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节 蒲津旧渡
离了解池,再往蒲津去,风里那股咸硬之气才慢慢淡下去。
可淡也只是淡了一层。走在路上,鼻腔里仍像留着细细一股涩意,连开口呼气,都觉出一点干。道路先沿堤伸出去,脚下土色发白,像卤水与盐末早顺着车辙、鞋底、担绳一路带了出来。越往渡口近,地色才一点点转深,白里添了潮,潮里又混了黄河边常见的泥气。风也变了,先前是贴着池面刮来的干硬,如今却更阔,带着水腥与冷意,从前头直压过来,把人衣角和鬓边都吹得往后去。
到渡口时,先看见的不是船,是铁牛。
那几尊铁牛半截埋在泥里,背脊朝河,颜色叫水汽和年月一层层吃乌了。近看时,牛身上还留着旧锈,锈色发暗,不似新铁那样硬亮,倒像老木里渗出来的沉色。泥从它们腹下漫上来,把腿脚都吞去大半,只剩肩背与头颈仍露在外头,像多年不动,却还替这一处地方守着什么。风从河上吹过,掠着牛背,也掠着它们身旁被人踩实的泥地。泥里夹着碎石、断草和被水退后留下的细白碱痕,鞋底一踏,先软一下,再慢慢托住人。
渡船却还在来去。
船不大,船身旧得发黑,木板边沿磕出一圈圈发白的伤印,像这些年不知叫篙杆、货担、脚后跟、箱角磕了多少回。船头撞岸时,先是闷闷一声,随后整条船都跟着轻轻一颤,近水处立刻漾开一圈浑黄波纹。那波纹一层推一层,又很快散进更阔的河面里去。岸边拴船的粗缆绳吃饱了水汽,颜色深乌,绳身死紧,末端擦着木桩时,发出极细的磨响。
喊船的人站在船头,嗓子并不特别高,却拖得长。
“一趟了——上船的快些——”
这一声在河风里散出去,并不响亮,反倒更显得旧。船边的人听见,也不慌。抱包袱的抱包袱,扶老人的扶老人,挑担的先把担子落地,等船身靠稳些再提。人人都像熟门熟路,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半步,什么时候又该先等等,免得一脚踏空,连人带货都跌进泥里。
吕岩站在渡口边,先把这些动作看了一遍。
他没有立刻去认哪一张脸,也没有急着沿着旧路去对照记忆。人换得太快了,渡口上今日站着的,多半已不是许多年前那些。可手势没变:船夫伸篙时腰先往前送,回篙时腕子极快一翻;岸上人递包袱,总先挑最重的往里压,好叫船身别偏;有人上船时,脚总先试一下木板,等板稳了,另一只脚才跟着过去。
离岸不远处,有个老船夫正蹲在泥边整缆绳。他头发已白去大半,腰却还硬,双手一拉一拽,把粗绳理得服服帖帖。绳头上有几股新接进去的麻丝,颜色浅些,一眼就看得出是近年补的。他理到一半,抬头朝河心看一眼,又朝天色看一眼,仿佛这一趟船能不能开,先不是看岸上等着多少人,而是看水、看风、看今日这股河性愿不愿意放人过去。
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船夫正拿篙杆顶住船腹。篙杆粗长,杆身磨得发亮,手一握上去,立刻便看出多年使惯的痕迹。他肩背宽,鞋边尽是泥,裤脚卷到小腿,露出的皮肉叫风和水打得发暗。有人问他:“这一趟还装得下么?”他只回一句:“看怎么站。”说完便又弯腰去扶船头,话短,手却稳。
渡口边还站着几拨等船的人。
一个商贩模样的汉子守着两只木箱,箱角包着铁片,像装的是怕潮的货;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裹得严严,自己鞋边却全是湿泥;再远一些,一个老者扶着短杖站着,身旁少年替他拎着包袱,眼睛不停朝对岸望。这样的人混在一处,并不热闹,倒像都被黄河边这股风压得更静些。
吕岩目光从人身上收回来,又落到河上。
黄河此处并不清。水色浑黄,风一压,河面上便起一层层发灰的皱。远看去,倒不像一条水,更像一大片叫风揉皱了的旧铜。河道似乎比记忆里窄了些,近岸处泥滩却更宽,像这些年水有过涨落,把两边地势都慢慢改了。可船照旧渡,人照旧等,铁牛照旧半埋在泥里看河。
有人挑着一担木桶过来,桶底碰着木板,咚地一响。船边那年轻船夫回头看一眼,道:“先等等,重的后上。”挑担人也不争,把担子往地上一落,自己往旁边退半步,等前头抱孩子的妇人先上。妇人上船时,脚下略滑了一下,船夫伸手扶了她肘边一把,扶完也不多看,只顺势把人往船里稳了稳。孩子在怀里叫了两声,妇人低头拍了拍,便安静下来。
风又从河心压来。
船头轻轻撞岸,木板再响一声。那声音不大,却结实。吕岩听着那声响,没有立刻回想什么,只觉得多年以前自己第一次到这里时,耳边想必也有过差不多的一声。只是那时脚步更轻,人也更年轻,眼里所看,多半还不是这些留下来的东西。
船夫已把篙杆往泥里一顿,抬头又喊一声:“上船!”
这一声落下来,岸边几个人便照旧动了。木箱先递上去,短杖跟着过去,抱孩子的妇人往里让了让,挑担人这才重新扛起木桶,踩着潮湿木板一步步上船。木板在脚下轻轻发颤,水边那圈浑黄波纹也跟着再晃开一层。
第四节 城墙木料与河水
渡口边,另有一股慢得多的声响。
不似船头撞岸那一下闷,也不似喊船声拖得长,它更钝,隔一阵才响一回,像有人把日子里破了的地方,一寸一寸敲回去。吕岩顺着那声音看去,见离渡船不远的泥坡后头,半掩着一只翻过来的旧船。船肚朝上,底板裂开两道,裂口边沿发毛,显见已叫水泡了许久。一个老汉蹲在船边,一脚踩着木板,一手扶住船肚,另一只手正慢慢下钉。钉子入木,先涩一下,随后才沉进去,发出笃的一声。
老汉身量不高,背却很厚,像多年叫木头和河风一并压出来的。他头发白得乱,衣裳旧得几乎看不出原色,两只袖口都磨薄了,手腕伸出来,皮肉起着细细皱纹,筋却还硬。钉落下去一记,他便停一停,偏头看那块补上去的木料是否服帖;若不服帖,便拿斧背轻轻磕两下,再继续往里送。这样做活不快,却稳,像并不想赶着一时修好,只求这一板一钉都别白费。
吕岩走近些,才看清那段新补上去的木并不新。
木纹老,颜色也杂,边角还留着旧榫眼。靠近节疤处甚至还能看见极浅一道墨痕,像从前曾在什么梁柱或门架上做过记认,后来经风吹日晒,字意已淡,只剩一点黑影还嵌在纹理里。木板侧边还有被火舌燎过的焦黄,焦得不重,却也去不净,仿佛这一截木原先跟着什么地方一并遭过火,后来又叫人拆了下来,削平、锯齐,重新用到了这只船上。
老汉听见脚步,抬头看他一眼,也不问是谁,只把手里铁钉先含住半截,腾出手去扶正木板。扶稳以后,才把钉重新捏住,道:“别站低处,泥软。”
吕岩便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脚下那层泥果然看着硬,踩深了却仍会慢慢陷。泥里混着碎木屑、旧绳头和被刀削下来的薄木皮,风一吹,木皮便沿地滚出几寸,又停住。船边还散着几样家伙:一把短斧,一只缺口木斗,一捆麻丝,一小罐熬好的桐油。油气混着湿木气和河边潮意,味道并不好闻,却正是这种地方才有的实气。
吕岩看着那块补船的木,道:“这木旧。”
老汉“嗯”了一声,锤子并没停。
“旧城墙边拆的。”
他说得淡,像说的不是一段城墙,而是一堆寻常柴垛。
他又补一句:“墙在那儿也是烂,挪来还能救一趟船。”
说完,锤子正好落下,钉子再进去半寸。那一声不高,却极稳。
船边另一个年轻船夫正拿刨子顺木纹往下推。木屑一卷卷翻起来,落在脚边,颜色有新有旧。新的是才削开的里层,淡黄;旧的是原先留在外头的皮壳,灰褐发黑。两种颜色混在一处。年轻船夫推到一半,抬手试了试平整,便朝老汉道:“这段原先不是船木。”
老汉道:“不是船木,也是木。”
这句说完,两人都不再多言。
旁边河风一阵阵吹过,吹得翻过来的船肚轻轻发出空响。那响很轻,像什么东西在腹里回了一下,又沉下去。年轻船夫把刨子往膝上一磕,抖掉木花,重新俯身去推。推到节疤处,刀口略滞,他便多加一分力,肩背随之一沉。那一下极像池边盐工加重肩头时的样子。
吕岩站在一旁,看着那段旧木一点点嵌进船腹。
老汉这时把最后一枚钉子钉进木里,直起腰来,先用手背擦一把额角,随后伸腿轻轻踹了踹船腹,像试它受不受力。船身闷闷应了一声,没有再响。他点点头,像算满意,便弯腰去捻麻丝,打算把缝再细细塞一遍。手指伸进缝里时,那些白、灰、黄杂着的木纹就在他掌下全安静下来。
渡口那边忽然又有人喊船。
这一声从风里传过来,比方才更远些。吕岩转头朝河上看去,见一只船已离开岸边,正慢慢往水心去。篙杆入水,先斜出一道细浪,随后被河面一点点抹平。更远处天色开阔,河风把水面吹成一片片皱起的黄铜色,叫人看不清对岸,也不必急着看清。
吕岩便顺势走到岸边。
脚下泥色比记忆里更深,近水处还积着几滩昨夜没退尽的浅水,水上浮一点碎草和木屑。河道似乎比许多年前窄了,可水往东去的势头并没变。风扑在脸上,带着河里常有的潮冷,也带着木头新削开的淡生气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立刻想起什么,直到一只离岸的船在水里轻轻一斜,船身发出一声极熟的旧响,那一点旧事才像从河风里被吹了出来。
许多年前,他也曾从这里过河。
那时雾重,鞋底沾着湿泥,肩上书箱压得骨头发酸。岸上人声更杂些,心里头也更满些,总觉得过了这条河,前头还有许多路正等着自己去走。如今再立在这里,岸还是这岸,风还是这风,船声也仍差不多,可当年那个一心往前去的人,却早已退进水后头去了。那旧影只在心里闪了一瞬,薄得像退水后留在泥上的一道印,若不低头细看,几乎便要和旁的脚印混作一处。
他没有追那一点影子。
只看着河面,看风把近岸那层浑黄水纹一圈圈推远。船走到稍阔处时,船上有人低低说了句什么,隔得太远,听不真切;随后便只剩篙入水、船腹破浪、风贴着水皮一路掠过去的声音。那些声音一层压一层,反倒把方才心里那一点旧念压得更平。
渡口后头,老汉又开始慢慢下钉。笃。隔一阵,又是一下。
前头河上,也有人喊:“开船——”
声音沿着水拖得很长,长得像把岸、船、风、旧木、泥地全连在了一起。吕岩站着听了一会儿,终于转身。脚下泥软,鞋底却仍稳稳托住他。身后那一声声钉木与喊船并没有断,黄河也仍照旧往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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