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到五月。三个月。
实验室里多了一样东西。旋转台。
旋转台是她自己做的。底座是一块方木板,三十厘米见方,从村里木匠那里买的,花了五块钱。木板上钉着一个轴承,轴承是从太原的五金店买的,花了十二块。轴承上面固定着一个小平台,小平台是铝片弯的,她用钳子弯了半天,弯了三次才弯好,前两次弯歪了。小平台上有一个凹槽,凹槽的大小刚好放下戒指的托盘。平台的边缘刻着刻度,每一度一条线,她用刻刀刻的,刻了一个下午。
旋转台放在桌上。戒指放在旋转台上。光源对准戒指。每转一度,拍一张照片,记录影子。
她已经拍过一轮了,360张照片。但那一轮是粗拍,每度一张。现在她要做精拍。每度分成四份,每0.25度一张。360度,1440张照片。
她从三月开始拍。每天拍四个小时,上午两个小时,下午两个小时。中间休息一个小时,吃饭,活动手指。手指会僵,尤其是拧旋转台的那只手,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肌肉会酸。她发现如果连续拍超过两个小时,手会抖,照片就不清楚了。
旋转台转一下,咔嗒一声,那是轴承的声音,很轻,金属和金属之间的摩擦。拍一张,快门的声音,咔。相机是数码的,借的,像素不高,但够用。每拍一张,她要等两秒,等相机存储完毕,屏幕上的小灯闪一下,绿色的,表示存好了。然后记录,铅笔在纸上,沙沙。记录的内容:角度、日期、时间、备注。然后再转0.25度。咔嗒。咔。沙沙。
咔嗒。咔。沙沙。
咔嗒。咔。沙沙。
这三个声音,在实验室里,重复了一千四百四十次。
有时候她会停下来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她看见了什么。某个角度的影子里,有一条线特别清楚,比其他角度都清楚。她会在那个角度多拍几张,换不同的曝光时间。然后在笔记本上标注:“此角度线条异常清晰,需重点分析。”
三月十七日下午,她转到第127.75度的时候,停了。
墙上的影子里多了一条线。这条线她之前没有见过。不是模糊的那种,是清楚的,一条弧线,从一个符号的右下角延伸出去,弯了一下,连到另一个符号的左上角。两个符号之间有连接。她之前一直以为它们是独立的。
她拍了五张照片。换了三种曝光时间。然后她把旋转台往回转了0.25度,127.5度,那条弧线消失了。再转回127.75度,弧线又出现了。她又往前转了0.25度,128度,弧线变模糊了,但还在。128.25度,消失了。
这条弧线只在127.5度到128度之间可见。一个0.5度的窗口。
她在笔记本上画了这条弧线。画了三遍。第一遍画得太粗,不像。第二遍画得太细,看不清。第三遍,她屏住呼吸,一笔画完,弧度和墙上的一样。她在旁边标注:“127.75°,新发现连接线,两符号非独立。”
有时候她会听见外面的声音。鸟叫。风声。村子里有人在喊什么,听不清。拖拉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突突突,很闷,慢慢近了,又慢慢远了。她不理会。继续拍。咔嗒。咔。沙沙。
四月。
1440张照片打印出来了。打印机的墨盒换了两次。照片贴在墙上,原来的那批照片揭下来了,换上新的。墙上贴满了,不够贴,她又在窗户上贴了一排,用医用胶带粘着。窗户上的照片在阳光里,碧玺的蓝色透过纸张的背面,隐隐约约的。
她开始描图。
实验室的桌子不够大,她从帐篷里搬了一张折叠桌过来,两张桌子拼在一起,勉强够用。描图纸铺在照片上面,用回形针固定四个角,防止纸滑动。0.3毫米的自动铅笔,笔芯是HB的,不能太硬,太硬会划破描图纸;不能太软,太软线条会粗。她试了几种,HB最合适。
屏住呼吸,描一条线。呼气。再屏住呼吸,描下一条。手不能抖。她把手肘撑在桌上,手腕悬空,只用手指控制铅笔。这个姿势很累,手肘撑久了会疼,桌面硬,她在手肘下面垫了一块毛巾。
她发现,早上九点到十一点手最稳,下午三点以后手会抖,是累了。所以她把描图的工作安排在上午。下午做别的:整理数据、查文献、写笔记。晚上回住处,翻沈望山的笔记本。
描了三周。一千四百多张描图纸。描图纸用完了两卷,她又去太原买了一卷。手指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。指甲磨得更短了。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侧面,皮肤变硬了,变粗糙了,摸上去像是砂纸。有一天晚上她洗手的时候,发现食指的指腹裂了一道口子,很细,不深,但碰到水会疼。她用创可贴贴上,第二天继续描。
她把描图纸分组叠加。每组十张,叠加后描出重合的线条。然后把组和组再叠加。层层叠加,每叠一层,她都要对着光看一遍,确认对齐了。有时候差了半毫米,她要重新对齐。对齐的时候,手指捏着描图纸的边缘,轻轻移动,移一点,看一下,再移一点。
最后得到的图案,比上一轮清楚得多。线条更细,间距更准确,有些线条之间的关系也看清了——有的线条是连续的,有的是断开的,断开的地方不是模糊,是真的断开,是工匠刻的时候故意断开的。
她用放大镜看那些断开的地方。放大镜是沈望山留下的,铜框的,老式的,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,是用久了磨出来的。透过放大镜,断开的地方很清楚:线条到了那里,干净利落地停了,没有渐变,没有模糊,就是停了。然后隔了大约0.3毫米,另一条线开始了。0.3毫米。她用游标卡尺量了。每一个断开的地方,间距都是0.3毫米左右。不是巧合。是工匠控制的。
一千多年前的工匠,在一块不到两厘米的碧玺上,控制着0.3毫米的间距。她把放大镜放下。放大镜在桌上,铜框碰到桌面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十七个符号变成了二十三个。上一轮模糊的地方,这一轮清楚了。有六个新的符号出现了,是上一轮分辨率不够没有看到的。其中有两个很小,只有不到一毫米,藏在大符号的旁边,像是注脚。
她把二十三个符号描在一张新的纸上。A3的纸,比上次大。符号排成三行。第一行八个,第二行八个,第三行七个。
她看着这张纸。看了很久。
五月。北京。
她带着这张纸去了北京。不是坐火车,是坐长途汽车。长途汽车便宜,硬座火车要九十七块,长途汽车只要六十五块。经费不多了。张主任说过,剩下的经费够用到三月,现在已经五月了,她垫了自己的钱,垫了两个月的生活费。长途汽车的票是在村口的小卖部买的,手写的票,红色的纸,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章。
长途汽车早上六点发车。她五点半到了村口。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天是灰蓝色的,有一条橙色的线,贴着地平线。空气很凉,五她怕纸折坏了,在纸的外面又包了一层报纸。
车上人不多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窗户关不严,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吹在她的脖子上。她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。车开了,路不好,颠簸,她的头磕在窗玻璃上,磕了一下,疼。她换了个姿势,把包垫在头和窗户之间。
七个小时。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一点。
北京。某大学。语言学系。办公楼在校园的西北角,一栋灰色的楼,六层,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些,露出下面的水泥。楼门口有一棵槐树,槐花开了,白色的,一串一串挂在枝头,风吹过来,有几朵落下来,落在她的肩上。她拂了一下。
陈教授不在。出国了,去希腊开会,要下个月才回来。她在语言学系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走廊的墙上贴着教师名单和课程表。她看了一遍名单,找到一个研究方向写着"古代西亚语言"的人,姓方,副教授。她敲了方教授的门。
方教授四十多岁,瘦,脸上有胡茬,没刮干净。戴着眼镜,眼镜的镜腿用胶带缠着,断过一次,缠的地方鼓起来一块。他穿着一件旧毛衣,毛衣的袖口起了毛球。办公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两个书架,书架上的书堆得满满的,有的横着放,有的竖着放,有的摞在书架顶上,快要掉下来的样子。桌上也堆满了书和论文,还有几个茶杯,茶杯里的茶都干了。
她把那张A3的纸铺在方教授的桌上。桌上堆满了书和论文,她把书推到一边,书摞倒了一本,她扶住了。纸才铺得开。A3的纸在桌上,白色的,上面的符号是灰色的铅笔线条,在桌上的杂物中间,很显眼。
方教授看着纸上的符号。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,凑近看,眼镜几乎贴到纸上。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,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看。他看了五分钟。没有说话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。
然后他站起来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。书很厚,封面是深绿色的,英文的。他翻到一页,把书放在纸旁边。书上是一张字母表。
“这几个,“他指着第一行的前三个符号,“是希腊字母。alpha、tau、iota。没问题。”
“我也这么认为。”
“但这几个,“他指着第一行的后五个,“不是希腊字母。”
“是什么?”
他又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。书架上的书太紧了,他抽的时候旁边的书跟着动了一下,差点倒。这本更厚,封面是棕色的,皮面的,书脊上的字是德文的,金色的,有些字母已经磨掉了。他翻了几页,翻到一张字母表。字母表上的字母排成几行,每个字母旁边有注音和说明。
“阿拉美字母。“他把书放在纸旁边,字母表和符号并排。
“阿拉美?”
“阿拉美文。古代西亚的通用文字。波斯帝国的官方文字之一。从公元前八世纪一直用到公元后几个世纪。耶稣说的就是阿拉美语。“他推了一下眼镜。“阿拉美文的字母有二十二个,从右往左写。和希腊文的方向相反。”
他把书上的字母表和纸上的符号对比。一个一个指。他的手指很细,指甲很长,指甲下面有墨水的痕迹,蓝色的。
“这个是beth。“他指着第一行的第四个符号。“看这个弯钩,是beth的特征。这个是gimel。“他指着第五个。“gimel的顶部有一个小三角,你看,这里。“他用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下。“这个是……“他停了一下。他把眼镜又往上推了一下,凑得更近了。“这个我不确定。可能是daleth,也可能是resh。这两个字母在某些书写传统里很像,区别只在于右上角的那个小弯,有弯是daleth,没弯是resh。你这个图上,那个位置模糊了。”
林晓棠在本子上记下。记得很快。铅笔在纸上飞。她写的字比平时大,怕回去看不清。
“第二行呢?”
方教授看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第二行的符号上移动,从左到右,又从右到左。“第二行是混合的。前四个是阿拉美字母。“他一个一个指。“mem、nun、这个可能是pe、这个是shin。后四个……“他皱了一下眉。他把两本书都翻了一遍,又翻了一遍。“后四个我不认识。不是标准的希腊字母,也不是标准的阿拉美字母。可能是某种缩写,也可能是数字。古代的数字系统很多,希腊人用字母表示数字,阿拉美人也用字母表示数字,但表示方法不同。”
“第三行?”
“第三行更复杂。“他靠在椅背上。椅子吱嘎响了一下,椅子是木头的,很旧,扶手上的漆掉了。“有希腊字母,有阿拉美字母,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符号。可能是某种地方性的变体,也可能是工匠自创的缩写。”
他看着纸上的符号。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混合文字。”
“对。希腊字母和阿拉美字母混用。这在古代东地中海地区不罕见。尤其是在贸易路线上。从君士坦丁堡到波斯,从埃及到印度,商人、工匠,他们经常使用混合文字。一个在君士坦丁堡工作的工匠,他的客户可能是希腊人,也可能是波斯人,也可能是叙利亚人。他需要用不同的文字和不同的人交流。”
“能读出内容吗?”
方教授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校园,有学生在走路,有人在骑自行车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然后走回来,坐下。他拿起铅笔,铅笔是2B的,很软,笔芯很粗。他在一张草稿纸上写。草稿纸是打印纸的背面,正面印着什么论文的参考文献。
他写了几个字母,看了一眼纸上的符号,又看了一眼书上的字母表。划掉。又写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写了十分钟。中间他翻了两次书,查了几个字母的变体形式。
“第一行,我能读出一部分。“他把草稿纸推过来。草稿纸上写满了字母和注释,有的用铅笔写,有的用圆珠笔写,还有几个问号。
他用铅笔指着草稿纸上的三行字:
“从……来”(阿拉美文)
“经……"(希腊文)
“工匠 alpha-tau-iota”(希腊文缩写)
“‘从……来’,这个结构是阿拉美文的介词短语。‘从’这个词很确定,是min,阿拉美文里最常见的介词之一。后面跟的是一个地名。但地名的字母不完整,中间有一个我不确定的字母。”
“什么地名?”
他又看了一遍纸上的符号。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词,并排放着。
“这几个字母,如果是阿拉美文的话,可能是’Selan’,也可能是’Selar’。差一个字母。第三个字母,如果是lamed,就是Selan;如果是resh,就是Selar。这两个字母在这种书写风格里很难区分。”
“Selan是哪里?”
“斯里兰卡。“方教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。“叫法很多。希腊人叫Taprobanē,塔普罗班,老普林尼和托勒密都用这个名字。中古波斯人叫Sarandīp,塞伦迪普。中国汉文文献叫狮子国,《梁书》《北史》都有。阿拉美商人之间,叫Selan,全名是Selediba,从梵文Sīhaladīpa来的,意思是’狮子岛’。叫法不同,地方是一个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古代的宝石贸易路线,那里是重要的节点。碧玺、蓝宝石、红宝石,很多都从那里出发,经过印度洋,到波斯湾,再到地中海。”
林晓棠的手停了一下。铅笔停在纸上,笔尖压在纸上,留了一个灰点。她看着方教授。
“‘经’后面呢?”
“后面的词是希腊文。介词dia,‘经过’的意思。后面跟的是一个城市名。但只有前几个字母,不完整。后面的字母被第二行的符号挡住了,或者说,工匠没有刻完。”
“能猜吗?”
“不能猜。学术上不能猜。“方教授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轻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但如果你非要我说,这几个字母——kappa、omega、nu——和’君士坦丁堡’的希腊文拼写Konstantinoupolis的前几个字母一致。当然,也可能是其他以这几个字母开头的城市。但在这个语境下,君士坦丁堡是最合理的推测。”
林晓棠记在笔记本里。写得很快,字比平时潦草。
林晓棠写进笔记:“从塔普罗班来,经君士坦丁堡。工匠alpha-tau-iota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。
“alpha-tau-iota,是人名的缩写吗?”
“很可能。古代工匠在作品上留名是常见的做法。通常用名字的前几个字母。”
“alpha-tau-iota。阿提……”
“阿提库斯、阿提拉、阿提卡……都有可能。不能确定。”
她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方老师,谢谢您。”
“不客气。但我要提醒你,这只是初步辨认。有些字母我不确定。你需要找更多的专家看。最好找一个同时懂希腊文和阿拉美文的人。”
“这样的人多吗?”
“不多。全世界大概几十个。中国可能没有。”
她站起来。把A3的纸折好,放进包里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“方教授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为什么要用两种文字?如果是工匠留名,用一种就够了。为什么要混用希腊文和阿拉美文?”
她看着方教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方教授点了一下头。“也许工匠会两种文字。也许他的客户说不同的语言。也许这是一种习惯。也许没有原因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她把包背在肩上。
“谢谢方老师。”
她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下午四点,学生们都在上课。走廊的窗户开着,风从外面吹进来,带着校园里的味道,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五月了,草长出来了。
她站在走廊里。把包背在肩上。她的手在抖。不是冷。她把手放在走廊的窗台上,按了一会儿。窗台是水磨石的,凉的。手稳了。包里有那张A3的纸,折好了,放在笔记本和笔记本之间。两本笔记本,一本是她自己的,蓝色封面的;一本是沈望山的,黑色封面的。她出门的时候把沈望山的笔记本也带上了,虽然没有用到。
她在那里站了片刻。从塔普罗班来,经君士坦丁堡。工匠alpha-tau-iota。
一枚戒指,从斯里兰卡的矿山里挖出来,运到君士坦丁堡,被一个名字以alpha-tau-iota开头的工匠刻成了戒指。工匠在碧玺上刻了赫拉克勒斯,又用凹雕的深浅变化,在光影里藏了一段文字。文字记录了这块石头的来历。
然后这枚戒指离开了君士坦丁堡。去了哪里,她不知道。怎么到了太原,到了徐显秀的手上,她不知道。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,她不知道。
那么久远的岁月。
她往楼梯走。楼梯的水磨石台阶在她脚下,笃笃笃。她走得很快。
回到工地。
她坐在实验室的桌前。桌上有笔记本、描图纸、那张A3的符号图。她把符号图展开,铺在桌上。二十三个符号,三行。
她拿起铅笔。在本上写下:
“破译结果(初步):”
“从塔普罗班来,经君士坦丁堡。”
“混合文字:希腊字母+阿拉美字母。”
“部分符号未辨认。”
她看着这几行字。
从塔普罗班来。碧玺的产地。经君士坦丁堡。工匠的所在地。工匠的名字。
这是一枚戒指的身份证。
不是军事情报。不是宗教密码。不是什么神秘的信息。只是一个工匠,在一块石头上,用光影的方式,记下了这块石头从哪里来,经过了哪里,是谁做的。
她放下铅笔。看着墙上的影子。影子还在。线条。符号。现在她认识了大部分。但不是全部。
她拿起沈望山的笔记本。翻到那一页。“碧玺的秘密不在碧玺里,在工匠的手里。”
她现在知道工匠留下了什么。一枚戒指的来历。从哪里来,经过哪里,谁做的。
但她不知道工匠在想什么。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记录?为什么不直接刻在外面?为什么要用两种文字?为什么赫拉克勒斯的眼睛向下看,角度刚好是15度?
这些问题,她写不进报告里。报告只能写"是什么”,不能写"为什么”。
她合上沈望山的笔记本。放在桌角。笔记本的黑色封面在灯光下。边角的磨损更明显了,有一个角已经完全翘起来了,她用手按了一下,按不平,松手又翘起来了。
她开始写发掘报告。
她从桌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摞空白的报告纸。报告纸是研究所统一印的,A4大小,横线格,每页二十五行,纸的右上角印着"山西省考古研究所"和一个编号框。纸已经放了一段时间,边缘微微发黄。她数了一下,三十张。应该够了。
她把报告纸摞好,放在桌上。拿出铅笔,削了一下。铅笔刀是折叠的,很小,刀片有点钝了,削的时候木屑不是卷出来的,是碎的,碎屑落在桌上,她用手扫到一边。削好了,笔尖很尖,她在废纸上试了一下,线条很细,可以。
她用铅笔写草稿,写完再用钢笔誊抄。铅笔可以改,钢笔不能。沈望山教她的。“草稿用铅笔,定稿用钢笔。铅笔是给自己看的,钢笔是给别人看的。”
报告的第三部分:“M1:037碧玺戒指光学特性研究。”
她写了一行:“碧玺表面凹雕的深浅变化具有光学信息载体特征。”
她看着"特征"两个字。不是"功能”。“特征"只描述现象。“功能"暗示目的。她用"特征”。
下一行:“经360度精密旋转拍摄和描图纸叠加分析,共辨识出23个独立符号,排列为三行。”
下一行:“经语言学专家初步辨认,部分符号为希腊字母(alpha、tau、iota),部分为阿拉美字母(beth、gimel等),属混合文字体系。”
下一行:“初步释读结果显示,符号内容可能为戒指的来源和制作信息。”
她看着"可能"两个字。不是"确认”。是"可能”。
她继续写。写到晚上九点。写了五页。草稿纸上改了很多,有的地方划掉了重写,有的地方加了注释,有的地方画了箭头,指向另一段。
她放下铅笔。手指酸了。她活动了一下手指,手指的关节咔咔响。
她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是黑的。五月了,天黑得晚了一些,但九点还是黑的。窗户上有她自己的倒影,和实验室灯光的反射。
她关了光源。嗒。影子从墙上褪去。白灰墙又变成了白灰墙。关了灯。实验室暗了,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,月光,很淡。关了电暖器。电暖器已经不怎么用了,五月了,不冷了。走出去。关上门。锁上。挂锁咔嗒一声,在夜里很响。
外面有虫子叫。五月了。虫子开始叫了。声音很细,很密,从草丛里传来,从工地边上的荒草里传来。远处村子里有灯光,几个窗户亮着,黄色的,很远,像是地上的星星。天上也有星星,很多,五月的夜空,没有云,星星很密。她抬头看了一眼。星星不动。
她没有马上动。口袋里有一支笔。她摸了一下笔。没有拿出来。
然后她往住处走。脚步在黄土路上,沙沙的声音。虫子叫着。风吹过来,带着草的味道和远处麦田的味道。五月了。麦子快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