上。她拿起笔记本,开始整理昨天的数据。

光源型号:XL-200。色温:5600K。角度:15度。影子清晰度:比台灯提高约40%。线条数量:初步辨认23条主线,若干分支线。

她写得很慢。每写一项,都要看一遍墙上的影子,确认一遍。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。

外面有声音。是沈望山的脚步声,踩在霜上,咯吱咯吱,越来越远。然后没有了。他进墓道了。

实验室里很安静。灯管的嗡嗡声。光源的电流声,很细,要凑近才能听见。远处村子里有鸡叫,一声,两声,然后没有了。

她继续写。


沈望山侧身进入墓道。墓道很窄,他的肩膀擦着两边的墙。墙上是壁画,他小心地侧着身子,不让夹克蹭到颜料。手电的光照在前面,光柱在墓道里,灰尘在光柱里飘。

墓道往下走,有坡度。他走得很慢。脚下是夯土,硬的,但有些地方有碎石,踩上去会滑。他用手扶着墙,手指碰到壁画的边缘,那里没有颜料,是裸露的灰泥,凉的,有点潮。

走了大约三十步,到了墓室。墓室比墓道宽,他可以站直了。他把手电照了一圈。棺椁在正中,石棺,已经清理过了,棺盖移开了,放在旁边。棺椁周围的陪葬品大部分已经提取了,只剩几个陶俑还在原位,等着最后一批编号。

他把煤油灯放在木架子上。木架子是临时搭的,两根木条钉在一起,插在墓室角落的土里。架子不太稳,他用手推了一下,晃了晃,没有倒。他把煤油灯放上去。灯放在架子的横条上,横条不宽,灯的底座刚好放得下,边缘露出来一点。

他没有点煤油灯。手电还有电。他用手电照着墙壁,开始记录。

编号37:宴饮图主人。他昨天已经记过了,今天是补充细节。他把手电照在壁画上,光照在那个坐在席上的人身上。华服,深色的,领口有金线。右手放在膝盖上。手上有蓝色的一点。

他凑近看。蓝色的一点,很小,但画得很仔细。是圆的,不是随意的一笔。画师用了石青,石青的颗粒在手电光下,有一点点闪。

他在本上写下:“编号37补充:蓝色圆点直径约3毫米,颜料为石青,颗粒均匀,画师有意为之。”

他继续往下记。编号38:宴饮图侍从。编号39:乐师。编号40:出行图骑马人。编号41:出行图牵马人。

他记得很仔细。每个编号都画了草图,标注了位置和颜色。颜色他用文字标注:朱砂红、石青蓝、石绿、赭石。她在纸上写着。墓室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铅笔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。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,白雾灯光照到的地方飘了一下,散了。墓室的温度比外面低,大概只有两三度。他的手指有点僵,他停下来,把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,手指暖了一点,继续写。

他在编号40的草图旁边写了一行注释:“骑马人的马具与M1:015铁马镫形制一致,可互证。“他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编号41。“牵马人的服饰为胡服,窄袖,与粟特人服饰特征吻合。”

记到编号42。编号42在北壁,位置比较高,离地面大约两米。是出行图的一部分,画的是一面旗帜,旗帜上有图案。他需要看清旗帜上的图案。他把手电举高,光照在旗帜上,但角度不好,有一部分被阴影遮住了。他换了个位置,往左移了半步。

他踮起脚。手电举高。光照在旗帜上。图案是一只鸟,展翅的,红色的,用朱砂画的。朱砂的颜色还很鲜艳,那么久远的岁月了,还是红的。

他想量一下旗帜的尺寸。他把手电夹在腋下,腾出一只手,从兜里取出卷尺。卷尺是布的,软的。他拉出卷尺,一只手举着卷尺的一端,贴在壁画的上沿。另一只手往下拉。

他的手肘碰到了煤油灯。

煤油灯在木架子上晃了一下。他听见了。金属底座在木条上滑动的声音,很短,嗞的一声。他转头看。煤油灯在架子边缘,底座已经滑出去了一半。他伸手去扶。

没扶住。

手指碰到了灯罩,灯罩是铁皮的,凉的,但他只碰到了一下,灯就掉了。灯从架子上掉下来,落在地上。铁皮灯座砸在夯土上,闷响。灯罩摔开了,滚到一边。煤油从灯座里洒出来,洒在地上,洒在木架子的底部。

煤油的味道很冲。刺鼻。

他蹲下来,想把灯捡起来。他的手碰到地上的煤油,滑的,凉的。煤油浸进了他手套的棉布里,手套变重了。煤油的味道很冲,刺鼻,他偏了一下头。

然后他看见了火。

不知道是灯芯还没有完全灭,还是灯座里的火星溅到了煤油上。火从地上烧起来。很小。一簇。蓝色的火苗,在煤油上跳。火苗只有手指高,在黑暗的墓室里,蓝色的光映在地面上,映在他的手套上。

他用脚踩。踩了一下。鞋底压在火苗上,火灭了一瞬,然后从鞋底旁边又冒出来。煤油在地上摊开了,顺着夯土的缝隙流,火跟着煤油摊开。火苗从蓝色变成黄色,变大了。热气扑在他的脸上。木架子的底部着了。木头是干的,存放在墓室里,没有一点水分,烧得很快。火噼啪响。火光照亮了墓室的穹顶,穹顶上画着星象图,星星在火光里闪了一下。

烟。

烟从火里冒出来,灰色的,很浓,带着煤油燃烧的焦臭味和木头烧焦的味道。墓室是封闭的,只有墓道一个出口。烟往墓道口涌,像是水往低处流一样,烟往出口涌。很快,墓室里的烟就浓了,从穹顶往下压,先是看不见穹顶,然后看不见墙壁的上半部分,然后整个墓室都是烟。他看不清墙壁了。壁画在烟里,模糊了。那些画了漫长的时光的颜色,在烟里消失了。

他用手捂住口鼻。手上有煤油的味道。他站起来,往墓道口走。墓道口在南边,他知道方向。但烟太浓了。他的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。他眯着眼,摸着墙走。

手指碰到墙壁。墙壁上是壁画。他的手指擦过壁画的表面,颜料的颗粒在手指下面,粗糙的。手套上蹭了颜料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石青的。蓝色的。和匣子里那枚戒指一个颜色。他不想碰壁画,但他看不见路,只能摸着墙走。

他咳了起来。咳得很厉害。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弯下腰,蹲下来。烟在上面,下面好一点。他趴在地上,爬着往前。

手电掉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。手电在地上,光还亮着,照着墓道的墙壁。光柱里全是烟。

他爬了几步。手掌按膝盖磨着地面,裤子磨破了,他感觉到膝盖上的凉,夯土的颗粒嵌进皮肤里。他继续爬。手电在身后,光从后面照过来,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墓道地面上,影子在烟里,模糊的,像是另一个人趴在前面。

他咳了一声。很短。然后又咳了一声。咳不出来了。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很重,喘不上气。他张着嘴,嘴里是烟的味道,苦的,焦的。

爬不动了。

他的手停在地上。手掌按着夯土。手指张开,五根手指在夯土上,指尖发白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什么,但地上什么也没有。笔记本从腋下滑出来,落在他旁边。笔记本摊开了,摊开的那一页朝上。铅笔还夹在笔记本的书脊里,铅笔的尖端断了,断在纸上,一小截铅芯,灰色的,很短。

他趴在墓道里。脸贴着地面。烟太浓了。墓道里全是烟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浅,越来越慢。胸口起伏了几下,幅度越来越小。

然后不动了。


林晓棠在实验室里。

她在整理数据。写到第十五条线的描述,停了一下。她拿起笔,转了几圈。笔没有掉。她放下笔,继续写。

然后她闻到了烟味。

很淡。她以为是外面有人烧柴火。村子里经常烧柴火。她没有在意。继续写。

烟味浓了。

她抬起头。看了一眼窗户。窗户上有灰,看不太清外面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
墓道口在冒烟。

黑色的烟,从墓道口涌出来,像是地底下在烧什么东西。烟在冷空气里,很浓,往上飘,飘得很慢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沈老师!”

她喊了一声。声音在工地上,被风吹散了。没有回应。

她跑过去。从实验室到墓道口,五十米。她跑得很快。脚下的黄土在她脚下扬起灰尘。她跑到墓道口。烟从里面涌出来,呛得她咳了一声。她往里看。眼前全是黑暗只有烟。黑色的烟。

她转身跑回帐篷。脚下的黄土被她踩得扬起灰尘。帐篷里有毛巾,挂在铁架子上,是她洗脸用的,白色的,已经发灰了。她抓起毛巾,跑到水桶旁边。水桶是塑料的,蓝色的,里面的水结了一层薄冰。她把手伸进去,冰碎了,碎冰片在水里漂。水是凉的,她的手在水里,凉得发疼,手指一下子僵了。她把毛巾浸湿,拧了一下,没有拧干,水还在滴,滴在她的鞋上。她把湿毛巾捂在口鼻上。毛巾贴在脸上,凉的,水从毛巾里渗出来,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。

她冲进墓道。

墓道口的烟更浓了。她一进去,眼前就是灰黑色的。什么都看不清湿毛巾捂着口鼻,她能呼吸,但每一口气都带着煤油燃烧的焦臭味。眼睛被烟熏得流泪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她眯着眼,摸着墙走。左手扶着墙,右手捂着毛巾。墙上是壁画,她的手指碰到壁画的表面,颜料的颗粒在手指下面,粗糙的,有的地方是凸起的,那是颜料厚的地方。她缩了一下手,但她没有别的选择。她继续摸着墙走。脚下的夯土有坡度,往下走,她的脚步不稳,差点滑了一下。

走了十几步。脚碰到了什么。软的。

她蹲下来。手摸到了一个人。是沈望山。他趴在地上,脸朝下。她摸到他的肩膀,夹克的布料,粗糙的,夹克的后背上有灰。她摸到他的手臂,手臂没有动。她拉他的手臂。

拉不动。

他很沉。比她想的沉。她用力拉。两只手抓住他的夹克领子,往后拖。夹克的领子被她抓得变形了。她的脚在地上蹬,蹬不住,鞋底在夯土上打滑,滑了一下,膝盖磕在地上,疼。她重新站稳,弯下腰,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。他的手臂很重,搭在她肩上,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。她拖着他往外走。

墓道很窄。她侧着身子,拖着他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他的脚在地上拖着,鞋子蹭着夯土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她的腰很疼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腰里面拧。她咬着牙。毛巾从她脸上滑下来,她没有手去扶,烟呛进嗓子里,她咳了一声,继续拖。

光。

墓道口的光。灰白色的,是外面的天光。光从墓道口照进来,在烟雾里变成一片灰白色的亮。她看见了光。她加快了速度。脚步从一步一步变成半步半步,她几乎是在地上拖着自己和他一起往前挪。最后几步,她几乎是把他拽出来的。她的手抓着他的夹克,手指已经没有力气了,但她没有松手。

她把沈望山放在墓道口外面的地上。地上有霜,霜已经化了一些,土是湿的。她把他翻过来。他的脸朝上。

他的脸是灰的。嘴唇是紫的。眼睛闭着。

“沈老师!”

她拍他的脸。手上还戴着手套,棉手套,湿的,拍在他脸上,啪啪的声音。

没有反应。

她摘下手套。手是裸的。她摸他的脖子,找脉搏。手指按在他的颈动脉上。

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。按了几下。她学过急救,在学校里学的,但她从来没有用过。她按着他的胸口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的手在他的胸口上,隔着夹克,感觉到他的肋骨。

没有反应。

她停下来。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。没有动。

工地上有人跑过来。是留守的工人,两个,从村子那边跑过来。他们看见了烟。

“打120!“她喊。

一个工人掏出手机。手机是旧的,翻盖的。他拨了号码。

“太原的。四十分钟。“工人说。

四十分钟。

林晓棠坐在地上。黄土地上,她的裤子膝盖那里破了,是刚才在墓道里磕的,破口的边缘有灰。沈望山躺在她旁边。他的身体很直,像是睡着了,但睡着的人不会是这个颜色。她看着他的脸。灰色的脸,灰里带着一点青。嘴唇是紫的,嘴角有一点灰,是墓道里的灰。眼睛闭着,眼皮上有细细的血管,青色的。她握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短,指甲缝里有黄土,洗不掉的那种。手背上有老茧,在拇指和食指之间,是握铅笔磨出来的。手是凉的。

风吹过工地。测量杆上的红布条在动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远处村子里有狗叫,一声,停了,又一声。很远。坡下面有人在看,是村里的人,站在远处,没有走过来。

她握着他的手。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两只手之间,想捂热。但她自己的手也是凉的。两只凉的手捂着一只更凉的手。

墓道口还在冒烟。烟比刚才淡了,从黑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白色。火在墓室里烧着,但烟越来越少了。煤油烧完了。木架子也快烧完了。


救护车来了。

从太原来的。白色的车,车身上有红十字,车顶的灯在闪,红色和蓝色交替,光打在工地的黄土上,一闪一闪的。车停在工地门口,轮胎在黄土上碾出两道印子。两个医生下来,穿着白大褂,白大褂外面套着棉袄,拎着急救箱。箱子是橙色的,塑料的。他们跑过来,脚步很快,鞋子踩在黄土上,扬起灰尘。

医生蹲下来。检查。他打开急救箱,从里面拿出听诊器。听诊器的金属头在冷空气里,很凉,他用手捂了一下,然后放在沈望山的胸口。听了几秒钟。医生的脸没有表情。他把听诊器拿开,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小手电,掰开沈望山的眼皮,用手电照瞳孔。左眼。右眼。瞳孔散大了,对光没有反应。他关了手电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膝盖上沾了黄土。

他看着林晓棠。摇了一下头。很轻。

林晓棠坐在地上。她没有站起来。她的手还握着沈望山的手。手是凉的。比刚才更凉了。凉得像是石头。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,他的手指没有回握。

医生在填一张表。表是三联的,白色的纸,上面印着格子。他用圆珠笔写,写得很快。写完了,撕下一联,递给林晓棠。她没有接。医生把那联纸放在她旁边的地上,用一块石头压住,怕风吹走。

有人把沈望山的东西递给她。是工人,从墓道口捡回来的。笔记本。黑色硬皮封面。边角磨损了,露出里面的灰白色硬纸板。封面上有灰,是墓道里的灰,灰里夹着一点黑色的烟灰。她接过来。笔记本不重,但她用两只手接的。两只手捧着笔记本,像是捧着一个很重的东西。

她打开笔记本。封面上的灰蹭在她手指上,灰色的,细的。她翻到最后一页。翻的时候,纸页沙沙响,有几页粘在一起,是墓道里的潮气粘的,她小心地分开。

最后一页。

上面写着:

“壁画编号37,赫拉克勒斯……”

没有写完。

“勒斯"后面,铅笔的痕迹拖了一道。很长。从"斯"字的最后一笔开始,斜着往右下方拖,拖了大约三厘米。线条从深变浅,最后变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痕。灰痕的末端,铅笔的痕迹消失了,只剩纸面上一道浅浅的压痕,要侧着光才能看见。

像是手滑了。像是手突然没有了力气。

她看着那道痕迹。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,她没有去拨。她就那样看着。笔记本上的字很小,是沈望山的字,她认得。她看过很多次这种字。在实验室里,在帐篷里,在墓室的记录表上。很小,很密,很清楚。

风吹过来。笔记本的纸页被风翻动了一下,翻到前一页,前一页上写着编号41和编号42的记录,编号42只写了一半。她用手按住。把纸页翻回来。手指按在那道铅笔痕迹上。痕迹在她手指下面,很浅,几乎摸不到。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

她合上笔记本。合上的时候,笔记本的纸页之间挤出一点空气,很轻的一声。

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。笔记本的硬皮封面贴着她的胸口。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