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戴手套拿我。
手套是白的。棉的。
我没有感觉到皮肤。

以前的手是不一样的。
以前的手是热的,或者凉的,或者抖的,或者稳的。
以前的手有纹路,有老茧,有汗。
汗是咸的。我知道。
现在没有了。
手套是干的。棉布的纤维在我的表面,很轻,像是风。
但不是风。风是活的。棉布不是。

他们用工具夹我。
工具是金属的。两根细的金属,夹住我的边缘。
金属是冷的。比手冷。比手套冷。
金属没有温度变化。一直是冷的。

以前的手会变。

热从手心传过来,慢慢的,从一边到另一边。
我记得那个过程。从凉到热。

现在没有了。

他们把我放在光下面。
光很亮。白的。不动。
以前的光是动的。火在动。太阳在动。油灯在动。
火的光是黄的,会跳。太阳的光会移,从这边到那边,慢慢的。油灯的光会晃,风吹一下就晃。

现在的光不动。不跳。不晃。不灭。
一直亮着。
很亮。

他们看我。
很多人看我。
他们的眼睛在玻璃外面。
有的眼睛看一下就走了。
有的眼睛看了很久。

有一个人的眼睛看了最久。
她站在玻璃外面。
她把手放在玻璃上。
我看见了她的手。
手指张开。五根手指。
手指上没有手套。

她的手指在玻璃上。
玻璃上出现了雾。
雾是她的温度。
温度从她的手指传到玻璃上,变成了雾。

我看见了温度。
但我感觉不到。
因为中间隔着玻璃。

雾散了。
她的手放下了。
她走了。

我在玻璃里。
光很亮。很白。不动。
很安静。

我记得手。
很多手。
第一只手,刻我。刻刀在我的表面,一下一下,很慢,很稳。他的手指上有粉,石头的粉,灰色的。
第二只手,握我。握了很多年。手指上有茧,茧很厚,在我的内侧摩擦,把我磨光了。
第三只手,称我。放在秤上,拿下来,又放上去。手指是干的,凉的。
第四只手,戴我。手指很粗,把我撑大了一点。手指上有刀疤。
第五只手,摘我。手指很细,很老,关节僵硬,摘了很久才摘下来。
最后一只手,把我放进匣子里。手在抖。匣子盖上了。

然后是黑暗。
很久的黑暗。
我不知道多久。

然后是光。
手电的光。白的。晃了一下。
然后是手套。白的。棉的。
然后是工具。金属的。冷的。
然后是玻璃。

我在玻璃里。
光很亮。
没有人握我。
没有人转我。
没有人的温度传到我身上。

我在等。
等一只手。
温的手。

但也许不会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