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节 满堂都信
说书人那只手还按在拓片上,茶肆里便已有人先忍不住了。
“后来怎样?”靠门那脚夫先开口,声音里带着赶路人特有的急,像若不立时听见下文,连脚下这点歇脚时候也要白白漏过去。挂算盘套的商人更不肯落后,半个身子都探出桌沿:“你方才只说他一剑压住浪头,后头那黑蛟是死是逃,总该有个分晓。”那卖枣汉子也站在门槛边跟着起哄:“还有点石成金呢?你不能只拿个话头撩人心口。”
前后这一阵催问一起来,茶肆里便真像滚开了。
先前还只是笑,是吸气,这会儿却连桌边的茶都像跟着有了响。有人把空碗往桌上一顿,有人索性忘了添水,只把手肘压在桌边往前凑;那抱孩子的妇人原还顾着孩子别磕着茶盏,这时也顾不得了,只拿手臂虚虚拢住孩子,自己眼睛却不离说书人半寸。孩子年纪尚小,未必听懂“飞剑”“黑蛟”究竟是什么,可看见满屋人都往前挤,便也跟着着急,小手扒着桌沿,奶声奶气地学大人问:“后来呢?”
这一声一出来,满屋倒笑了。
可笑归笑,谁也没把这问话当孩子闹。大家未必个个都真信纸上那片白里原就写着剑光、蛟影、点石成金,可人人都盼着它当真写过。
说书人自然懂这个。
他不立刻开口,只把按在拓片上的手慢慢抬起,转而去端那只茶碗。碗里茶早凉了,他却仍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,仿佛满屋这几十双眼睛都不是来催命的,只是替他把后一句的火候烘得更稳些。待那点故意拖出来的空当长到正好叫人心里发紧,他才把茶碗放下,笑看众人:“诸位这会儿倒都急了。方才我未开讲时,谁不是说不过寻常旧事一段?”
靠墙一个老茶客哼道:“寻常旧事哪值你摆这桌?”
说书人立刻顺着他的话点头:“正是。若只是个人在路上走一遭、替谁搭把手、帮谁把船撑过浅滩,听完也就听完了,明日谁还记得?”
这句说得很轻,屋里却有几个人同时应了一声。
说书人把这些都看在眼里,嘴上却只笑道:“诸位不是爱听我会说,是爱听那人真有本事。”
那卖枣汉子先叫起来:“有本事才像仙人。”
“对。”脚夫也应道,“若只会在人堆里搭手帮忙,今日帮这个,明日帮那个,那和你我又差多少?”
这话若放在别处,几乎要显得凉薄。可在这茶肆里,却并不讨厌。因为他们并不是嫌“帮一把”不好,而是太知道这世道里“帮一把”有多轻,也太容易散了。正因如此,他们才更想信:这世上真有一个人,能替人压住浪头。
说书人便顺着这股人心,把声音又提亮了半分:“所以说,这名字能传,不是没来由的。会飞也好,会使剑也好,会点金也好,诸位细想想,哪一样不是后来人宁肯替他往高处添的?”
挂算盘套的商人眯眼一笑:“你这话倒怪。说是后来人添的,偏又讲得像真的。”
说书人也笑:“故事若不讲得像真,谁还肯把耳朵借我?”
满屋人顿时又笑成一片。
笑声里,方才那个鼻头冒汗的小子已整个人扒在凳背上,仰脸问:“他既会飞,那飞到哪儿去了?”
这回屋里静得倒快。
许多人都等着这答。连那妇人怀里的孩子都像听明白了“飞”字,睁圆眼朝前头望。外头风吹得幌角拍了一下门框,店家后头灶上水也正咕嘟一响,可这些都像隔远了。茶肆里所有人的心,这会儿都吊在说书人嘴边,等他替那个“飞”字找一个更高的去处。
说书人却没有立刻把那人送上天去。
他先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。外头天光正往西偏,檐下那片青布幌子底边已给风卷得发白。街上有人挑担过去,影子斜斜掠过门口。他像是借这一眼,把后头那句该落到哪里也一道看清了,才转回来,慢慢道:“飞到哪里,这便不是今日一盏茶能说完的了。”
那孩子一愣,显见不甘心:“你方才还——”
说书人不等他说完,已拿扇骨似的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,眼里带笑:“若一口气便讲到他飞上哪里、落在何处、后来又替谁治病点金,这往后三五日,我还拿什么在这桌后头讨诸位的茶钱?”
满屋顿时哄然,笑骂声一齐起来。有人说他会吊胃口,有人骂他偏会把最要紧处掐断,可骂虽骂,谁脸上都带着笑。因为大家都听得出来,这不是推脱,而是留门。故事能这样接下去,这名字便也能跟着一日一日往前走。
挂算盘套的商人笑过以后,倒先认真起来,低声道:“若真有这样一个人,倒好。”
说书人把满屋神情尽收眼底,唇边笑意便更稳了些。他知道,这一回场子算是叫自己彻底带住了。于是也不再急着添火,只伸手将桌上那张拓片往里收了半寸,像把最亮的那点白先留给众人自己回味。
也就在这时,茶肆西北角靠墙的暗处,有个人一直没跟着笑,也没随着众人往前探身。
他坐得很静,身上是洗旧了的灰布道袍,袖口磨得发白,桌上一碗茶从热放到温,竟像还没动过几口。方才满屋笑时,他只低头听着;众人催问时,他也不跟着出声;直到那孩子问出“飞到哪儿去了”,他才把眼睛慢慢抬起来,朝前头那张说书桌望了一眼。
第四节 他不会飞
茶肆里那阵热,到太阳偏西时才慢慢往下落。
先是挤在后头的孩子叫各家大人一把一把拎走,嘴里还不忘回头追问“明日是不是还讲”;再是那卖枣汉子挑起担子,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学着说书人的口气,把“有碑为证”四个字念得像真捡了宝;两个行脚商也起了身,一个说这段若带到南边去,保管别处茶肆也听得满座,另一个却还惦记着“飞到哪儿去了”,像不把那下文听见,今夜连算账都难安生。
说书人坐在桌后,把拓片慢慢卷起。
他的手法很熟,先收左边,再收右边,遇到折痕深处便用指腹轻轻抹一抹,像把纸上那点热气也一并抹平了。桌上茶早凉透,只剩碗底一圈浅褐色水痕。店家提着壶过来,笑道:“今日这一场,倒真叫你把半条街的人心都勾住了。”
说书人也笑:“不是我勾得住,是那名字本来就勾人。”
店家点点头,端起空碗要走,又回头问一句:“明日还讲飞么?”
说书人把卷好的拓片往袖里一送,眼里仍带笑:“不讲飞,谁还肯坐满你这几条凳子?”
店家听了,笑着去了。
屋里的人已散得差不多,只剩西北角那张小桌边,还有个人没动。
说书人先前在满堂热气里早看见他了,只是一直没分神去理。那人一身灰布旧道袍,袖口磨白,发间已见霜色,腰背却还不塌。桌上那只茶碗从头放到尾,只浅浅去了一层水位,像他今日来这里,并不是为吃茶,只是为了把这一场话从头听完。
说书人把桌上旧帕子一叠,朝那边望过去,笑问:“老道长也爱听这一段?”
老道这才把眼睛抬起来。
他那眼神不厉,也不硬,只是静。方才满屋人笑时,他没跟着笑;众人催问时,他也不出声。这会儿屋里静了,茶气淡了,尘灰从斜阳里一点点落下来,他才把手从袖中慢慢抽出,扶着桌沿站起身,朝前走了两步。
“你讲得好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像一片旧纸轻轻落到桌面上。
说书人听见这句,先是一笑,像这种夸话平日不知听过多少,正要顺口谢回去,却见那老道并没停步,而是又往前走了半步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袖中的拓片上,随后才极平地接了一句:
“可你讲的那个人,不会飞。”
茶肆里便静了。
外头街上还有人说笑,远些处还有驴铃一响一响地过去,可这屋里却像一下空出来。连后头灶边那点将灭未灭的火声,也仿佛给这句话压低了。
说书人看着老道,脸上笑意倒没有立刻退,只是眼里那点拿捏场面的光微微一顿。他像是早知总有人会来问这一句,又像并不意外偏是这样一个灰布旧袍、从头听到尾都不出声的人来问。
“不会飞?”他说,唇角仍挑着,“不会飞,今日这一屋子人听什么?”
老道道:“他们爱听什么,是他们的耳朵。那个人会不会飞,是另一回事。”
这话并不重,也不带火。可正因它轻,反倒更像贴着什么实在东西来的。不是辩,不是拆台,只像有人把一只手按在方才满屋翻起来的热气上,轻轻往下一压。
说书人却不恼。
他把手往桌上一搭,整个人往后一仰,看了老道片刻,忽然笑出声来——那笑里带着一种在场面上混久了的松快,不把人放在对手位上:“道长,我讲了十二年。不说别的,就他那把剑是青是白、几尺几寸,我都替他编圆了。每回讲到剑光贴水那一下——”他一拍桌角,“满堂喝彩。你拿什么跟这个比?拿‘搭把手’?拿‘拨一下火’?”
老道没有接话。
说书人等了一息,见他不说,反倒更来劲,拿起桌上凉透的茶碗晃了晃:“我跟你说句实在的。我也知道他大约没那么大本事。可我若坐在这儿只讲他替谁扶过一把、替谁递过半碗药——”他把碗往桌上一搁,碗底磕出一声脆响,“两盏茶工夫,这屋里跑干净。剩谁?剩你一个穿旧袍子的。”
他说完,双手撑在桌沿,一副等人驳的架势。
老道仍没有回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说书人桌角那处被拍出来的一小片浮灰上。静了很久,才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可那人,大约正是这样的人。”
说书人笑意顿了顿。
这回他没有立刻拿下一句话把场子托回来。不是被说服了,只是那句话太短、太轻,一时竟像没有可拍回去的地方。他低头,指尖在桌面那道旧裂纹上慢慢划了一下,嘴角仍挂着笑,笑底下却多出一层不大好看的烦闷。
“道长,”他说,声音仍带着惯常的油滑,但低了半口气,“你说的那种人,我走街串巷这些年,真见过。替人搭手的、借人半碗药的,我都见过。可那些人——”他抬起头,“谁记得?连他自己家里人都未必记全。你叫我把一个名字,拿这种事守住?”
他停了停,自己也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,随后把声音压得更低:
“守得住么?”
老道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把手慢慢拢回袖中,像要走了。
说书人等了等,见他真不再接话,反倒有些不落忍,又追一句:“道长?”
老道已转过半个身子,停了一息,才侧回头。声音比方才更轻,几乎像自言自语:
“未必守得住。”
说完,便不再看说书人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边时,斜阳正落在他臂弯里,照出袖中卷着的一点旧纸边,毛了,起了卷,颜色发暗,像是经年抄录后一直不曾换过。
说书人站在桌后看见了,却没开口留他。
只在那老道跨出门槛前,目光在那一点旧纸边上停了一停。
第五节 旧经
老道出了茶肆,街上的风便迎面扑了一层过来。
白日里的热还没全散,风里却已带了晚时的凉。镇口那条街不算长,石板有些地方叫车轮磨得发滑,有些地方又缺了角,踩上去高低不平。卖枣汉子挑着担子走在前头,嘴里还在学方才那段“剑压浪头”;几个孩子被大人牵着往家去,一边走一边争问“他后来飞到哪儿去了”;连茶肆对过那家卖针线的小铺门口,也有两个闲站的妇人低声说着“有碑为证”四个字,像才听完一折戏,舍不得立时让那热气散干净。
老道并不回头。
他只把双手都拢在袖中,顺着街边慢慢往西走。袖里的那卷纸压着手腕,轻,却有旧纸独有的涩硬感。走出十来步后,他才停在一处风小些的墙根下,把那卷东西取出来。
那不是拓片。
是一卷旧经。
纸色比拓片更暗,也更薄,卷边早磨起了毛,边角有几处叫手指常年捻得发亮。抄字并不齐整,有的细,有的粗,像不是一日一气写成,而是隔几日添一段,再隔几日补一行。墨色也不同,新旧夹杂,深的地方还略能见到当初落笔时的顿挫,浅的地方却已被岁月磨得发灰。它不像能在茶肆桌上镇住满堂人的凭据,倒更像一个人自己带着、自己看的旧物,卷久了,贴着体温,也贴着年月。
老道把经卷缓缓展开半幅。
上头没有飞剑,也没有黑蛟,更没有点石成金的字样。只有极平常的几句旧记:一处写某年某月,客店夜冷,有人添了半杓火;一处写过河风急,同行者脚下滑了一下,有人伸手扶住;再往后又是一行,字更淡了,说是路边有病者伏地呻吟,有人停了步,把药分出一半。句子都短,短得像随手记下,若拿去摆在说书桌上,连半盏茶工夫都未必撑得住。
老道低头看着,神情却比方才在茶肆里更定。
他并非不知这些话太轻。
轻到压不住满屋人的耳朵,轻到比不上一个“飞”字,比不上半句“剑光贴水”,轻到你若真拿它当众念出来,孩子先要皱眉,大人也多半只会点头说一句“是个好人”,转身便去忙自家的柴米与账本。
他在墙根下立了一会儿,听见街那头又有孩子喊了一声“后来呢”,声音给风吹得断了一截,落到这里时已只剩个模糊的尾音。
老道嘴角动了动,像想笑,却终究没笑出来。
他把经卷又往下展开一点。后头几行字更旧,有一处几乎看不清,只剩“火”“手”“药”几个断字还勉强留着影。那样的残法,倒和旧碑有些像。只是碑立在路边,人人看得;这卷纸却一直卷在袖里,只有他自己知道里头存的是什么。
街边卖针线的小铺已开始收摊。那妇人一边卷布,一边还和隔壁人说着:“若真能飞,倒也难怪那么多人记着。”老道听见了,也不回头,只把那卷旧经自下而上慢慢卷起,像把那些太轻、太静、太不招人听的话重新收回纸里。
卷到尽头时,他指腹在卷边上一按,正按住一处起毛最厉害的地方。那一小片纸边已快磨薄了,像再多开合几回,就要裂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随后把它稳稳收入袖中。
街上这时还有人在议论方才的“飞”。
老道便迎着那些零零碎碎的话声,慢慢往西走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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