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榜前
春气上来得快。二月还没尽,长安城里柳条已经抽软,坊墙脚下的草也一天比一天更见青色。礼部南院外这条街,太阳才偏过巳时,人已经挤得走不直了。
榜还没贴稳,照壁前头便先围出一层一层的人。外层是看热闹的闲人、卖浆的、替人跑腿的;再往里,是这科会试放了榜、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的士子;最里面那一圈,则全是伸长脖子、死盯着墙的。有人踮脚,有人扒着前头人的肩往里挤,有人高声报着自己刚看见的名字,像生怕慢一声,那名字便又叫人从纸上抹去。
今年天晴。榜纸新贴上去,黄麻纸在春阳里带一点干亮,不像去年那样,叫雨从边角泡得发软,纸毛都立出来。朱笔字也鲜,远远望去,整张纸像刚从案头抬起来,还带着墨气。
吕岩来得不算早,也不算晚。等他到南院外时,人群已经封住了大半条街,连拴马的木桩旁都站了人。有人回身让出半步,立刻又被后头人挤回去。袍袖、布鞋、皂靴、油纸伞柄、汗味、脂粉气、酒气,全混在一起,被春日一点一点蒸出来,闷得人喉头发干。
他原想先站远些,看定了再往里去。可到这种地方,人并不是自己走的。
后头有人喊了一声:“借过,借过!我家郎君的名字在前头!”
话刚落,便有一股力从背后顶上来,推得吕岩往前一栽。他下意识护住胸前,手肘往内一收,肩膀便撞在前头一个士子背上。那人回头瞪了一眼,见他也是青袍书生模样,嘴里低低骂了句什么,又立刻把头转回榜前。
再往前,便退不出来了。
人群像一锅快沸的水,表面看着还是乱滚,底下却只有一个方向:往榜上去。吕岩让这股人气裹着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脚底几次叫人踩住鞋跟,险些把鞋拔掉;袖角也不知被谁扯了一下,褶子全乱了。他顾不得这些,只抬起头,从两个人肩缝之间,先看见了榜纸最右上一角。
那一点黄麻纸在日头下亮得有些刺眼。
他心口忽然紧了一下。
紧得很轻,像有人拿指甲在里头掐了一记。不是痛,只是让人一时气不敢放下去。
前头有人已经看见自己名字,猛地“哎”了一声,声音先冲出来,尾音却抖了。旁边人立刻七嘴八舌围上去问:“第几名?”“哪里人?”“哪家门下?”“可有座主引见?”那人脸都红了,一面答,一面还回头死盯着榜,像怕自己刚才看错了。
吕岩又被往前推了一步。
这一下,他终于站到照壁近前。离榜不过三步。
黄麻纸四角钉得平整,纸面干,边也直。朱字一行行排开,比那年雨里那张湿榜更显得端正、明白,也更不容人生疑。名字、籍贯、年甲,样样俱全,像命运终于肯把事情写清楚一次,不再让人隔着雨和人头去猜。
吕岩先看第一行。
不是。
第二行。
不是。
第三行往下,他看得更慢了。眼睛明明认得那些字,到了这一刻,却像每个字都得重新看一遍,才能确认它不是自己。旁边有人高声替朋友报:“崔郎君在这里!”又有人大笑:“中了!中了!”声音从耳边过去,一阵紧似一阵,把他的呼吸也挤得细了。
他看到第十七名时,喉头忽然发紧,便停了一下。
不是看累了。
是心里那股吊着的气,到了这里,忽然像要么断,要么落下来,再拖不住。
他把目光往下移。
第二十一名。
吕岩,河中府。
那三个字并不比旁边的字更大,朱色也不更深。可他看见的一瞬,周遭那些挤、喊、笑、问,全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半层。日头还照在榜上,人也还在动,前头有人肩膀抵着他,后头有人不断往里探,照壁旁边卖浆老汉还在吆喝,可这些都像忽然远了一步。
他先没动。
像是还不能信。又像是信了,却一时不知该先信哪一处。
他只把那一行重新看了一遍。
第二十一名。
吕岩,河中府。
这回他看得更细。像怕“吕”字少了一横,“岩”字多了一点,又像怕河中府后头接的其实不是自己,乃是别的什么人。可字就那样稳稳写在那里,一点没动。
他手指蜷了一下。
不是要去碰榜,只是手自己在袖里收紧了。指甲掐进掌心,掌心先是一凉,随即才慢慢热起来。那热起得并不猛,却一下叫他知道:不是梦,也不是看错。
这时旁边忽然有人拍了他肩一把。
“吕兄!可是吕岩吕兄?”
他回头,看见一张昨夜还叫不出姓名的面孔。青袍,瘦长脸,眼里却亮得过分,像他中的不是自己,倒是眼前的人。
“果然是你!”那人拱手,声音又高又快,“河中府吕岩,第二十一名,我方才还替你念了一遍!吕兄高第,高第!”
这一声喊得近,周围几个人立时回过头来。
“吕岩?”
“河中府的?”
“可是前些日投过裴宅卷的那位?”
“吕兄,令师何人?”
“座主可曾见过?”
“往后同年,还望多亲近!”
这些话来得比春风还快。方才还只是肩背相撞的陌生人,转眼便都像认得了他。有人拱手,有人含笑点头,有人眼神在他衣袍上、腰间旧剑上、脸上极快扫了一遍,像要立刻把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对上,将来好在别处再认。
吕岩张了张口,先觉喉头有些干。
他原该说句什么。可这一刻,脑中竟短短空了一下。不是狂喜,也不是发懵,更像是一个人背着书箱走了太久,忽然有人把那只书箱从他肩上提开,肩膀竟先忘了轻是什么滋味。
那点空只是一瞬。
下一瞬,人群便替他把这一瞬填满了。道贺、打听、相邀赴宴的话一层压一层,像南院外这春日的人群,才给你让出半口气,立刻又合拢回来。
吕岩让他们围在当中,肩头还留着方才那一拍的力,掌心也还微微发热。他回过头,再看了一眼榜纸。
那一行字仍在那里。
第二十一名。吕岩,河中府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雨里放榜。那时纸湿,人也湿,名字一行行看过去,全不是自己。雨水顺照壁往下淌,鞋底踩进泥里,像怎么拔也拔不出来。如今春日晴明,榜纸干亮,名字竟真的写上去了。可这念头才在心里露了个头,旁边便又有人笑着拍了他一下:
“吕兄,还站什么?走,走,去外头!今日你已不是昨日人了。”
吕岩这才被那股推着他往前、也推着他往后的力真正卷动。他没有再看第三遍,只把袖口理了一下,朝四周拱了拱手。
“诸位——”
一开口,声音竟还稳。
他自己都没料到。
“同年之谊,往后自当多亲近。”
这句一出口,周围人便都笑着应和起来。有人说“正是”,有人说“吕兄好说”,还有人已经顺势把他往街口带:“别堵在榜前,后头还一堆人要看。走,先去认认人。”
吕岩脚下被人群带着,终于离开了照壁前三步。春阳从人头与袍袖缝隙里落下来,照在他肩上,也照在方才被人踩得发灰的鞋面上。
他心里那点空,到这时还没完全散。
只是已经没有地方容他站着细想了。
因为名字一旦上了榜,接下来扑上来的,就不再只是喜气了。
而是整整一套人事。
第二节 人群之后
离了南院照壁,人还没散,声气却已经换了样。
方才在榜前,人人都是朝墙上那张黄麻纸使劲;等真从人群里挤出来,纸便退到身后去了,扑上来的便全是活人。街口这一截地方,本不算宽,今日偏叫放榜的人潮填得满满当当。卖浆的把木桶挑到墙边,临时改口叫“进士郎君也来喝一碗”;卖花的婆子挎着竹篮,从人缝里穿来穿去,嘴里一路嚷“簪花!新及第簪花!”几个闲汉缩在坊墙根下看热闹,遇着衣着光鲜、被人围得紧的,便猜是前列;遇着像吕岩这样衣袍还带些旧褶、却已有人先递笑脸的,便猜是寒门里中的。
吕岩被三四个人夹在中间,走得并不由自己。左边那个瘦高士子自称薛衡,是京兆人,方才榜上也中了,名次却靠后些,因此说话格外热切,一路拱手不绝:“吕兄在前,我在后,今日先认一认,往后赴宴也好同席。”右边另一个略年长,额角生了几点细汗,名叫韩朴,河东人,中了以后高兴归高兴,眼神里却还留着一种不敢把喜色放满的拘束。
薛衡问:“吕兄是哪家门下?”
吕岩道:“并无成名座主,只是先前投过几处行卷。”
薛衡“哦”了一声,笑容没变,眼底却极快闪了一下,像心里立刻把这句话另记了一笔。旁边又有人接上:“那也是迟早的事。中了便不同了。今日没人认,明日总有人认。”
这话说得顺口,像在劝,也像在点破什么。吕岩听见了,却没有接。他只把袖口往上理了一下。方才榜前挤得太乱,半边袖缘叫人扯松了,露出里头一截洗得发旧的中衣边。那一截白,在周围新裁青袍之间,并不显眼,可他自己看得清。
再往前几步,街边一棵柳树下,站着几个已经从榜前退出来的年轻士子。两个衣料明显更好,一个腰间玉佩压着袍角,站得很松,仿佛这场热闹本就与他们熟;另一个手里摇着折扇,笑着与人应酬,连点头都像比旁人更省力。旁边跟着的仆从已经替他们把马牵来了,连缰绳上新换的铜扣都擦得发亮。
他们看见这边有人拥着吕岩过来,其中一人抬了抬眼,含笑道:“这位也是同年?”
薛衡忙接道:“河中府吕兄,第二十一名。”
那人立刻把折扇一收,拱手道:“失敬。在下崔彦修,家叔在兵部。往后朝中相见,还望吕兄多照拂。”
话说得周到,声音里却自有一股松泛,好像“朝中相见”这四个字,对他不过是早晚之事。吕岩也拱手回礼,道了句“不敢”。
说完这句时,他忽然觉出,自己已经在用另一种声气说话了。
不是故意拿腔,也不是装。只是周围这些人,一句接一句,把人往一套新的言语里推。你若还是榜前那个只盯着自己名字的人,便接不上他们的话。
街口有人骑马过来,马蹄不快,骑者却先在马上喊:“前榜诸君,曲江有请,已有人先往那边去了!”
这一声一出,街上又是一阵乱。原本还只围着互问姓名、门第、座主的人,这时都像忽然想起还有下一件更体面的事等着,便纷纷整衣、扶冠、理袖。有人招呼同伴,有人找车,有人叫仆从回去取新鞋。还有几个刚及第的寒门士子,明明脸上喜气还没收住,手却已经下意识摸向自己袍角和腰带,像在确认这一身行头够不够出门见人。
韩朴便是其中之一。
他方才一直不多话,这时才低头拽了拽自己袍摆,像生怕别人看出针脚来。吕岩顺着看过去,只见那身青袍分明是赶着做出来的,脚上旧鞋却还压不住穷日子留下的痕。
韩朴察觉到吕岩看见了,脸微微一热,低声笑了一下:“家里催得急,昨夜才把袍子送来。鞋……鞋倒是来不及了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笑里带一点赧,倒并不全是窘。更像一个人一路穷过来,到今日忽然要穿得像个新进士,身子和衣裳都还没来得及学会彼此相认。
吕岩看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箱底那件为了今日预备、却还没上身的新袍。那袍子也是赶着做的,线脚不见得比韩朴这件更从容。只是此刻没人看得见。人人看得见的,是榜上的名字。
薛衡已在一旁张罗起来:“诸位,别都堵在这里。曲江席次有限,晚了虽不至失礼,总归难看。若有同路的,不妨先一起过去,也好认认人。”
他说着,又转头来问吕岩:“吕兄可有车马?”
吕岩道:“暂无。”
“那更该一道走。”薛衡笑道,“今日是喜日,哪有叫新进士自己在街上找车的道理。”
旁边几人都笑着附和。有人说“正是”,有人说“今日只论同年,不论别的”。可话虽这么说,谁和谁自然站近,谁说话更松,谁身边总有人先应声,却已经在这几步路里分出了层次。
吕岩走在人群中,忽然觉得榜前那一下空,还没有完全退净。只是它如今不在心口悬着了,而是沉到更里头一点,像一粒刚咽下去的硬东西,还没来得及化开。
他并不是不高兴。
正相反,他知道自己是高兴的。春风吹在脸上,人群一口一个“吕兄”,连街边卖浆的都朝他笑,谁会不高兴?可高兴之外,另有一点东西也随着人事一并到了——
名字一上榜,人便不再只归自己。
这念头也只是一闪。前头已有两辆青幄小车停在街口,另有几人牵马过来,薛衡挥手招呼:“吕兄,这边!”
吕岩应了一声,跟着众人往街口去。走到柳影底下时,风正吹得新叶发软。有人在身后又叫出一个新中者的名字,随即便是一阵更热的笑声与贺声。长安城的春日像一下全开了。
而他就在这阵新开的热闹里,被人半推半引着,往曲江的方向去了。
第三节 曲江宴
从礼部南院到曲江,一路都是春日新开出来的声色。
街上车马比平日多出一截。前榜新中的士子、随从、认人的旧交、看热闹的闲人,像一股刚从城中冲出来的水,沿着坊街一路往南。走得近了,风里便渐渐带上水气和花气。曲江池边柳丝垂得低,水面在午后日光下一晃一晃,像铺开的一层细亮锦纹。池畔临时设下的宴席一眼望不到头,青幄、彩缯、矮案、长席,顺着岸边一层层排开。隔远些看,人影错动,衣色与水色相映,竟真像把整座春天都搬到了席上。
吕岩跟着薛衡等人过去时,池边已经坐了不少人。有人刚落座,有人正起身相迎,有人举杯互道姓名,也有人还未入席,先站在一旁说话,仿佛座次本身也是一句不必说破的话。
席前有小吏按名引座。说是引,其实只是略略一指:前头、里头、靠近谁、离着谁,都已经在那一指之间分明了。最临水、最近高案的那几席,人尚未全到,空处却先留着,旁人走到那里,自会把脚步略略收一收。再往后几排,便松些,也热些,笑语更杂。薛衡得了位置,脸上立刻一亮,忙整衣过去。韩朴脚步先停了停,像要先看清自己落在哪一层,才敢往前走。
吕岩的位置在中段,不算靠前,也不算后。往前看,能看见水边高案与更宽的席面;往后看,仍有后来者不断入场。这个位置很巧,恰好能看见热闹,也看得见热闹是怎么排出来的。
案上器用已齐,酒食都比当初醉仙居那一顿更精,也更轻。侍酒的小役提壶来斟时,酒线细而不断,落进杯中几乎没什么响,只在杯口起一层极薄的白沫,转眼便散。吕岩端起来时,先闻见一股清冽酒香,入鼻便知和当初那碗浊酒不是一路东西。
他喝了一口。酒先凉,后温,滑进喉咙里时不呛人,只在胸口慢慢泛开一层热。
周围几席已有人低声说笑。说的多是些并不着痕迹的话:
“某兄文章,前科便该中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,不过侥幸。”
“令叔近来可还在省中?”
“家兄不过闲署小职,不值一提。”
话都轻,笑也轻。没有当初醉仙居那种一言不合便把脸撕开的直硬。可正因人人都收着说,听在耳里,反倒更见分寸。谁把谁放在眼里,谁只是嘴上客气,谁与谁原本便不是头一回照面,不必细看,只消听三两句,便能觉出来。
薛衡很快便和邻席一个姓裴的士子说得热络,互相拱手间,连“改日过访”这样的话都已提前递出来。韩朴则坐得略直,酒杯端得很稳,却轻易不先开口。旁边有人问他籍贯,他答了;又问门下,他便顿一下,才说:“无甚可称,不过侥幸。”问的人笑着点头,话也没冷下来,只是再转过去时,目光便自然落到别处了。
吕岩坐在中间,先听多,说少。有人朝他举杯,他便回一杯;有人问他河中府近年风物,他便拣可说的答两句。说话之间,他忽然想起当初醉仙居那盏按时辰算钱的菜籽油灯,再看眼前案头这几只铜灯,虽还未到掌灯时分,却都已经先备在那里,灯盏擦得明净,灯芯也理顺了,只等日色偏下,便有人来点。
同在长安饮酒,灯和酒竟能差这么多。
这一念起得很轻,轻得几乎不成句。可它仍在心里留了一点影。
席间忽有人朗声笑道:“今科前十几位,几乎半数都早为人知。真正叫人眼前一亮的,倒是中段几位。”
说话的是前头一席的崔彦修,声音不低,笑时连肩都跟着晃。旁边人顺着话问:“哪几位?”
那人随手往这边一指:“譬如河中府吕兄。先前未闻门第,今日却压在不少旧家子弟前头,岂不叫人意外?”
这话半是赞,半是试。周围几席一时都静了静,像酒面上忽然起了一圈细纹。
吕岩抬起眼,见那人也正朝自己笑,笑意不恶,甚至还有几分真心,可话里那一记轻轻挑起的意思,却摆在那里——
你是谁?你凭什么到这里?
这问题并不只他一个人在问。
吕岩端起酒杯,先朝那边略一欠身,才道:“文章在前,姓名在后。今日得中,已是侥幸。若叫诸位记住的只是‘河中府’三字,倒辜负了礼部榜纸。”
这话不软,也不硬。旁边薛衡先笑着赞了一句“吕兄会说”。前头崔彦修怔了怔,随即也笑,举杯道:“说得好,是某失言,当罚一杯。”
话到这里,席上那点细纹便又散开了。旁边人重又说笑,像方才那一下试探不过是春风掠水,过了便过了。
可吕岩把酒送到唇边时,仍觉掌心微微有些热。不是紧张,倒更像榜前那股气一路带到了这里,还没全放净。
席间菜一道道上来,侍者走得极轻,添酒、撤盏、换盘都利索得很,像知道今日这一席,看的是文章,也是体面。
日头渐渐偏下去,池面上的亮也从白亮转成金亮。临水那边几席笑声更大些,不知是谁说了句什么,引得一片和声。再远处,有乐工开始调弦,弦声未成曲,先在风里散出几缕试探似的清音。
韩朴这时才慢慢松下一点。他喝了两杯酒,脸色见红,低声对吕岩道:“我昨日夜里还在想,若这一科再不中,回去如何见家里。今日坐在这里,倒像还没回过神。”
吕岩听见这句,心里忽然一动。
这才像真话。
不是席上那些往来得体的话,不是“改日过访”,不是“朝中相见”,而是一个熬过来的人,酒热上来以后,才肯低低吐出来的一句真话。
他看了韩朴一眼,道:“回神这事,不急。”
韩朴笑了,低头去看自己的酒杯,像觉得这一句比旁人那些场面上的恭喜更贴身些。
这时前头有人起身,向临水高席那边举杯。四下里也跟着一阵起落,袖影叠着袖影,杯光映着水光,一时竟真有种春风满座、诸途皆开的明亮。吕岩也随众起身。酒杯在手里并不沉,袍袖拂过案角时却带出极轻一响。那响不大,却让他忽然记起自己袖底仍是旧茧未去的手。
他低头看了看。
那双手曾磨墨,曾收纸,曾在雨里护过书箱,也曾把最后五十文一枚一枚倒在赵家店的桌上。到今日,这双手端着的已是曲江宴上的酒。
席上笑声未绝,池边风色正好。一个人若只看眼前这一刻,几乎真会觉得此前那些雨、泥、饥、冷,都已经给春光一笔勾平了。
可吕岩心里明白,它们并没有不见。
只是暂且让这一席酒压在了下面。
酒过数巡,席间热意更盛。远近座上,已有几拨人互相敬酒,认字、认名、认人,像这一日不把将来能用得上的脸都先记牢,便白来了这一遭。薛衡借着酒兴,已把临近几席同年姓名背得八九不离十;韩朴也终于肯主动去敬前头一位同乡,步子仍拘,却已不再缩。
吕岩坐在中段席上,朝前看见的是更宽的席面、更松的笑、更熟的往来;朝后看见的,则是仍在努力把腰背挺直、不让自己显得太生的人。日色、酒色、人声,都在这一刻亮到恰好。
亮得叫人几乎愿意相信:这一路苦,真是值了。
而正因为亮得这样好,吕岩心里那一点极轻的空,反倒又从更深处慢慢浮了一下。并不扰人,只像酒后杯底最后一点凉意,还贴在指间,提醒你这只杯子终究是有边的。
前头忽有人来传:晚些还要释褐,诸君可暂整衣冠,不要失仪。
这一句话像从热闹里忽然提出一根更硬的线。席上人声未歇,许多人却已下意识低头整袖、扶冠、抚带。薛衡先把腰间玉坠理正,韩朴则忙着拍了拍自己袍角并不存在的尘。
吕岩把酒杯放下,手掌在膝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杯里余温尚在。
而前头等着他的,已不再只是席间春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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