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入楼

放榜还有三天。

长安到了这个时候,最难挨的不是考,也不是等,是等完了以后还要装得像没在等。古来科场,“春风得意"四字只管说中了的;落第的,连一句可引的旧话都不曾有。

赵家店后院这两日闷得厉害。几个赴考士子白天在屋里坐着,谁也不肯先开口提榜,到了傍晚又都装作不经意地往街上走。有人去书肆翻旧卷,有人去贡院外晃一圈,有人索性去酒楼。总得找个地方坐着,不然心里那股气没处搁。

周端来拽吕岩的时候,吕岩正伏在桌前看一张废稿。稿子已经揉过一遍,又被他展平了,纸脊起了毛,墨也蹭花了。

周端说:“别看了。再看,也看不出个名字来。”

吕岩没抬头:“你去吧。”

“我一个人去,酒钱更亏。”周端把他手里的废稿抽出来,压到砚台底下,“延寿坊口那家新开的醉仙居,楼下浊酒一角八文,盐豆不要钱。你真坐在屋里等三天,没疯也得发臭。”

吕岩这才起身。桌角那盏客舍小灯才烧了半个时辰,油已经见底,灯芯头结着黑疙瘩,火苗偏向一边,像随时要倒。

他伸手把灯拨灭,跟周端出门。

门外暮色已沉到脚边。

醉仙居在坊墙拐角,门脸不算大,却比赵家店气派得多。两根木柱撑着门檐,门口挑一面靛青酒旗,旗角被风卷得翻起,白字“醉仙”只露出半边。楼下四张大案,已经坐了八成。案面上油光发亮,都是胳膊肘和酒碗磨出来的。门边堆着三口酒瓮,瓮口拿红泥封过,泥边裂了几道细纹,酒气从缝里慢慢往外渗。

两人挑了靠窗最末一张小案。这个位置不算好,离门近,风也大,但便宜桌子都在这里。靠里那两张大案已经让人占了。

伙计十六七岁,围裙腻得发亮,跑过来时先看了他们的衣裳,再看腰间。

“两位郎君用什么?”

“浊酒一角。”周端先开口,“再来一碟煮蚕豆。”

伙计应了一声,脚步却没立刻走,像是在等下一句——等清酒,等羊肉,等再添个菜。周端没再吭声,伙计这才撇了撇嘴,转身去了。

吕岩靠窗坐着,往楼里扫了一眼。

楼里分得很清楚。

靠门一桌,三个寒门士子,衣裳都洗得发白,脚边还放着书箱和卷子,像是怕离身就丢。中间一桌,两个商贾模样的人,桌上是半只熏鸡和一壶清酒,正在压低声音算什么账。最里面那张大案最惹眼,坐了四个人,两个穿圆领锦袍,一个腰间系银扣革带,另一个脚边还搁着只描漆食盒,显然不是楼下常客。那桌上摆的是冷羊肉、酱笋、炙鸡脯,案角另有一盏铜灯,灯焰稳稳的,照得四只酒盏都发亮。

同在一层楼里,光也分贵贱。

周端看了一眼,小声道:“瞧见没有?那盏铜灯,用的是芝麻油。楼下别桌都是菜籽油。伙计若肯给咱们那张桌添这盏灯,一时辰少说得算五文。”

吕岩道:“你倒会算。”

“不算不行。”周端把袖口往上一撸,露出磨薄的手腕,“我昨日替书肆抄了十页《文选》,三十文。今日若喝一壶清酒,三天工钱就没了。人家喝得起,是因为人家不必抄书。”

酒上来了。陶壶嘴缺了一角,壶身烫手。伙计把一碟盐豆、一碟煮蚕豆往桌上一搁,碗底在案面上磕得一声闷响,转身又去招呼里头那桌:“崔郎君,清酒再温一壶?羊肉可要加?”

那边有人笑:“再添一壶。今日放榜前最后三日,该喝。”

伙计答得极快:“好嘞。”

周端给吕岩倒酒,酒色发黄,边缘带浑。第一碗下去,胃里总算有点热气。窗外暮色一寸寸沉下来,坊墙把最后一点日头压没了。伙计拿长竹竿逐桌点灯,火光一层层起,整座酒楼像让人从暗处往上提了一提。

灯一亮,脸就都看清了。

也更不好躲了。

第二节 泼酒

先出声的是靠门那桌一个矮个士子,姓李。

他先前只是一碗一碗闷喝,喝到第三碗时,脸上酒色翻起来,终于忍不住把怀里卷子抽出来,摊在案上。那卷子包皮已经揉软了,封角卷起一边,像是揣在袖里揣了几日。

“你们给我评个理。”李澈拿手指点着纸面,声音压着,压到第二句就压不住了,“我这首七律,从起句到收句,改了七遍。楮皮纸一刀六十文,我一张一张抄出来,手汗都沁进去了。投到裴相公门下六天,连个响都没有。六天!”

同桌一人忙去按他手背:“你小些声。”

“小声有什么用?”李澈道,“难不成我小声了,他就能看见?”

他说着,竟真念了两句出来。念完,自己先吸了口气,像是觉得这一口气能把胸口那团闷火压下去。可没压住。

里头那桌偏有人笑了。

那笑声不大,偏偏穿得极清,像一枚铜钱叮当一声打在石板上。

李澈猛地回头。

笑的是里桌当中的年轻人,二十五六岁,面皮白净,唇上两撇短须修得齐整,腰带上三枚银扣,在灯下明晃晃地一闪。他手里端着清酒,连坐姿都比别人松快些,像这楼里的人和灯、本就该先照着他。

“哪位兄台的好诗?”他偏头问,语气懒洋洋的,“念得这样悲壮,倒像礼部已把你名字漏抄了。”

李澈脸上红了一层:“我的诗,怎么?”

那人把酒碗搁下,拿两根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点:“方才那两句——秋风、客路、孤雁、寒塘,是么?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“这样的句子,裴相公门下三百份卷子里,没有一百,也有八十。四个词换个顺序,照样成篇。兄台若真靠它等回信,只怕得等到来年秋风再起。”

他身旁几个人都笑了。不是放声大笑,是那种明知主人说得刻薄,却又觉得刻薄得有趣的笑。

李澈手按在卷子上,手背青筋绷出来:“诗不好,你直说便是。”

“我不正是在直说?”那人抬眼看他,“诗这东西,也分命。有人写来是行卷,有人写来只够垫桌脚。你这几句,若让我评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,像是怕说得不够轻巧,想找个更顺口的说法。

“像写给牛听的。”

满楼静了一瞬。

李澈同桌两个士子都低下头去,一个伸手要把卷子替他合上,李澈却一把压住,不许人动。

“牛听不懂,人也记不住。”崔翰继续道,“写诗写到这个份上,还不如回乡去替你家记账。账总比孤雁寒塘有用。”

李澈脸色先红,后白。他想回一句,嘴唇开了又合,像喉咙里卡着块烧红的炭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
旁边有人劝崔翰:“崔兄,罢了。喝酒的时候,何必拿人家行卷寻开心。”

崔翰抬起酒碗,笑道:“我哪里是寻开心?我是替他省纸钱。早些知道自己写得平常,也省得再买一刀楮皮纸。”

他说完仰头喝酒,喝到一半,手腕忽然一歪。

酒从碗沿泼出来,直浇在李澈那摞卷子上。

楮皮纸最吃水,酒一落下去,墨迹立刻散开。才刚还端端正正的字,转眼便从笔画边缘化成一圈圈灰黑的晕。李澈那首七律的起句最先糊掉,像有人拿湿抹布狠狠抹过一遍。

“哎呀。”崔翰低头看了一眼,眉梢都没动,“手滑了。”

这一下,比方才那几句话还狠。

李澈腾地站起,身后长凳给他带翻,哐啷一声砸在地上。他两只手按着案子,整个人都在抖,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迅速扩大的酒渍。

他的同桌急忙拽他:“别冲动!你疯了?”

李澈把袖子猛地一抽,没抽出来。他不是不想扑过去,他是知道自己扑过去了,今夜被摁在地上的多半还是自己。

更难看的,是他明白这一点。

吕岩坐在窗边,把这一切都看尽了。

第三节 出手

周端先动了,伸手去扣吕岩手腕。

“别管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指尖却扣得很紧,“你瞧他那三枚银扣没有?门荫入仕的。惹不起。”

吕岩没回头。

他看着李澈案上那片酒渍,一点一点往纸背渗。一个“归”字被酒水咬住了半边,还在硬撑。再过片刻,大约也撑不住。

周端又道:“你站出来,是替他出头,还是替自己找祸?”

吕岩这才把他的手拂开。

“都有。”

他先把自己面前那碗浊酒端起来,走过去,不快不慢。

楼里所有人的目光,都跟着他过去了。

他没有先去看李澈,也没有先去看那片湿纸,而是直接停在崔翰案前,把那碗浊酒放下。碗底磕在案面上,声音不重,却让人心里跟着一跳。

崔翰抬眼看他,从衣裳看到腰间旧剑,再看到脚下布鞋上的泥。

“你又是哪位?”

“河中吕岩。”

“没听过。”崔翰道,“也是来评诗的?”

“不评诗。”吕岩道,“只评你方才那句话。”

崔翰往后靠了靠,像是有了兴致:“我哪句话?”

“写给牛听。”

“怎么,我说错了?”

吕岩点点头:“没全错。”

满楼又静了一静。

连李澈都抬起头来,眼里还带着被逼出来的红。

吕岩看着崔翰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压得很实:“秋风、客路、孤雁、寒塘,这几样东西,换个顺序,确实也能成句。可那几张纸,不是随手从你家案上抽出来的。是他自己去纸铺数铜钱买的,是他自己夜里点灯磨墨抄的,是他自己改了七遍、才写成这个样子的。”

他伸手指了指那片湿纸。

“你若说他诗不高,这话可以说。可你把人家三天的工夫,一碗酒泼成这个样子,再说手滑——这就不是评诗,是仗着自己不必写。”

崔翰脸上那点笑意淡了淡。

“我不必写,又如何?”

“那就更不该坐在这儿,教人怎么熬。”吕岩道。

崔翰身旁一个年长些的忙出来打圆场:“这位吕兄,崔郎君也只是酒后失手——”

吕岩没看他,只盯着崔翰:“你今日喝的是清酒,吃的是羊肉,案上用的是铜灯。你若真有诗,拿出来念一句,谁也堵不住你的嘴。可你没有。”

崔翰目光一沉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你没有。”吕岩道,“你若有,就不会只盯着别人那几句孤雁寒塘。你盯得这样细,是因为你根本不用写。你有门荫,有旧交,有人领你进门。你不必买纸,不必等门房,不必把卷子压在袖里走半个长安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往前又近了半步。

“你不识灯下那口气。”

崔翰已经坐不住了,手按着案沿,慢慢起身:“灯下那口气?你替寒门说话,倒像替天下人做主。”

“天下人我做不了主。”吕岩道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。”

他伸手把自己那碗浊酒往前推了推,推到崔翰那壶清酒旁边。黄浊对清亮,两只碗一搁,便像是两张脸。

“牛听不懂诗,可牛认得土。”

他看着崔翰,一字一句道:

“你连土也不认得,还好意思笑别人写给牛听。”

这话落下去,像把整间酒楼的空气一下子拽紧了。

崔翰脸色先白,后青。他像是想骂,偏偏一时找不到更响的话压回去。身后几个人也都不笑了。方才那股靠门第坐稳了的松快,一下散了。

吕岩没再给他接话的机会,端起那碗浊酒,一口喝尽。酒顺着喉咙下去,烧得他胃里一阵发热。他把空碗重重一放,转身就走。

走回自己案边时,他听见身后长凳轻响,像是有人猛地把拳头砸在了案上,又生生忍住。

崔翰到底没追上来。

再过三息,他只冷冷说了一句:“走。”

他领着那几个人出门,走到吕岩身边时,脚步停了半步,侧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怒,也有记住人的意思。

吕岩没躲,直直看回去。

崔翰先移开了目光。

第四节 散席

人走了,场子却没立刻活过来。

楼里先是一阵压低的嗡嗡声,像蜂群刚被棍子捅过。靠门几桌的人都在往这边看,有人暗暗朝吕岩竖了下酒碗,也有人低声说“这下名字真要叫人记住了”。

周端坐在原处,半晌才吐出一口气:“你是真不想再往裴相公门下投第二回了。”

吕岩坐下:“本来也未必有第二回。”

周端看着他,想骂两句,终究没骂,只把自己那半碟盐豆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多吃两口。方才那几句,少说也值两碗酒。”

李澈这时才缓过神来。他捧着那摞湿卷子站在案边,手都是抖的,纸也软得往下塌。嘴唇动了几次,像想说谢,可一低头看见纸上那片糊开的墨,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
吕岩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灯。

“伙计。”

伙计跑过来,还带着看热闹后的兴奋,小声道:“郎君有吩咐?”

“借一盏灯下来。”

伙计愣了愣:“楼下灯按时辰算,挪下来另加三文。”

“给他。”周端先摸钱,摸出三枚铜钱,拍在案上,“灯油钱算这位李兄的。”

伙计把钱一抄,手脚麻利地取下一盏菜籽油灯,搁到案上。灯火一偏,李澈那几张湿纸便全映出来了。

这一照,比不照还难看。

起句前四句已经全化开了,墨色从黑变灰,边缘毛得像让雨泡过的墙皮。后四句还剩个轮廓,勉强能认。李澈把卷子一张张摊开,动作轻得像在揭伤口。

他先翻到背面,又翻回来,指尖停在其中一个字上。那是个“归”字,前半笔散了,后半笔却还勉强撑着。

他轻轻把手指盖在上头,像怕灯火照久了,它也会散。

吕岩看着那只手,忽然明白了——人可以在一桌酒里替你把脸面抢回来,可字一旦让酒咬过,就再也不是原来的字了。灯能烘干纸,烘不回那一笔最初落下去时的力道。

这世上有些东西,毁坏只要一碗酒,重来却要三夜灯。

楼里的人渐渐散了。商贾先走,寒门士子也三三两两出了门,生怕再晚一刻,坊门关了回不去。伙计开始一桌一桌收碗,铜盖一扣,墙上的灯便灭一盏。最后只剩他们这张小案、李澈摊开的湿纸,和案上那盏单独算钱的灯。

伙计过来结账:“浊酒一角八文,蚕豆三文,灯油三文,一共十四文。”

吕岩下意识去摸钱袋。周端先把他手按住了。

“我来。”

他一枚一枚数铜钱,数到最后,钱袋几乎瘪了。伙计拿了钱走,周端翻过空空的掌心,自嘲似地笑了一下:“今日这场热闹,倒把我两日抄书钱喝去了一半。”

李澈把纸收拢,纸虽半干,边角却全皱了。他用袖口去压,压不平,又换手掌,一下一下抚。抚到最后,忽然抬头看着吕岩。

“吕兄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得回去重抄。”

他说这话时,声音很哑,却也很稳。不是刚才那种喝了酒的躁,而是被一碗酒彻底打醒之后,剩下的那点硬气。

吕岩点头:“重抄。”

李澈又看了他一眼,把那摞纸抱进怀里,像抱着一捆还没死透的柴火。随后朝周端也点了下头,转身出门。

夜里风比傍晚更凉。三月的长安白日见暖,到了更深露重的时候,风从坊墙夹道里一灌,照样让人把肩缩起来。

李澈往西去,走到巷口,忽然回身喊了一句:“吕兄。”

吕岩停住。

李澈站在灯影照不到的地方,只剩个黑色人影,怀里那摞纸却被街角一盏门灯照出一点灰白边。

“你今日说得痛快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可你也得小心。那姓崔的,会记住你名字。”

说完,他抱着卷子走了。

吕岩看着他走远,直到那一小片灰白也没进夜色里,才转身跟周端往赵家店去。

周端一路都没说话。走进延寿坊口时,赵家店门框上那盏小灯正让风吹得发颤,灯芯缩得极短,焰头像针尖,偏又还亮着。

快到院门时,周端才忽然开口:“你知道么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方才李澈那几句,其实不算太坏。”周端说,“坏的不是诗,是没人肯花半盏灯的工夫看完。”

吕岩站在门前,没有立刻进去。

他想起方才案上那一个被酒咬烂了的“归”字,也想起自己递进裴宅木匣里的那十二首诗。

风一吹,门灯又抖了一下。

他伸手把门推开,低声道:“先进去吧。风大,灯快灭了。”

那灯将灭未灭地颤着,竟叫他忽然想起未入长安之前走过的驿路。那时他还未见过榜纸、门房和酒楼里的羞辱,只当纸写好了,路便会自己往前开;后来他才知道,有些名字在还没到长安之前,便已经先写在别的纸上了。

风过灯摇,纸湿字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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