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肆那一夜过去后,天亮得很薄。
两人离镇时,街上湿气还没退尽,门板边沿都叫夜里的风和水泡出一层深暗颜色。走出镇口,再往前去,路便渐渐抬起来了。先还是缓坡,脚下泥里夹着碎石,走久了只觉鞋底发硬;再往后,山影一点点从晨雾里露出来,路也跟着窄,旁边草木湿着,叶尖上的露时不时刮到衣摆,带一点早间山气特有的清冷。
这一路人反倒比前几日多些。
不是成队的脚夫,也不是赶集的行商,多半是零零散散上山的人:有背竹篓的老妇,有牵孩子的农妇,有个年轻汉子手里提着一小篮果子,走得急,像怕去晚了便轮不上。人人脚下都朝着一个方向,话却不多,只偶尔在陡些的石阶前停一停,换口气,再继续往上。
沈戎起先还只当前头山里有集。
走到半山腰,才看见道旁立着一根不甚起眼的旧木牌。木牌被雨水和山风啃得边角起毛,字倒还看得出,写着“清静观”三个褪色旧字。再往上两折,山坳里便露出一角灰瓦。那瓦不新,檐也不高,夹在几株长得过分近的老松之间,若不是香烟一缕一缕从里头飘出来,倒更像山里一处寻常人家旧院。
观确实不大。
一座山门,一进院子,正殿也不过三间,左右厢房都低。墙上白灰脱落了几处,露出底下旧砖颜色。门楣下挂着的匾额也旧,金漆早黯,只在晨光斜照过来时,才勉强看得出原先写得工整。可就是这样一处小观,门前却不断有人上来。石阶边的鞋印叠着鞋印,湿痕新旧交错,像这几日香火并未断过。
山门边贴着几张黄纸。
纸上不是符,是法事单子。写着祈安、超度、还愿、请符诸样名目,旁边还细细标了米、烛、香纸各需几何。纸角有一张叫风吹得卷起来半边,又被人拿石子压住。那石子不大,边角磨圆了,压在那里,倒像比纸上那些字更见年月。
门里门外的人都不算多话。
有个抱孩子的农妇在门边等,怀里孩子睡得昏沉,额上还系着一小块旧布;一个老人拄杖坐在石阶旁喘气,腿边放着一包香烛;还有个年轻媳妇模样的人,把一只竹篮紧紧抱在怀里,像里头那几枚鸡蛋便是她今日来这山上的全部指望。人人神色都不热闹,也并不显得虔敬得出奇,只像日子到了某一步,手边再没有更稳的法子,便只好来这一趟。
吕岩站在山门外看了一会儿,才抬脚进去。
院里香火味比门外更重。
不是大庙里那种铺天盖地的厚香,只是一股细而不断的烟气,混着山里潮木气、旧墙灰气和清晨尚没散尽的露味,在这不大的院子里来回浮着。正殿门半开,供桌上的油灯还亮着一点,火头被香烟一衬,倒显得更小。殿前摆了张旧桌,桌上朱砂、黄纸、符笔、清水碗都堆在一处,挤得满满当当。
桌后站着个年轻道人。
年纪看着还不到三十,脸瘦,眼下有些青,显见没睡足。可手上却忙得极快,一会儿替人收香火钱,一会儿翻黄纸,一会儿低头提笔画符,笔尖蘸了朱砂落下去,转折并不花,倒写得很熟。画完一张,还得抬头交代来人该贴在哪处、几日内莫沾水、若是替孩子求的便压在枕下。话一桩接一桩,人也一拨接一拨,他脚下几乎没真停过。
更要紧的是,他并不敷衍。
那抱病孩子来的农妇把孩子往前送时,手都在发抖,嘴里说得乱,东一句夜里烧,西一句白日惊梦,自己都快理不清。年轻道人却没显出不耐,只先伸手摸了摸孩子额角,又低声问了两句近日吃了什么、夜里惊醒几回。问完,才抽一张黄纸,蘸朱砂慢慢画下去。画的时候,他眉头微蹙,倒不像在做一桩讨生活的买卖,更像真想替眼前这妇人分担一点什么。
沈戎立在院角,先看那道士手里笔,再看桌上黄纸,嘴角便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像是不信,也像嫌这一院子香烟、黄纸、求告之声都太虚。可他终究没出声,只抱臂站着,眼睛在来来去去的人脸上扫。那目光里先还是惯有的冷,到后来却也慢慢多了点别的。
那年轻道人画好符,吹了吹未干的朱砂,递给农妇,道:“回去贴在孩子床头,不要压在脏处。今晚若还烧,先拿温水擦身,再去请大夫,别只守着符。”
这句话一出,倒叫吕岩多看了他一眼。
因为这人并没把手里这张黄纸说成包治百病,也没借机把旁人的急苦往更深处要钱。相反,他像是真知道符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,却还是把这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。农妇把那道符接过去时,眼圈都红了一层,连声说谢,像不是因为真看见了什么神异,只是终于有人把她这一路抱着孩子上山的慌乱接住了一点。
年轻道人来不及多答,只点点头,便又去应下一拨人。
桌前还有人等着。
有人求家里老人平安,有人求丈夫远路无灾,有个汉子甚至从怀里摸出一小撮包好的土,说是要请一道压门的符,免得夜里总梦见死去的兄弟回来敲门。年轻道人听这些话时,神色都不奇,也不笑,只一一应下,仿佛在这山里小观中,旁人带着怎样的怕与求来,都是寻常事。
山风时不时从殿角穿过来。
风一过,香烟便斜斜偏向一边,连桌上几张裁好的黄纸都掀起一角。年轻道人一边抬手压纸,一边还要分神去接香客递来的铜钱、米包和鸡蛋。那一双手忙得连指节都微微发红。可他笔落下去时,仍尽力稳,不肯把那几笔写得太潦草。像这小观虽小,这些纸也未必真能替人挡灾,可他既接了人家的求,便还是想把它做完整。
吕岩看着,便没有立刻往里走。
他只是站在殿前石阶旁,静静看那年轻道人又提起笔来,在一张新黄纸上缓缓落下第一道朱砂。那笔尖一落,院里香烟、人声、山风和旧殿晨光,都像一时收在了这一笔里。
那年轻道人笔下不停。
黄纸一张接一张铺开,朱砂一笔一笔落下去,写得并不花哨,倒有一种用熟了手的稳。院里来人也不断,前头那抱病孩子的农妇刚退到一旁,后面又有个老汉挪上来,求的是家里牛马别再无端惊夜;再后头一个年轻媳妇红着眼,说丈夫远行未归,想求一道压箱底的平安符。年轻道人都听,听完便点头,抽纸,蘸笔,写完再低声交代贴在哪处、避什么忌、几时换新。
他嘴里说得细,手上却不乱。
桌边那碗清水早被朱砂染出一点淡红,符笔搁下又提起,提起又搁下,像这院里一上午的香烟、人声与心慌,都先从他这一双手上过一遍,再零零碎碎落到各家门上去。
吕岩站在石阶旁看着。
先前那抱病孩子的农妇还未走远,正把符小心折好,贴身塞进衣襟内层,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。孩子伏在她肩头,烧似乎并未立刻退下去,脸颊还是红。可她神色比刚上山时已略稳了一点,连抱孩子的手都不像先前那样发抖了。
沈戎也看见这一层,嘴角便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像冷笑,又没真笑出来。只是眼里那点不信比先前更明白了,仿佛想说:孩子若退烧,靠的难道真是这点朱砂黄纸?可他终究仍没出声,只把背靠在院角那株老松边,偏头看着桌边那些来来去去的人。
过了一会儿,人稍稍断出一点空当。
年轻道人把画完的一张符搁到旁边晾着,又拿袖口擦了擦额角细汗。这山里清晨本不热,可他一上午在香烟和人声里忙,竟也忙出一点汗来。擦完后,他正要去取下一张黄纸,忽觉桌边光线暗了一点,抬头时,才见吕岩已走近。
“道长。”吕岩道。
那年轻道人忙把手里符笔先搁下,道:“不敢。小观里只我一个暂管香火的,担不起这称呼。郎君若要求符,且等片刻,后头还有两位。”
他说话并不拿腔。
声音也不高,带一点忙里忙外后的沙,却仍尽量稳着。吕岩看他一眼,道:“我不急着求符。”
年轻道人便怔了一下,像来这山里小观的人,十个里有九个都是为求些什么,少有只是站在桌边看了半天、最后却说自己不急着求的。
吕岩目光落到桌上那几张未干的黄纸上,问:“这些符,真有用?”
这句话问得并不重。
不带讥,也不带试探人的尖。倒像他只是看了一上午人来人往,终于在这一笔笔朱砂前,顺手把心里这一问提出来。
沈戎在院角听见,眼神便也抬起来了。
像这一问正好问在他心上,只是他不会这样问出口,便索性冷着脸等那道人怎么答。
年轻道人先没立刻答。
他低头看了眼桌上一张刚画好的符,那纸还湿,朱砂颜色鲜得很,落在黄纸上像一道新伤。看了片刻,才道:“若郎君问它能不能替人挡刀、退烧、叫走远的人平安回来,那我不敢说。”
这一句倒让吕岩多看了他一眼。
因为这不是江湖上惯常拿来糊人的话。
年轻道人见他不语,便又把那张符轻轻翻到一旁去晾,道:“可若问它有无一点用,我也不能说全无。”
说着,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方才那抱病孩子的农妇:“她昨夜大约没睡。孩子一烧,人心里那口气先乱了。她一乱,手脚也乱,脑子也乱,上山这一趟,未必真就指望一张符把病压下去,可至少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,叫她把这符收好,夜里先拿温水擦身,再去请大夫。她听进去了,心也就没那么散。”
这几句话,说得并不快。
像他不是早备好这么一套说辞,而是边说边把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重新想一遍,再慢慢说出来。
吕岩问:“所以符是叫人安心?”
年轻道人点了点头,随即又摇一下头。
“也不止。”他说,“有些人若心先定住,事才做得下去。孩子烧着,她若只会哭,哭到天黑也还是烧。可若她信这一趟没白来,手也就不抖了,路也知道怎么走了。你说那是信符也好,信神明也好,信自己总还能做点什么也好——总之,总得先有一样东西,把她那口散掉的气拢回来。”
院里山风恰在这时过来一阵。
吹得桌上黄纸边角轻轻翻动,香烟也斜斜往一旁飘。年轻道人抬手把那几张纸压住,又顺手扶正了旁边盛朱砂的小碟。动作极熟,像这些话他虽未必常拿来对人说,可这些年手上做的,原本也就是这个。
沈戎听到这里,鼻间极轻地出了一声气。
也不知是笑,还是不信。可那声音到底比先前少了一点嘲意。
吕岩又问:“那若她回去之后,孩子还是没好呢?”
这一句更轻。
轻得像只是把前头那层理再往深处碰一碰。
年轻道人手上动作停了停。
这回他沉默更久一些。久到前头那老汉都以为两人说完了,想上前又不好贸然插进来,只能捏着帽沿站住。片刻后,年轻道人才道:“那她至少会记得,有人替她画过这一张,也替她想过法子。”
他说着,眼神慢慢落到桌角那一叠黄纸上,声音倒更低了些:“世上许多事,原本就不是画一张符便能拦住。可人总不能什么也不做。什么也不做,心便更慌。慌到后来,连大夫的话、孩子的喘声、夜里该添还是该减一层被,都分不清。”
说完,他像觉出自己话说得有些多,便微微抿了下嘴,又补一句:“我学这点东西,也不是为叫人把命都押在纸上。只是来这一趟的人,多半已经没别的法子了。”
院里一时有些静。
香烟仍往上走,细细一缕,到了檐下又散。前头那抱病孩子的农妇已经下阶去了,背影不算稳,却到底不像刚来时那样乱。吕岩顺着那背影看了一眼。
吕岩便没再追问。
只是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一笔笔还湿着的朱砂,问:“你一日画这么多,不嫌累?”
年轻道人这回倒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浅,落在一张熬夜过后的年轻脸上,竟显出一点真来:“累自然累。可山下的人隔几里地上来,若只叫他们空着手下去,也不像样。”
他说这句时,并没有摆出什么济世救人的样子。倒像只是把自己眼下这点活计老老实实说出来——观小,人少,能做的事有限,可既还有人愿意上山来敲这扇门,他便也不能把门轻轻一关,说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用。
正说着,那抱病孩子的农妇忽又折回来。
回来时气喘得更急,像想起了什么要紧事。她站在桌边,先摸了摸衣襟里那道符,才低声问:“道爷,这符……若孩子夜里醒了哭,是压在枕下,还是先贴床头?”
年轻道人立刻收了与吕岩说话时那点沉思,转向她道:“先贴床头,莫压太紧。若他夜里出大汗,记得换干衣,再拿温水擦身。若到后半夜仍高热,别守着,赶紧下山请大夫。”
那农妇连连点头。
点着点着,眼圈竟又红一点,却还是忍住了,只把那几句贴法与擦身的话在嘴里低低重了一遍,像生怕自己一转身就忘。等确定记住,这才一手抱紧孩子,一手按着衣襟,匆匆往山下去。
吕岩看着她的背影,便没有再说什么。
沈戎仍站在松边,这时终于淡淡道:“若她回去后孩子还是死了,这符不还是废纸。”
这话很硬。
也很沈戎。
年轻道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倒没有恼,反而像一上午忙到现在,终于遇见一个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的人。他沉默了一下,才道:“真到了那一步,符自然救不回人。”
“可她今日若不来这一趟,回去也还是一样守着。”
“至少现在,她知道夜里该怎么擦身,知道高热不退要去找大夫,也知道自己并不是只能站在床边干等。”
他说着,顿了顿,又低声加一句:“有时候人求的,不就是这一点‘还能做什么’么?”
沈戎没再接。
只是眼神在那张桌上停了停,先看黄纸,再看那道人指尖一点干了又染新的朱砂。像他虽还不认同,却也一时很难把这桌上的东西全都归进骗字里去。
吕岩这时却已把目光从黄纸挪开,往正殿后头看了一眼。
后殿那边比前院静得多。
隔着半开的侧门,只见一条窄廊往里延,尽头似有个人影坐着,旁边案上搁着纸卷和砚台,竟不像前院这样烟火杂乱。山风从那边过来,也比前院少了几分香灰味,多一点冷石与旧木气。
年轻道人见他望向那边,便道:“后头是家师住的地方。老人家这两年不大出来接香客了。”
吕岩问:“他也画符?”
年轻道人摇头:“家师如今不大画符。”
说这句时,他脸上神色竟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,像后头那位老人做的事,与前院这一桌黄纸朱砂并不一样。可眼下桌边还站着人等符,他也不好多说,只又伸手去取下一张黄纸,朝吕岩道:“郎君若还要往里看,轻些便是。后头静。”
吕岩点了点头。
果然没有再反驳一句“符无用”,也没有顺着这道人方才的话再往下辩。他只是看着对方又提起笔来,笔尖在黄纸上一顿,随即落出第一道新鲜朱砂。那一点红在晨光与香烟里格外醒目,像人心里那些求安、求稳、求别叫日子立时塌下来的念头,全先聚在这一笔上。
而吕岩则转过身,沿着殿侧那条较暗的窄廊,慢慢往后殿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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