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节 会飞还是会使剑
那赶驴小贩一句“他不是会飞么”说出来,碑旁那点原本压得低低的气,便像叫风从底下轻轻托了一下。
老人没有立时接。
他只把眼睛从碑上慢慢挪开,先看那小贩一眼,又看了看旁边挑空筐的汉子,像这种话他这些年已听过太多,听到后来,先分辨的已不是话真不真,而是这回会从谁嘴里长到哪一步。书生却先皱了皱眉,像嫌这句话来得太轻,把方才那点“怕后人把他忘了”的分量也一并带歪了,正待开口,边上那挑空筐的汉子倒先笑了。
“会飞算什么,”他把手往碑侧一挥,口气里带着那种路边闲扯时常有的兴头,“我在镇东头茶摊听人说过,吕仙人不止会飞,还会使剑。剑一出鞘,夜里能照得半条河都是亮的。”
赶驴的小贩一听,立刻不肯落后:“你那算旧话。我前年跟人贩盐往南走,路上听更远地方来的脚夫说,他喝醉了酒都还能踏云。人家问他往哪儿去,他抬脚就上了屋脊,回头只留一句话,第二日早不见人影了。”
这两句一接,方才还只是围着碑辨字的几个人,神情便都起了些变化。连那书生也没有立刻打断,只是握着纸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,像知道这些话大半靠不住,却也想先听听。
路上正巧又过来一个挑柴的后生。他原本只是从道观门前经过,听见“吕仙人”三字,脚步便慢了,索性把柴担往墙根一靠,也站下听。他比先前几人年轻些,眼里还带着那种听传奇时不肯白白错过一句的亮色,才停稳便问:“你们说的是不是那个点石成金的吕仙人?”
“又来了个更大的。”挑空筐的汉子乐了,“你看,我说什么来着,越往后传,本事越多。”
后生却不笑,反倒认真道:“我真听过。去年冬里,村上来了个卖丸药的,说他祖上就见过吕仙人化一锭石头成了金,拿去给穷人换米。”
老人这时才轻轻哼了一声。
不是不屑,倒像听到这里,终于也知道这一层该由自己接一句了。他拿竹杖轻轻拨了拨碑座旁那点浮土,待尘星落下,才道:“你们这些话,一半是路上听来的,一半只怕是后来人自己舍不得,往上添的。”
赶驴的小贩不服:“可总不能什么都没有,就凭空传成这样吧?”
老人道:“也不是凭空。”
他说着,又把脸朝碑上偏过去,指了指那几处还能勉强辨出的深字:“这碑起先立在这儿,便是因他在这里留过名,做过事。人记着一个人,先记他做过什么;可事传久了,细处容易坏,坏着坏着,旁人便总想替他添得更大些。替人挡过一次祸,后来便说成他样样祸都挡得住;在观里留过几句话,后来便说成他一句能点透生死;人走远了,传到更远地方,连脚下是路是桥,也会慢慢没人记得,只剩个‘仙’字还亮着。”
旁边几个人听了,也都没有立刻回嘴。只是那挑柴后生到底年轻,心里最先装住的总是亮处,静了一下,仍旧忍不住问:“那照老丈说,他到底会不会飞?”
老人听见这话,竟笑了。
这回比前一回笑意略多些,却也只到嘴角便住,不往眼里去。“我爷爷没见过,我也没见过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,碑上原先写的,多半不是这些。”
书生直到这时才终于插进一句:“那原先写的是什么?”
老人摇头:“坏得太多了。认得出的,只能认几处人名地名;认不出的,便各家各有各家的接法。你问赶路的人,他便爱说夜里踏云;你问茶摊说书的,他便爱讲飞剑点金;你若去观里问烧香的妇人,她十有八九又会说吕仙人最灵,求什么应什么。说来说去,也不是谁有意胡编,只是总想把这个人留得更高、更大、更不容易叫日子磨掉。”
说到这里,他停了停,拿杖尖在地上点出一个浅印,又道:“可添得越多,原先那点字,倒越容易叫人忘了。”
风恰从碑额上横扫过去,把那几处本就浅下去的字痕吹得更白。书生抬头看着,只觉得老人这一句比旁人说的那些飞、那些剑更沉。
可路上的人并不这样想。
那挑空筐的汉子已顺着话头往下接:“我倒觉得,会不会飞也不打紧。人既立了碑,又叫这么多人记着,想来总不是寻常人。再说,若只会替人挡一挡、说几句劝人的话,哪里值得立这么大块石头?”
赶驴的小贩也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若只是个好人,过个几年也就没人记得了。偏是成了仙,故事才能一站一站传下去。”
老人没有驳,只把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去。那目光里也说不上责怪。
这时书生忽把手里那张旧纸抖开了。
纸上原先折出来的旧痕还在,边沿叫方才的风掀卷了些。他低头把纸重新抹平,又从书箱里摸出一小包墨和一只旧布团,抬眼看了看碑,又看了看老人:“既这么说,倒更该拓一份下来。能认出的,先留下;认不出的,空着也罢。”
老人朝他望去,像是直到这会儿,才真正把他当作一个不是只路过听热闹的人来看。过了片刻,才轻轻点头:“你若真肯拓,就别忙着替它填满。”
书生没有答,只把那张纸又往碑面前比了比高低。风从纸背穿过去,纸角轻轻一抖,正碰着石上那几处最坏也最难认的地方。那挑柴后生原还想再问一句“那剑呢”,见他这样摆纸,倒也先把嘴闭上了,只探着头往前看,像想先瞧瞧,这块人人都能说上两句的旧碑,真落到纸上时,到底还能剩下多少。
第四节 留白
书生那句“能认出的,先留下;认不出的,空着也罢”说完,碑旁几个人便都安静了些。
方才还顺着“会飞”“会使剑”一层层往上添话的人,这会儿也像忽然记起:说到底,面前这块石头上究竟剩下什么,终归不是凭嘴说了算。赶驴的小贩先朝书生手里那张纸看了看,又看一眼老人,像想知道这拓碑到底要怎么拓,是否真能把石上那些断浅碎字都一并带下来。挑空筐的汉子原还蹲在碑座边,这时索性把身子再往里挪些,让出一小块地方来。连那挑柴后生也把靠在墙根的柴担往旁拖了拖,自己站近几步,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。
书生先没急着动手。
他把旧纸重新平码在碑前那块平石上,抬眼又把碑额、碑身和几处裂得最坏的地方看了一遍,像是先在心里量哪一处还值得贴纸,哪一处便是贴上去,也只会带下一团空。看完以后,他才把书箱打开。箱里除了纸、墨,还有一只口沿磕掉一小块的旧瓷盂,一团揉得发硬又用清水润开过几次的旧布,一把细鬃刷子,刷柄短,手握处磨得发黑,显见不是头一回拿来做这种事。
赶驴的小贩看得稀奇,脱口便问:“你还真是专干这个的?”
书生摇了摇头:“算不上。只是见着旧碑、旧刻,若还能留下些样子,总比只听人说好。”
他说这话时并不抬头,只顾把纸角一张张捋顺。纸不是新纸,色略发黄,边口毛起了一点,是寻常人收旧札、裁大纸后剩下再用的样子。可纸质还韧,掌心按过去时,微微带一点涩意,倒正适合贴石。老人站在旁边看着,直到这时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先别忙着往那几处最坏的地方按。那几处字口都散了,纸一贴,先吃进去的是灰。”
书生听了,抬头朝他点了一下,便转身往观门里去了。
道观虽旧,门内却还剩一口半塌的石槽,槽边搁着个破木勺,里头积着前夜雨后留下的一点清水。书生将瓷盂里浅浅汲了些出来,又在旧布上蘸湿,不敢多,只叫布团略略返潮。出来时,那几个看热闹的人还都守在碑边,像谁都想亲眼看看:一块旧石头上的字,到底怎样从石上挪到纸上去。
他先从碑额下那一块还算完整的地方试手。
旧布团沾着水,往石面上按过去时,先把最浮的一层白灰带掉一些,露出底下稍暗的石色;再往旁轻轻抹开,字口里积得深的尘末便更显出来。那挑柴后生见他擦得这样轻,忍不住问:“不使劲些,怎么拓得出来?”
书生道:“使劲了,先坏的是纸,也是字。”
他说着,便把纸平平贴上去。
纸一挨石,先在坑洼处悬着,不肯立即服帖。他用掌心自上而下缓缓按,碰着起甲的边口和裂缝时便绕一绕,再从旁边压下去。纸渐渐贴住了,底下凹凸不平的石面也一点点从纸背显出轮廓来:深处更暗,浅处更平,断开的地方则只剩一层发白的薄影。那几个旁观的人原本都觉得拓碑不过是拿纸一盖,见他这样按得耐烦,反倒都不说话了,只听见纸面轻轻吃住石纹时发出的细微沙响。
纸贴稳后,书生才拿起那团蘸了墨的旧布。
墨也不是新磨的浓墨,只是小包里剩下的一点,叫他先前在瓷盂边调开,颜色发乌,不很亮。他并不往纸上涂抹,而是先在纸角试了试轻重,待那团布不至太湿,才从字口较深的地方开始,拿腕子一点点拍过去。拍第一下时,赶驴的小贩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,像怕那纸被拍破;待第二下、第三下跟上,纸面上的凹凸便慢慢清出来了:凸处先吃墨,凹下去的字口却仍旧白着,于是一个残字的边,一道断纹的口,一截还算立得住的笔画,都在这黑与白之间渐渐浮了出来。
挑空筐的汉子看得眼睛发直,忍不住低声道:“倒真像从里头冒出来了。”
老人站在一侧,没有接这句。他只盯着纸上那几个渐渐见形的字,神情比先前听人讲飞剑点金时要静得多,也沉得多。
书生一连拍过半幅,到了碑身中段,手势却慢下来。
这里的字坏得最厉害。纸虽贴住了,底下却不再有清楚的字口可让白处存形,更多地方只是浅浅凹一线,或一团磨开的旧痕,介于“像个字”和“其实什么都不是”之间。他再轻轻拍一遍,那几处地方仍是模糊;再换个方向借光去看,纸上也只显出断断续续的灰白轮廓,像本该有东西,却终究没能站起来。
挑柴后生先忍不住了:“这儿怎么不出来?”
书生停了手,说:“因为这儿原就不清了。”
“那你照老丈方才说的,顺手添上不就成了?”赶驴的小贩道,“反正都是那意思。”
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里没什么责怪,只是把那团旧布先搁回瓷盂边,随后才道:“石上没有,我若在纸上补满,这就不是碑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旁边几个人都静了一静。连那挑空筐的汉子也像叫这句压住了,蹲在那里,半天没往下接。
老人这时才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是这个理。”他说,“看得出的,认下来;认不出的,就该让它空着。空着,不是说它原本没有,是说后头的人走到这里时,总该知道:有些字,到他眼前时,已经晚了。”
风从道观残墙外斜斜掠过,吹得书生刚贴稳的纸边轻轻一抖。书生忙伸手去按,掌心压在纸角上,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。他低头再看那几处留不住字的地方,心里那点可惜反倒比方才更清楚了:不是不想知道,是知道这里本该有,而自己终究只能把“本该有”三个字留在空白里。
他把剩下那半幅也慢慢拍完,随后自碑侧一角起手,小心把纸揭下来。
纸离石面时,先发出极轻的一声涩响,像两层旧皮慢慢分开。揭到中段,那几处字口深的地方已经稳稳留住了形;再到下半截,白处便越来越多,像有人从纸上挖走一块又一块,只剩黑底托着几个未必还认得全的残字。整张拓片摊平在平石上,最显眼的不是那些还立着的字,倒正是中段与下半截一片片不肯说话的空。
几个人都围了上去。
赶驴的小贩先前嘴上最热闹,这会儿看着纸上那一大片白,反倒先不言语了。挑空筐的汉子低头看了半天,才轻声道:“原来真就只剩这些。”那挑柴后生伸手想碰,又在离纸半寸的地方停住,像怕手一落下去,连这点好不容易从石上带出来的痕也会一并碰散。
老人慢慢俯下身,盯着那几处白得最厉害的地方看了一会儿,随后才直起腰来,道:“字没了,人还来问,就不算全没。”
他声音仍旧不高,可这回比前头几次都更稳,像不是说给眼前这几个人听的,倒更像是对着这块旧碑、这张拓片和那许多年里一路坏下去的字迹,替它们把最后那口气轻轻接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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