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茶肆开讲
那镇子不大,偏在往来路口上,南边来盐脚,北边来贩布的,逢着天色好、路上不泥的时候,街面总比别处热一点。茶肆开在镇口往里第二道街拐角,门脸不宽,檐下却挑着一片半旧的青布幌子,风一来,幌角翻起,露出里面熏得发暗的梁头。午后太阳斜照进门,照在桌面、长凳和满屋来去的人身上。
这一日人坐得尤其满。
靠门的是赶路歇脚的脚夫,鞋边裹着一层白土,坐下来也不肯把包袱全卸,只把肩上一头先松一松;往里一些是两个行脚商,一个腰间挂算盘套,一个脚边搁着细布包,边喝边听,眼睛却还看着彼此货色;最东头靠墙那张桌边,坐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,孩子原先只顾拿茶盏盖沿着桌边磕来磕去,后来叫母亲一把按住,才扁着嘴朝前头望;再里侧还有几个半大孩子,不够钱占桌,只挤在长凳后头,脚尖一垫一垫,像只要身子再长高半寸,就能把前面的话先听全。
屋里原是杂的。
茶滚声,碗碰桌沿声,门外驴脖下铜铃一下一下的轻响,谁叫添水,谁问价,谁把嗓门压低了说路上昨夜又有谁家车翻在河坡边。可这些声气并没乱多久。前头那张临时拼出来的说书桌后,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只把袖口往腕上一捋,先不忙开口,拿眼把屋里扫了一圈,像捕鱼的人先看水色。待众人声音自己往下落了半分,他才抬手,往桌边轻轻一拍。
不重。
却正好把满屋散气收了一收。
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直裰,领口旧得发软,肩头却还掸得干净;嘴边蓄着短须,说话前总爱先把下巴略略一抬,像给下一句话先留个台阶。他桌上只摆一只浅口茶碗,一块叠了数回的旧帕子,再无别样唬人的东西。若在街上迎面撞见,多半只当他是个略识字、嘴皮子利落些的寻常中年汉子。偏偏人一坐到那桌后头,眼神与手势就都慢慢有了章法。
他并不立刻说“吕仙人”三个字。
先只低低起一句:“诸位今日既坐下了,茶也吃了半盏,总不好白听街风。”
这一句不奇,屋里却有人已笑。
他便也跟着笑,眼睛只往笑声最先起处轻轻一递,又道:“街风人人都会听,可有些话,若没人在旧纸堆里替诸位翻出来,若没人在荒道边替诸位把碎字拾一拾,便是风从耳边过了,也只当白过。”
这一下,原先还拿手指蘸茶水在桌上乱画的孩子,也把手停住了。
说书人这才把声音往上提了半分:“譬如河东这一带,近年人人口里常挂着一个名字。有人叫他吕仙人,有人叫他纯阳先生,也有人只说是那位醉里过桥、抬手救人的吕公。可这名字要真往深里问,究竟是怎么传下来的,倒未必人人说得明白。”
靠门的一个脚夫先应和道:“你既摆桌,不就是要说这个?”
满屋便笑开一阵。
说书人也不恼,只顺着那笑把话往前送:“不错,今日说的,正是吕仙人的一段旧事。只是我先把话放在前头——这可不是巷口胡诌,也不是专拿孩子骗糖吃的空壳子。”
那几个挤在凳后的孩子一听“骗糖”,顿时先彼此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鼻头上有汗的小子忍不住问:“那他真会飞么?”
话刚出口,屋里便又是一阵哄笑。抱孩子的妇人也低头笑了一下,手里却仍稳稳扶着孩子后背,像这种问话她早料到迟早有人会问出来。两个行脚商里头那个挂算盘套的,先把茶碗放下,半真半假地插了一句:“你别急着问飞不飞,先问他这回要从哪里飞起。”
说书人听到这里,眼里反倒亮了一下。
显见这种接话,正是他最爱借来起势的风。他先朝那孩子一指,又往那行脚商一指,笑道:“问得好。不会问,故事就只能贴地走;会问,故事才晓得往高处翻。”
这话一出,前排几个人都把身子朝前倾了倾。
茶肆里那股原先散在桌脚和门缝间的杂气,到这时才算真聚起来。店家在后头提着长嘴铜壶添水,走到半道也把脚步放轻了;门外原要赶路的一个卖枣汉子,听见里头起了满堂笑,也干脆把挑担往门侧一靠,自己立在门槛边往里听。
说书人见火候差不多了,便不再四下逗引,手掌一翻,往桌面虚虚一按,整个人的声气竟也跟着收低了些。
“诸位只知他后来名头大,”他说,“却未必知他起先也不过是个在人间路上走的人。若只说他饮了酒、跨了风、提了剑,这故事便容易;可若要问,他为何后来能叫这么多人记住,这里头便另有一层缘故。”
这句一低,满屋的人反倒更往前听了。
那几个孩子最先吃住了这一下静,方才还互相顶胳膊,这时却都伸着脖子不动;靠墙那妇人怀里的孩子也像给这屋里忽然低下去的气氛压住了,只睁着眼,拿半只拳头抵在嘴边。
说书人便趁这一下静,把话锋忽地挑高:“只可惜,旧事传得久了,真能一字不坏地留下来的,少;叫人添一句、补一句、顺手再往亮处推一句的,倒多。于是一个人原先走过哪条路、在哪家门口站过、替谁挡过一回,慢慢地,便都不如‘他会飞’三个字来得快。”
屋里有人“哎”了一声,像听得正中下怀。
先前那挂算盘套的商人已忍不住道:“会飞才值一听。不然一个人在人堆里走来走去,和我们又有什么分别?”
说书人立刻接住:“分别就在这里。”
他抬起一根手指,在半空里轻轻一竖,像先把满屋眼睛都牵到那指尖上:“若和诸位全无分别,何至于几百里外还有人拿他的名字压茶钱,何至于小孩子一听见姓吕的旧事,连晚饭都肯迟吃半刻?”
这一下,连店家都在后头笑出了声。
茶肆里先前那股松散热闹,到这会儿已真叫他攥在手心里了。众人未必各个都信,可人人都肯继续听。
说书人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。
他不忙着把最大的一段抖出来,反倒端起茶碗,慢悠悠吃了一口。茶不算好,入口略苦,碗沿上还磕掉了一处细口。他咽下以后,才把碗轻轻放回桌上,目光自门边、桌旁、墙角一路扫过去,像是把这满屋人的耳朵都重新点过一遍。
“诸位若只当我是拿几句空话逗笑,那便小看我了。”他说,“我今日这段故事,来处也不远,就在咱们这镇子外头那座旧道观边上。”
前排几个听惯闲话的老茶客互相看了看,神情里顿时多了一层“原来你要说的是那块碑”的明白。那几个孩子自然更坐不住,其中一个索性踮起脚,手扶着长凳靠背,连鞋都快离地了:“是不是写着吕仙人的那块?”
说书人朝他点头,笑意却不收,反像顺势又把众人心口那点痒处挠了一下:“正是。你们只当我这一段飞来飞去、剑起剑落,都是平地里生出来的不成?”
他话说到这里,故意顿住。
满屋人果然都等着他往下送那一句。
他这才把右手探进袖里,像里头真藏着什么旧而有凭的东西,嘴上却仍不急,只一字一顿地道:
“我这故事,不是瞎编。”
他看着众人眼里的亮意慢慢聚拢,才把下半句稳稳放下:
“是有碑为证。”
第二节 留白补满
说书人那句“有碑为证”一落,茶肆里先是静了一瞬,随后便像有人拿细棍子往火堆底下一捅,整屋人的眼神都跟着亮了。
靠门的脚夫先把身子往前探了一截,连搁在膝上的包袱也忘了扶;那抱孩子的妇人虽还坐得稳,眼睛却已越过前头几张桌面,直朝说书人袖口上盯;挤在凳后的几个孩子更是索性从缝里往前钻,差一点把长凳都挤歪了。连后头正要转身去灶边的店家,也把铜壶先搁在矮案上,抬起头来看这边,像要看看这“碑证”究竟是碑,还是纸。
说书人显然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不忙着把东西掏出来,反倒先把右手停在袖里,指头在里头慢慢捻了两下,像真怕把那件旧物碰坏。待众人那点着急全吊到眼里来了,他才将一卷灰扑扑的纸从袖中抽出半截,又停了一停,低头拿指腹把卷头轻轻抹平。
那纸一看便旧。
不是新裁的白纸,色已发暗,近边处泛一点久经手汗的浅褐;卷边起了毛,像来回卷得太多,纸性早叫人手与风气一寸寸磨疲了。中段有两道深折痕,像曾给人匆匆塞进书箱或袖管里,过后又被重新抹开;更里面几处墨色深浅不一,有的黑得稳,有的早浮开了边,像一路给茶气、雨丝和说话时呼出的热气都轻轻熏过。它不是庙里珍藏的神秘法物,倒更像一件常年拿来给人看的旧凭据,边边角角都带着“被反复摊开过”的疲意。
“便是这个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却比方才更能把人心揪紧。
他将那卷纸放到桌上,先不全开,只放出一截,叫众人先看见上头沉下去的一片旧墨和几处断开的白。前排坐得近的人已忍不住离座半寸,想把脖子探得更长些;那孩子里胆子最大的一个,索性踮着脚问:“真是碑上拓下来的?”
说书人抬眼看他:“碑还立在旧道观边上,难道我替你现刻一块出来不成?”
满屋顿时一笑。
这笑一开,屋里人反倒更信他几分。说书最会借的,原就是人心那点“既想听真,又更爱听得巧”的空当。说书人不等众人笑完,便两手捏住纸边,缓缓往两侧一抻。旧纸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,像两片久压在一起的叶子终于分开。随着纸面一点点铺平,众人也便一点点看清:上头果然不是满满一篇整字,黑的地方只是几团残墨与断开的字影,更多地方却白着,空着,像一口原该盛满水的浅盆,水早漏了,只剩盆底些许干了的痕。
前头一个老茶客先咂了下嘴:“怎么空这么多?”
“旧碑坏了,拓下来便只能如此。”说书人道。
他这才把一根手指伸出去,不指那些还隐约带字口的地方,倒先点在一大片白上。那白处左边有一行断墨,右边只余浅浅一道灰影,中间整整空出去一块,正像一句话走到最要紧处,偏让风雨先吃掉了。
“诸位看这里。”他说,“这几字原是最要紧的。碑上旧字虽坏,我去看时,边口还在,气势也还在。”
挂算盘套的商人立刻问:“写的什么?”
说书人并不急答,只将指尖顺着那片空白往下轻轻一划,像在替众人把原先没有看见的句子从里头牵出来。“写的便是他夜里过河,河风一翻,浪头像墙一样往上卷;船上人早吓得魂都散了,他却只一抬手,背后长剑先出,寒光贴着水面一掠,前头那团黑蛟还没露全形,便叫那一剑逼得缩回水底去了。”
这一段刚起,茶肆里已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说书人最会听这个动静。你只要吸了这第一口,后头半段他便知道该往哪里送。他手指不离那片白,口气却已带出水风扑面似的劲:“那一夜船险,岸也险。若不是他那一剑压住了浪头,莫说一船人,便是后头沿岸打渔的几户人家,也都得跟着遭殃。碑上原写得更细,连他剑光贴水走了几丈、浪头如何折回去,都有旧字为证。只是如今老碑伤了,诸位眼前只看见空,我便只好照着老人旧传,把这几句替诸位接回来。”
他说得自然,像这“接回来”原就是最顺手不过的事。
前排那抱孩子的妇人听到这里,忍不住低声问身边人:“原来那白处里,竟是这段?”她问得并不大声,却正好叫邻桌几人都听见。旁人也没有谁去细查她这句问得对不对,反而都顺着她的惊叹,把眼光更死地钉在那张纸上,仿佛只要盯得够久,纸上那些白便真会慢慢起字。
那几个孩子更是早忘了方才还在笑闹。一个抬着下巴,眼都不眨;另一个索性伸出一根指头,想照着说书人方才划过的地方比一比,又叫身边大人一把拍开:“别碰。”孩子手背挨了一下,也不恼,只悄悄把手缩回袖里,仍盯着那片白,像自己已从里头看见了黑夜、水风与剑光。
说书人显然不肯叫这一下热气落回去。
他指尖一转,又点到另一处卷边旁的空白。那处比方才更碎,左头只残一团墨,往下斜斜拖出一道浅痕,旁边却空得更阔,连一个整字的影子都不肯留。说书人看着那一片,眉头微微一挑,竟像连自己也叫那空处勾起了兴头。
“诸位再看这里。”他道,“这一处更可惜。若不是字坏得太厉害,便能叫大家知道,他后来为何走到哪儿都有人求药、有人拦路、有人说他指头一点,石头都能变出金来。”
卖枣汉子站在门边,已忍不住插嘴:“莫非这儿便写着点石成金?”
说书人听见这句,眼里一笑,却不立刻顺着“点金”去讲,只把手掌往下压了压:“莫忙。真故事若一股脑儿全抖尽了,也就不值这一屋子茶钱了。”
众人顿时哄然,笑里却全是被勾住后的心甘情愿。
他便借着这阵笑,把那拓片轻轻提起半边,让纸上几处折痕在光底下更清楚些。光一照,那些白处便显得更空,也更深。好像纸上不是没有东西,而是偏偏留出了地方,等着谁来把它说满。
说书人重新把纸按回桌上,手掌稳稳压住一角,目光从纸上慢慢抬到众人脸上。
“碑是旧的,字是残的,”他说,“可旧碑残字,并不是叫诸位看个空架子便算了。留着这些空处,正是要教后来人知道:有些事石头没替你说全,人总得接着往下听。”
众人也就真跟着低下头去,看纸,看他手指,看那一片片白。
说书人把指尖又落回第一处空白上,轻轻一点,唇角带笑,像已摸准满堂耳朵最痒的那一处:“至于这后头还有什么,诸位且莫催。我若一口气都讲尽了,今夜这茶肆里的灯,也就白点了。”
他这句一出,众人果然既笑又急,前排后排一时都是催问声。那几个孩子最先沉不住气,齐齐往前挤了半步,先前问“会飞么”的那个鼻头冒汗的小子更是脱口便喊:“后来呢?”
说书人不答,只抬手在纸上一按。
茶肆里满堂目光,便全给那片留白牢牢按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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