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节 小孙子

老妇人家里原本不止她一个。

她还有一个小孙子,今年六岁。孩子的父母——也就是她的儿子与儿媳——前几年一个染上了痨病走了,一个回了娘家,留下这个小孙子。她一个人带。

孩子叫阿豆。

阿豆平日最爱去村口那座小庙玩。不是去上香,是去看像前那一炷香燃到最后会留下多长的一段灰。他爱数灰,也爱踩庙门前那块磨得极滑的老青石。他不识字,却听老人讲过几次"这庙里的神是保佑小孩子的"。他不太懂保佑是什么,只知道每次走进庙里,里头比外头凉,凉得他觉得舒服。

兵进村那日下午,阿豆并不在家。

他上午跟老妇人说要去村后帮人家喂羊,换几个栗子回来。老妇人嫌路远,本来不肯放他去。阿豆缠了半日,老妇人才答应,临走前反复交代他:“今日村里不太平,听见什么动静,就先不要回来,躲到喂羊的那个院子里。等天黑透了再回。”

阿豆当时答应得好好的。

后来村里真出了动静。

阿豆果然没有回来。

可他也没有照老妇人说的那样,躲在喂羊的那家院子里。村外有孩子路过,告诉那家主人,说下午看见阿豆从后山那头跑下来过一回。跑的方向,是朝村口那座小庙。

“他是看见烟了。“一个孩子说。

“那烟飘得很远,从后山上就看得见。”

“阿豆那时候就开始哭。”

那家主人听完,知道坏了。

但此时兵还没走,全村没有人敢出门。那家主人只好把自家院门再闩一道,默默在心里念了一句什么。

兵走以后,老妇人从自己院里冲出来,第一个去的是村口。

她不是去看庙。她先去找阿豆。

她顺着村口那条平日阿豆最常走的路一路叫。她叫得声不大,也不连贯,像一个人走得太慌、嗓子发不出力,只能一截一截地挤:“阿豆……阿豆……”

没有应。

整条村路上只有烟味、焦味和远远几声狗吠。

村里已经有人开始往庙那边跑。庙烧起来的时候,村里壮年怕兵还没走远,不敢出门;如今兵走了,火却烧得差不多了,他们只能赶着去救最后没烧完的那几样东西。他们端着水,拎着湿布,一边跑一边骂。

老妇人也跟着往庙那边去。

她不是去救庙。

她只是觉得阿豆若当时是朝庙来的,那这孩子这会儿多半就在庙附近。

快走到庙前时,她忽然被一个壮年拉住。

那人是她族里远房一个侄子,叫二狗。二狗一把拉住她胳膊:“婶子,别看。”

她反手挣开他:“阿豆呢?”

二狗脸色白得厉害:“婶子,你先别过去。”

她把手一摔:“阿豆呢?”

二狗便不敢再拦。

她跑过去的时候,庙的主体已经基本烧完。墙是土的,没塌。屋顶那几片瓦掉了一半,另一半还勉强挂着。最里头那尊像,立在黑糊糊一片里,像身被烧得发黑,冠没了,剑折了,脸上原本描出来的眉眼全不见。像前那块供桌烧成了几根还冒烟的黑木条。

阿豆不在庙里。

二狗和另外两个壮年把老妇人劝住,没叫她进庙。她就蹲在庙门口的那块青石旁,喊了两声"阿豆”,没人应。

第二天早上,人们在庙后墙那头一道半倒的旧土墙后面,找到了阿豆。

他是昨日下午从后山一路跑下来的。一路哭。路过庙的时候,庙已经烧起来,他不敢进去。他便绕到庙后那一道旧土墙后蹲下,把自己埋在墙和一堆旧柴草中间。昨夜风大,夜里霜又重。他一夜没敢出来。等到天亮,人们找到他的时候,他还是活着的,只是整个人已经被冻得发硬,嘴唇紫了,一只手死死抓住自己外衣的一角。

他被抬回来的时候,已经不太能叫人。

村里懂点医的老汉熬了一碗热水,灌了他半碗,才叫他缓过气来。他看见老妇人在身边,便先哭了一声,后来就不哭了,只是很小声地一直抽气。那一只手仍抓着自己外衣的那一角,谁也掰不开。

老妇人一整夜没睡。

她没有再去庙那边。

她守着炕沿,一会儿给阿豆添一次热水,一会儿把他脚上那双鞋再脱下来看一看。鞋是她自己做的,做的时候还没入秋。现在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。她把鞋放在灶边烤干,又搓了搓他的脚心,一会儿再换另一边。

第五节 收土和拢芽

吕岩那一夜,守在院外。

他没有进老妇人家。他也没有回自己原先住的那户人家。他只是在老妇人家门外的街上,找了一处墙根背风的地方,站着。

他守了一夜。

不是防兵——兵已经走远了,多半不会再回来。他守的是别的:这家院子里现在有一个孩子还在挣命。若孩子夜里忽然咳嗽、忽然抽气、忽然一声不吭,他想至少有人听得见。

夜里霜更重了。

远远那座小庙的火已经彻底灭了,只剩一股焦味,顺着风一点点散向村外。村中没有人睡得安稳。各家各户都把灯点到半夜,油也不敢用足,只一盏一盏点到最低。人声不响,可谁家咳一声,谁家孩子哭一声,都能从墙和墙之间传得很远。

后半夜的时候,阿豆的哭声终于细下来了。

吕岩听见院里老妇人喃喃说话的声音。她不是在哄孩子,她是在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把一件事说给自己听:“活着就好。活着就好。活着就好。”

那声音重复了很久。

吕岩在墙根坐下来。

他的手按在膝上,指尖压着一道旧衣缝。他在这一夜里反复想的,不是庙,不是像,也不是那几个兵。他想的是老妇人春里说过的那一句——“能活一点,就先活一点吧。”

那一句话,春里是对树根边那株新芽说的。

秋里,还是这一句。

只是说的对象不一样了。

他这一夜,什么也没做。

他没有替这村挡下兵。他没有拦住那一把火。他没有把阿豆从后墙那一堆柴草里抱回家。他只是在老妇人家外面,陪这一夜过去了。

天亮时,村里才慢慢有动静。

几户人家先打开门,把昨天夜里不敢搬的东西挪一挪。有人拎着水桶往庙那边去,想把灰里还没熄透的几处余火再浇一次。也有人先把自家灶火点起来,烧点热水,给昨日受了伤的几个人送过去。

吕岩也站起身。

他没有先去庙。

他先走到老妇人家门口,静静站了一会儿。院门没开,里头隐约听得见人声,不乱,便说明阿豆还撑着。他这才转身,往村口去。

村口那棵老枣树下,那株春里的新芽还在。

吕岩走近时,才发现它并不是没事。

昨夜霜重,加上庙那边烧过来的一点热风,再加上村里人慌乱时来来回回从树根边过,踩过了两回。新芽被踩弯了一根,另一根也歪了。根旁那一小块原本松软湿润的土被人鞋底踩得扁实,边沿还沾着一点火过后飘来的细灰。

老妇人昨夜在家守孩子,自然没有来浇这株芽。

吕岩蹲下来。

他先把那一小片被踩实的土用指背轻轻拨松。指甲里立刻沾进一点细灰和冷土。他再把被踩弯的那一根芽扶起来,用指腹在根旁捏了两下,让它重新贴着泥稳住。另一根歪着的,他没有硬掰直,只是轻轻把它旁边的一点土拢高一些,给它一个斜斜的依靠。

他动作很慢。

不急着一下子把它们扶得完全直立起来。弯了一夜的东西,硬扶直,反倒容易折。他只是让它们不至于继续倒下去。

做完这些,他又看了看那只搁在树根边的旧瓦罐。罐里昨夜的水已经冻了一层薄冰。他没有去井边打新水,只是把罐底朝外翻了一翻,让底下那一层未冻的水慢慢浸到芽旁的新土里。

水浸下去时,并不响。

新土一点点颜色变深。

吕岩仍蹲着,看了一会儿。

这株芽今年能不能活,他并不知道。

也许它已经被昨夜的霜伤了根。也许它会熬到冬天,在最冷的那几日里慢慢枯下去。也许它还能再挨几年,长成一棵矮矮的树,被孩子们记成"那年火烧庙以后冒出来的一棵”;也许它两年后会被新修庙的人一锄头挖掉。

他都不知道。

他今天能做的,只是把被踩实的土拨松,把被踩弯的芽扶回去,把瓦罐里没冻的那点水给它。

只是这些。

他做完这些,站起身,腰背一直。

再过一阵,村里东头开始响起一点断断续续的木响。有两个壮年已经扛着锯子去村外砍木头了。他们准备先搭一个临时的棚子,把庙那边烧焦的木梁清一清,再看看下个月能不能重新起。

“像是烧坏了。“其中一个壮年说。

“烧坏了再塑一个。“另一个答他。

这话说得不硬,也不软,像只是把昨日村里那位老人的话顺手接了下去。塑新的像,要请泥匠,要凑钱,要请人挑眉眼,总之是又一件得一家一家出力的事。可他们说话的时候,手里锯木头的动作并不停。

第六节 来处还在一点

第二天中午,阿豆能坐起来了。

他坐不久,一会儿就要躺回去,可至少能坐一会儿。老妇人让他靠在墙上,给他喂了一小碗稀粟粥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是还怕一口喝多了会呛。

阿豆喝完粥,忽然朝老妇人问了一句:“奶奶,庙烧了么?”

老妇人本想替他拦住这个问题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她知道瞒不住。村里人来来去去,早晚会有人在他耳边说出来。她便轻轻答:“烧了一点。”

“像呢?”

“像还在。”老妇人说,“只是脸黑了。”

阿豆听了,低头想了一下。他年纪小,未必真明白像"脸黑了"是什么意思。但他没有哭,也没有追问。他只把头靠在老妇人膝上,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:“那过几天我去看它。”

他说得不大。

老妇人摸了摸他头发,答:“嗯。”

这一答很轻。

她没有替他许愿说"等它修好了你再去”,也没有替他许愿说"你一定会好起来,就能再去了”。她只是答了一声嗯——像她很多年前,阿豆还更小的时候,夜里哭着问她什么,她也总是先应一声嗯。

吕岩是当天傍晚走的。

临走前,老妇人追出来。

她手里攥着一小包东西,用一块旧蓝布包着,包得不齐整,像是仓促间包的。她把那包塞到吕岩手里:“客官,你不要推。”

吕岩低头一看,是一点粟米,一块粗麦饼,还有一块她自己舍不得穿的新布。

“东西不值什么。”老妇人说,“这些天你替我守了一夜,又替那株芽拢了土。我没有别的谢你。这点东西你带着。路上。”

她说"路上"两个字,又顿了一下,眼圈一下红了:“你别说不要。你这一路上若连这一点都不肯收,那以后碰到事,我也没脸叫你。”

吕岩没有推。

他把那小包握在手里,接过的那一刹那,又轻轻一低头。

老妇人这才又补一句:“你若哪年再过来,这株芽——不管它活没活——这棵老树底下,你总能再找到我。我这辈子多半不走了。”

吕岩轻声道:“好。”

这个"好"字很轻。

轻得像他知道自己未必有机会兑现,却仍肯这样答一次。

他转身走出村时,天色又往里压了一层。

村口老槐那边,今天下午倒是重新坐了两个老人。他们坐在树下,一个拄着拐,一个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。看见吕岩走过,拄拐的那位朝他点了点头,另一个没动。

吕岩也回了一点头。

再往村外走几十步,回头望去,可以看到村口那棵老槐、那一道矮院墙、和更远一点的庙的轮廓。庙的顶塌了一半,在傍晚光里看起来像一张被烧破的旧纸。可庙墙还立着。像也还立着。村里已经有人开始在庙门前堆起几段新的木梁,堆得不多,但码得很齐。

他把目光收回来。

再低头看怀里那一小包东西。布裂口处露出一点点粟米的黄。他把布角重新压进去,让它盖严。

风从村外吹来,带着不远处几户人家灶上重新点起来的晚饭气。村里这时候,还有能升起灶烟的人家,总归是今天一天里最稳的一样东西。

吕岩朝前走去。

他心里并没有一个漂亮结局可以讲给自己听。可今天下午蹲在那株新芽前的时候,他出奇地稳。

他想起老妇人春天里说过的那句:“能活一点,就先活一点吧。”

今年秋,这株芽若真能再挺一挺,不见得是他扶的那一下救的;若挺不过,也不见得是他没有更早到的错。

不够。

可如果连这一点点都没有人做,这村的来处便真的要在这一把火里断掉了。

走到岔路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

那一岔路的另一头,通往下一个村。村外已经有人沿着道边走来走去,看地势,看远路——他们是在看兵走的那个方向,看它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回来。吕岩朝他们看了一眼,没有上前去搭话。他今天没有话替他们说。

他只是朝他们立过的那个方向,轻轻低了一下头,像给他们也算认一认路。

然后他转身,朝另一条路去了。

身后那一村的灶烟仍在起。

庙顶还缺着。

像是脸黑的。

树根边那株新芽,在更晚一点的霜里,正缓缓把自己那两三片叶又微微立了立。

谁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撑到明年春。

但今天它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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