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再回旧巷
又隔了一段日子,吕岩再进蒲州旧巷时,天已暖得更深了。
巷口日头亮,照得墙头发白,连砖缝里新冒出来的细草都带着一点晃眼的青。可人一转进巷里,光便还是低下来,叫两边旧墙压成窄窄一线,只沿着地面慢慢往里滑。风从巷外进来,先带一点晒热的土气,走到半途,又掺进旧墙皮、潮木头和谁家灶上刚熄火的一点灰烟味。
这巷子比前些时候看着更旧。
并不是忽然败下去,而是那些原本还能撑一撑的地方,如今也都带出疲色来了。墙面上的泥皮剥得更碎,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旧砖;有一处屋檐新补了半截木板,板色却和旁边旧檐全不相称,远远看去,像一件旧衣裳上又缝了一块新布。巷里两三处空地还在那里,断墙没再补起,草倒比先前更高一点,风过时只朝一边伏。
巷子也更静些。
静却不是没人。人声只是都退到门里去了。隔墙偶尔有孩子跑过,脚底扑扑两声,又没了;再远处有人掀锅盖,铁盖边沿碰着灶口,发出一记极短的脆响;还有鸡在不知哪家院中刨地,刨一下,停一下,碎草和干土便跟着轻轻一翻。这些声音都不大,落在巷里,反倒叫路更长了些。
吕岩顺着旧路往里走。
他这回没有像头一回来时那样,在折口前便慢住许久。脚下那几道弯仍旧认得人,墙朝哪边收,风先贴哪面墙过去,连哪一处砖下略低、雨后最爱积一点浅水,走到近前时,身子都还认得。只是巷里门面换得更多些,有的门前新挂起竹帘,有的檐下旧木牌早取了,空剩一枚生锈的钉眼钉在墙上。
再往里一步,鞋底在一处旧砖缺口边轻轻顿了一下。那地方原本就比旁处低半分,逢雨爱积一点浅水,晴过后最迟干。如今虽已天暖,砖缝里却还留着一圈比别处更深的旧水印,细细贴在边沿。吕岩脚下不必细认,身子已先把那半步让过去了,像这些年巷子怎样一点点旧下去,路面又怎样还留着原来的高低,他都不是记在心里,而是叫脚底先认了出来。
一户人家门前摆着刚洗过的木盆,盆底倒扣着,边沿还往下滴水。旁边竹竿上晾着两件小衣,一件袖口打了补丁,一件领边洗得发白。再往里些,墙根搁着一把断了半齿的木耙,耙旁压着几块碎瓦,像是哪日修檐后就再没顾得收进去。
另一家半掩着门,门槛边斜靠一只旧竹筛,筛眼里还嵌着几粒没抖净的谷壳。门里像有人刚收过东西,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扫帚痕,只扫到门内一点,便又断住。再前头的墙角下,压着一块拿来垫缸的小青石,石边叫人脚常年蹭得发滑,旁边却新挤出几根细草。
他经过第一道折口时,抬眼往更深处看了一下。
日光斜斜落下,只把前头那一小段路照亮。亮处之外,枣树那边仍沉在半阴里,像有些什么旧东西站在那里,一时不动,也并不躲。吕岩并没停,只沿着那点熟得不能再熟的弯势继续往里去。
越往东南角走,地上落叶便越多些。不是秋叶,是旧树一年一年落下来的碎叶,干在墙脚,叫人鞋底带着挪动。风一过,叶边轻轻擦着砖面,发出极细一点响。那响落在耳里,和许多年前并无什么不同。
再过去,巷子略往里一收,连风也跟着慢了一下。墙缝间有细草新长出来,草尖叫檐下漏下来的旧水气压得微弯。前头枣树那边还没全露出来,可那一带的阴先落到地上,比别处更早深下去。人走到这里,脚步便也像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带,不必抬头去认。
他没有急着去找什么。
可路走到这里,脚下已先把他往枣树旁送过去了。
第二节 老树与新芽
转过最后那一道弯,树便在眼前了。
比起头一回隔墙看见它时,这回离得更近,也更见老。主干早不只是歪,而是整整朝一边坠下去,像这些年风、雨、雪,一层层都压在它身上,终于把它压到了将贴未贴地的地步。树皮裂得很深,沟缝里积着黑灰,旧伤处一块一块翻起,像干河床上叫日头晒开的泥纹。
树旁果然撑着粗木。
不是一根,是两根。一根自斜下里顶住主干,木头粗得像从旧梁上截下来的,底端埋在土里,木身上还看得出斧子劈过后的硬茬;另一根略细些,从旁边枝杈底下斜斜托住,像怕它一旦再往下坠,整株便会顺着那点斜势倒到底。撑木也都旧了,受力的地方磨得发亮,靠土那截却发黑,显见不是今日才立上的。
枝头叶子还在,只是不繁。高处仍抖着一点新绿,低处却稀了,叶缝也透光。更靠近干处的枝杈上,还挂着几颗去年没落尽的旧枣皮,早皱了,缩在叶后,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风一来,枝不怎么响,倒是撑木先在树身上轻轻磨一下,发出极细的一记木声。
树旁那座小庙还在。
比树更矮些,檐角压在半阴里,墙根落着薄薄一层旧灰。庙旁并没有多少人,倒显得更静。树影从庙角边斜过去,把根边一小片地也一并罩住。那地方的土比别处松,像才叫人拿手或木片拨开过,不全是板结的一层老地皮。
树身斜下来,低处一枝几乎已探到庙角前。庙檐压下来的阴和树影叠在一处,把根旁那圈地压得比别处更暗。碎叶、细草、拨松的土,都伏在那一小片地方,若只从旁边扫一眼,多半只当是树老后常有的一摊杂乱。
吕岩又往前挪了半步,目光顺着根旁那点较深的湿色过去,这才看见那一点嫩色。
并不是一眼就能认出的东西。它细得很,起初只像松土里冒出来的一根浅绿草茎,靠着老根边沿,风一动,也跟着轻轻摆一下。若不是那点湿色先把碎土压深半层,吕岩几乎要把它同庙墙脚下常见的细草一并略过去。再细看,才知那并不是野草。它从老树根底一侧探出来,顶上只开出两三片极小的叶,叶色新得近乎发亮,却又被大树阴影压住了一半,若不弯腰去看,极容易错过去。
根旁泥土还有一点湿。
湿得不重,只把碎土压深一层。旁边搁着半只旧瓦罐,罐口缺了一块,里头还余着浅浅一点水,像有人先前来过,顺手浇下,又把器皿放回树边,并没特意摆齐。新芽便挨着这点湿意往上起,细细的,一折仿佛就会断,却偏偏还直着。
庙角那边一阵风斜斜过来,压在根旁的一片枯叶翻了一下,那两三片小叶才露得更明。先前若只从远处扫过去,多半便同碎草、细枝一并看漏了。
吕岩站在那里,看了好一会儿。
老树仍重,撑木也仍硬,根边那点新绿却轻。
第三节 天天浇
他站在那里没动,便听见树后有一下轻轻的水声。
声音不大,像半瓢水从低处慢慢倒下去,先碰着松土,再往里渗。隔着树身看过去,只见一个老妇人正弯着腰,袖口挽到小臂上,手里拿着一只木瓢。她身上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,后腰略有些弓,脚边搁着一只缺口朝外的旧瓦罐。她并不着急,像这事已做熟了,只是一瓢一瓢,慢慢往根边那点新土上送。
她中间停了一下,把脚边那只旧瓦罐朝自己这边轻轻拖近半寸。罐底擦着地,发出一记涩涩的轻响。里头剩水不多,水面一晃,先照见半片树影,又碎成几缕细亮。
有一瓢水倒得偏了些,顺着老根边沿淌开,沾湿了她鞋尖。她也不在意,只拿瓢背把芽旁一小撮碎土轻轻拨拢,免得水一下散出去。树影压在她肩上,风过时,她鬓边两绺灰白的发也只略动一下。
木瓢收回来时,先在瓦罐缺口边轻轻磕了一下,像怕手上一快,便把那点剩水都晃出去。她这才又探手去舀,动作仍不急,像多一下少一下,都要叫那点水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吕岩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问了一句:“浇的,是这点新冒出来的?”
老妇人抬头看他一眼,像是见来了个过路人,也没多问,只答:“嗯,这点小芽。”
她答完又低下头去,把木瓢伸进瓦罐里,舀起半瓢。水不满,边沿晃了两下,照出一小片碎亮。她将那点水稳稳送到芽根旁,口里这才顺着补了一句:“老树怕是不成了,根还活着。开春那阵子,从这边钻出来的。”
她说话并不看人,倒像在说一件摆在眼前的家常事。说完,手还按了按湿土,指尖上便沾了一层深色泥。吕岩便又问:“是你一直在浇?”
老妇人这回像是听见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,嗯了一声:“我天天来一趟。”
她把木瓢搁在罐沿上,又直了直腰,朝树身上那两根撑木看了一眼,才慢慢接下去:“树老成这样,撑也撑不久。可根底下既还肯冒,我就给它带一口水。天热了,多带一口;落过雨,便省一口。”
说到这里,她自己倒先笑了一下。那笑不大,只在嘴角动了动,像是嫌这话也没什么可说的。她又俯下身去,把芽旁一片枯叶拈开,轻轻丢到一边:“能活一点,就先活一点吧。”
远处巷里有人唤孩子回去吃饭,声音隔墙传过来,散到这里时已轻了。更远些还有一记锅盖碰灶沿的脆响,短短一下,随即又静。老妇人像没听见,只把最后半瓢水慢慢倾净。水贴着新翻的松土往下走,先沿着她方才拢出的那点浅沟慢慢渗开,再一点一点沉到芽根旁。那两三片极小的叶子沾了湿气,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第四节 他对人好
树旁静了一阵,庙角底下却慢慢又有了孩子声。
先是两粒小石子碰在一处,咯的一下;跟着又有鞋底擦过干土的细响。吕岩转眼看去,见三个孩子不知何时又绕回树下来。一个略大些的男孩子蹲在地上,拿树枝在土里划来划去,像在圈什么地界;旁边那个年纪小些,正把几颗枣核一样大的圆石子一粒粒平码在树根边;还有个扎小髻的女孩,起先只站在庙门口朝里探头,探了一会儿,才又退出来。
那女孩回头朝庙里像指了指,小声问:“那是谁呀?”
蹲着划线的男孩子头也没抬,顺口便答:“吕仙人呗。”
他说完还拿树枝把地上那道线又拉长一点。旁边那个摆石子的孩子听见,也跟着抬头朝庙里看了一眼,嘴里补了半句:“我奶奶也这么说。说他以前就住这儿。”
女孩站在门边,又往里看了看。庙里那像年头久了,颜色早褪去不少,泥面上还留着旧裂。她看了一会儿,大约也没真看出什么来,便又转过脸问:“那他长什么样?”
这回两个孩子都停了一下。
摆石子的那个先低头拨了拨手边那几粒圆石,像是在想,又像只是怕把石子碰散。蹲着划线的男孩子倒把树枝含到嘴边咬了一口,眼睛仍看着地上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女孩便又问:“你不知道,那你怎么认得是他?”
男孩子像叫她问得有些烦,抬手把树枝往旁边一扔,拍了拍掌心上的灰,语气却还是孩子口气:“不知道就不知道呗。”
他说完,自己也像觉得这话不够,又朝庙门里偏了偏下巴,补得很快:“反正他对人好。”
这句一出来,倒没人再接。摆石子的孩子只哦了一声,又低头去挪那几粒圆石,把原先排直的一行改成半弯;门边那女孩也不问了,转身去踩树影边上一小块亮地,踩一下,退一下,像试着看影子能不能叫她踩住。
风从旧巷那头吹过来,先掠着庙角,再擦过老树低处的枝。枝叶不繁,响得也轻。
第五节 离开
那句孩子话散进枝叶声里后,树旁一时又静下来。
静也不是全无动静。摆石子的孩子还在那里挪他那几粒圆石,一会儿排直,一会儿又拨弯;门边那女孩踩够了那一小块亮地,转头便去追庙角边斜下来的一截影子,脚步轻一下,重一下;先前划地的男孩子早又把树枝拾起来,在地上接着拉他那道断了的线。谁也没有朝吕岩这边再多看一眼。方才那几句问答,落在树下,也就过去了。
老妇人也仍在树根旁。
木瓢已搁回旧瓦罐边,她却没有立刻走,只用手背把罐口边沿沾着的一点水抹下去,又把芽旁先前拨开的碎土轻轻拢齐。那动作很慢,也很熟。她总还要再看一眼,省得哪一处土松过了,哪一片碎叶又重新盖下来。风从树下穿过去时,她只抬手按了按鬓边散出来的一绺灰发,便又低下头去。
吕岩站在原地,没有出声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两根撑木上。木头仍斜斜顶着树身,受力处磨得发亮,底端埋在土里,颜色已叫雨水和年月一遍遍浸深了。再往下,便是根边那一小片松湿的地。水还没有干透,贴着碎土压出深浅不一的暗色。那一点新芽就从这片湿土旁细细探着,叶上还沾着将落未落的微小水意,风过时轻轻偏一下,又自己立回来。
他又看了一眼树旁那座小庙。
庙还是那样小,檐角旧着,墙根灰着,门里那像也仍立在半阴里。门外孩子说话,门边老妇人拢土,树下湿意未散。人各做各的事,谁也没有特意朝这边停住。庙角底下那片阴影,仍同老树根边连在一处。
他这才转身。
转得不急,也不快,像只是顺着来时的路再往前走回去。脚下一片旧叶叫鞋底轻轻带过去,在砖地上擦出极细一点响,随即又没了。走到巷口前那一道弯时,他也没有回头,只让树影、庙角和孩子零零碎碎的话声都慢慢落到身后。
巷里风还在过。
老树斜着,撑木仍顶在那里。根边那片湿土颜色比旁处深一些,碎土间贴着一点新绿。风再过去时,那两三片极小的叶子轻轻动了一下,便又定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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