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旧祠废址
风先过来。
还没见着废址,先听见风从荒草里压过去的声音。那声音不高,也不尖,只是一阵一阵贴着地皮往前推,像有人拿一只大手在黄土面上反复抚过去,把早春还没长旺的草、碎叶、旧灰与细土都往一个方向拨。永乐镇外这一带,路并不算真正荒,可也谈不上热闹。往黄河北去的担夫、赶驴的人、推小车卖粗盐与旧布的商贩,偶尔会从这条土路上过去;镇里人上地、回村、送柴草,也常从这里抄近。路是活的,路边这块地却像给什么旧年月截住了一点——人都知道这里在,脚也会从旁边绕一绕,可真站进来的人,并不多。
因为这里原先有座祠。
那祠最早建在北宋,后来金人南下,祠未毁;再后来蒙古兵过河东,一把火连同半条镇子烧去,祠便也跟着塌了。塌后几十年间,瓦砾无人清,墙根无人补,只有野草年年照旧从砖缝里钻出来,把这块地一寸寸收回去。等到天下重新安定下来,镇上人已换过两三茬了。
如今祠已经塌了大半,只剩下一点残基与墙根,远看不像殿宇,倒像一头年老的牲口跪卧在地上,背脊还在,四肢却先散进了土里。最外边那截矮墙早被风雨啃得起了毛,土坯露在外头,颜色发灰,几处砖缝里还硬生生钻出枯草来。往里走,地面高低不平,一脚下去,鞋底常会硌着什么,或是一块断瓦,或是一截砖角,或是一段早已不成模样的木头。旧祠的门向原先大约还对得起一条正路,如今门额没了,只在两侧埋着两块半露不露的石脚,石上有被火燎过后留下的黑,给风吹久了,黑里又翻出一点灰白,像烧过的东西年头一久,也渐渐学会和土一个颜色。
此时天还不算太高,风却已起了些势头。
风一起,整块废址上的东西便都显出来:塌墙边压着一片碎瓦,瓦背起着密密的土锈;墙根下半埋一块旧砖,颜色暗沉,边角留着被脚碰出的白口;再远些,一根烂黑的木椽斜斜露出土面,外层结着薄薄的炭壳,一碰便掉渣。香火、脚印与当年的火,都压在这片半荒不荒的地里。
镇上一个卖豆饼的老妇人每日天一亮便要赶去集上,常从这边路过。她今日挑着空筐走近时,见风把塌墙边一小片浮土又卷开了些,便停下来,拿脚尖轻轻拨了拨。土一开,底下竟露出半块瓦当纹来。纹早残了,看不清具体是花是云,只剩一道弧边还在。老妇人的脚尖停在瓦片旁,低头看了一会儿,自言自语似地说:“还在这儿呢。”
后头一个赶驴的年轻人听见,勒了勒缰绳,笑道:“一块破瓦,也值当你认它?”
老妇人回头白了他一眼:“你懂什么。这地上原先供过吕仙人的。”
年轻人年纪轻,听过些名头,却只听得热闹一层,便道:“就是那个会飞的?”
老妇人哼了一声,像懒得同他争,仍把筐杆往肩上一挑:“会不会飞我没见过。只晓得这里早年真有香火,逢年节还有人来烧纸。后来叫兵祸燎坏了,就剩这些。”
年轻人朝废址里扫了一眼,见不过是烂墙、断砖、荒草,嘴里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往心里去,赶着驴便过去了。驴蹄从土路上敲出几下闷声,尘一扬,人和牲口很快便都走远。老妇人却仍站了一会儿,像在听那闷声过后,风里是不是还留着旧时庙门开合的回响。
将近申时,路上总算起了一阵比风更实的动静。
先是两匹瘦马从镇里方向过来,走得不快,蹄下带起的尘也不高。后头跟着几个人,有一身道袍的,也有短打装束、肩背宽厚的工匠模样人物。最前头那道人并不年轻,行路却稳,袍角给风吹起时,也不显得飘,只像身上自带着一股不急不慢的定劲。他走到废址边站定,把整块地从外到内看了一遍:塌墙、碎瓦、低洼处、土坡、原先门向可能开的地方,连墙根边一条给雨水冲出来的浅沟都没放过。
跟在后头的工匠头目也停住了。他先低头看地,又抬头看四周,目光比道人更实,只落在将来要下手的地方:哪处土松,哪处土结,哪一边可先清,哪一边埋东西更多。他还没开口,身后一个年轻工匠已经不由弯腰,从脚边捡起半块旧瓦。瓦背冰凉,边沿很锋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不像新窑里才出火的活物,倒像土里压过许多年的一小截旧骨。
道人这时才低低说了一句:“就是这里。”
工匠头目点了点头,却没立刻接话。他走进去几步,蹲下身,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土,又拨开一小片浮灰,露出下面一角旧砖来。看了一会儿,才起身道:“下面埋着东西,不浅。”
道人看着那块旧砖,声音仍稳:“埋着,才说明来处没断。”
风又一次从废址上压过去。
荒草俯下去,塌墙边几片露出的瓦角随风翻出暗光。年轻工匠捏着半块旧瓦站在后头,拇指沿瓦背的土锈慢慢蹭了一下。
第二节 挖地基
第二天一早,动土的人就到了。
天色还没全开,地上先有了一层薄薄的白气,不是雾,更像夜里剩下的凉还伏在土面上,不肯立时退。废址四周静得早,只远处偶尔传来驴铃和挑担碰杆的轻响。前一日来勘地的道人与工匠并没有摆什么开工场面,不过是在路边暂且歇了歇脚,把要清哪一带、先起哪一头、谁用镐、谁用锹、谁负责把翻出来的旧物先拣开,都一一说定。等太阳从土坡后面慢慢显出半边时,旧祠废址里已经站满了干活的人。
众人先从塌墙偏西那一片动手。
工匠头目姓韩,年岁四十上下,背阔,话少,手掌粗得像半块旧木。他头一眼看过地,便知哪处土浮,哪处下头压东西多。此时他先用脚在地上点了几处,又拿木橛子一一楔下去,算是把将来地基的边先在旧废址上划出一道新线。木橛敲进土里时,发出的声并不一样:有的地方“笃”地一声便吃进去,像底下还是松黄土;有的地方却发闷,像下面压着什么旧砖旧石。韩头目一边听,一边皱眉。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工匠见他停在一处格外久,便问:“这底下埋得深?”
韩头目抬手,示意他别急,只把脚跟在那块地上轻轻碾了碾,才道:“不是深,是杂。底下原先立过东西,塌了、烧了、又给人踩实了,动起来最麻烦。”
说完,他便把手里短柄镐递给了旁边一个更老些的匠人:“先从这儿起。”
那老匠人姓顾,瘦,眼窝微陷,胡子已经发白,可抡起镐来仍很稳。他先拿镐尖在土面上浅浅啄两下,像替地先探探路。表层的浮土与草根一翻便起,一股昨夜积下的凉气混着土腥味就从地下慢慢冒上来。再往下一层,松散的黄灰转成了更湿、更沉的暗黄。顾老匠用镐把轻轻敲了敲,道:“这层是后压上去的。再下头才见老东西。”
话没落,镐尖便碰着了一样硬物。
那一下声很清,和碰石头不一样,带一点脆,像铁器敲进半空又突然叫什么截住。周围几个人都停了手。年轻工匠蹲下去,用手把松开的土往旁边拨。土一拨开,露出一角青灰色旧砖,砖面沾着潮湿泥皮,边棱倒还齐。再往旁边挖,两块、三块,砖一块压一块地歪着,像旧时墙倒下后没来得及理,便被后来的风和土一层层压住了。
动土既开,接下来的活便不能慢。
几把镐一齐起落,废址上很快便有了真正干活的声音:镐尖入地,土块翻起,铁刃碰到砖石时偶尔一声闷响,锹把将土送到一边,草根被连带扯断时发出细细的裂响。韩头目不许人胡刨,凡挖到硬物,必得先停、先认,再决定是整块起出,还是连着周边一并松开。因为他已看出,散碎瓦片下面,还埋着旧祠塌下去后的根脚。若手快了,今日虽省力,后头打新基时却难免把该认的地方都搅糊。
日头渐高,地里的颜色也一层层分出来了。
最上头是浮土与草根,再往下便见湿重的旧黄土,里头夹着瓦末、白灰与焦木屑。越往深处,镐尖碰出的声音越闷,像旧日塌掉的东西还抱成一团,不肯轻易散开。
顾老匠在这一层前干得最久。
他抡镐的姿势并不大开大合,腰也不怎么弯,只把力从肩和腕子里慢慢送出去,一下接一下,像对着一个多年不说话的人慢慢试着开口。他身旁已堆了半小垛拣出来的旧砖,颜色深浅不一,有的还整,有的早裂成了几瓣。再远一点,另一个年轻些的匠人正拿锹把翻出的碎瓦与草根分开,瓦片里有一块弧口特别完整,边上甚至还残着半圈泥印,像当年还压在屋檐上时,正好贴着另一片瓦的背。那年轻匠看了一会儿,不由道:“这瓦也怪,碎成这样了,弧口还在。”
将近中午时,一根黑木终于给翻了出来。
那东西起初只露了半寸,像根烂根。等四周土松开,才看出是一截烧过的椽头。木头外层已脆,镐尖一碰便掉下一点黑渣,里头却还留着年轮的纹路,只是色发深,像给火舐过后又在地下闷了许多年。韩头目叫人别再用镐,改用手和小锹慢慢拨。拨到整截木露出来时,几个人都闻到一股很淡的焦木气,不浓,像火早在很多年前烧完,只剩一点气息还埋在木心里,直到今日见了风,才又冒出来一丝。
这一下,围过来看的村民便多了。
早先只是路过的人停脚看一眼,如今见真从地下翻出旧砖、焦木和整片瓦来,连镇里几个闲不住的老汉也慢慢踱过来了。有人站在坑边,拿拐杖指着那截烧木,道:“看吧,我就说当年是烧坏的。”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汉眯着眼盯了一阵,半晌才低低道:“不只烧,怕还是先倒了又烧的。你瞧这木,不是站着烧的。”
他这话原也未必全凭眼力,多半还掺着旧年的听闻,可顾老匠听见,却抬头看了他一眼,竟点了点头:“说得不差。站着烧,木会裂得更直。这截是先压断了。”
那老汉听了,脸上没露多少得意,只更往坑边靠近半步。坑里旧砖、焦木、碎灰混成一团,在日头底下看着既乱,又有一种叫人说不清的整。像一座小祠被毁时,风、火、人、年月一层层上来,把它压成了今日这一坑沉东西。老汉低低道:“这地方没白认。”
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听不懂大人的分量,只问:“下头还会挖出神像么?”
有人笑他嘴快,顾老匠却只摇头:“哪有那么多像。先挖出来的,多半都是让东西立住的家伙什。”
这句一出,年轻工匠心里竟跟着一动。
午后人换了一拨,活却没停。
有人问:“怎么个记法?”
顾老匠看也不看他,只朝坑里努了努下巴:“一层土,一个年头;再一层土,又一个年头。埋过砖,埋过火,埋过人脚,埋过雨水。你看不见,它也都记着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“每一层土,都是一个朝代。”
这话落下去,坑边一下更静。
那年轻工匠听着,喉头微微发紧。他说不清自己懂了多少,只觉脚下这块地一下深了。昨日他眼中只有荒败,今日镐一落,旧便成了手上能捧起来的砖、鼻尖能闻到的焦木气、镐尖会碰响的石础。
日头开始偏西时,道人才终于开口,叫众人先停一停手。
顾老匠叫大家都来看一眼。看这一坑土,看翻出的旧砖、碎瓦、椽头与石础。东西并不整齐,却都在。
村里那卖豆饼的老妇人这时也赶集回来了,站在人群后头往里望了半晌,低低说了一句:“果然没认错地方。”
没人接她的话,可许多人心里都像跟着应了一声。
第三节 第一块石头
旧根脚既已露出来,道人便不急着再叫人深挖。
他让众人先歇半刻,把坑边拣出的旧砖、碎瓦与那方露了头的石础留在原处。韩头目把短镐插进土里,抬袖擦汗。人一散,地上的层次便露出来:坑里是新见天的旧砖和焦木,坑外是塌墙、荒草与未动过的旧土,再远一圈,是土路、镇口、田垄边的树与天光。
道人站在坑边,低头看了那石础一会儿,才转身对随行的小道人道:“把图展开。”
那小道人应了一声,赶忙从背后的布囊里取出一卷卷得很紧的厚纸。纸外又包了一层旧布,想来是怕一路风尘、水气与手上的汗把图弄坏。解开绳结时,那纸自己先往里缩了一下,像不惯见风。小道人便和另一个人各执一头,慢慢把它压在一块临时搬来的旧门板上。纸一层层舒开,先见着的是墨线与朱点,再往后,格局便渐渐全显出来了。
韩头目第一个凑了上去。
他看图的方法同旁人全不一样。道人和小道人先看的是殿宇方位、朝向与名目,他却先盯道路怎么进、地基从哪头起、哪一块地势略高、哪一块地皮吃得住梁柱与墙脚。他的手指不碰图,只悬在纸面上方慢慢移,从最外一层山门,到中间甬道,再到前后殿的开间与进深,最后停在一块相较旁处略显宽阔的殿位上,低低问了一句:“这一处,就是纯阳殿?”
道人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“以后画吕祖故事的,在这里?”
他这一问,四周人的目光都跟着转了过去。
道人看着他,竟像早知道这句迟早要来,便抬手点在图上纯阳殿的所在,沿着四边一一划过,道:“这一殿,四壁都要收画。不是挂一两幅像,不是在柱间点缀几笔,是整面墙自下而上都得给故事留出来。”
韩头目听到这里,眉头蹙了起来。整面墙留画,地基须稳且均,墙体须高且平;殿里从哪边进光,墙多厚,地脚怎么收,内里如何避潮,都得在起木上瓦之前算进去。他想了好一会儿,才沉声道:“那这墙不能只按平常庙屋的起法来。”
道人点头:“所以今日先认根脚。”
众人的目光从图纸移到坑里的旧石础上。
那卖豆饼的老妇人此时开口:“那旧祠边上的树,还算不算在里头?”
她这话来得有些偏,旁人一时没清楚,道人却看向她:“什么树?”
老妇人想了想,比了个高低:“原先祠边一棵老树,歪着长,早年拿木棍支着。后来烧了一回,没烧死,又抽出过新芽。我奶奶在时,常说那树认人。”
道人没有顺着怀旧多说,只道:“旧树也好,旧缸也好,若真在这里,翻出来再认。”
老妇人听罢点了点头,挑筐的人也不再追问。旧树究竟在不在,终究要等土翻开了再认。
图继续往下展开,纸尾更宽。上头不只是几座殿的方位,还有廊、门、院、过道、各处转折的寸尺衔接。村里人已看不太懂,只知愈往后看,这宫观愈不像他们旧日熟悉的那点小祠小庙。小道人在一旁解释哪处是山门、哪处是三清殿、哪处以后供的是纯阳祖师。那“纯阳祖师”四字一出口,坑边那几块带着灰与焦黑的旧砖,就像也跟着静了一层。
韩头目沉默许久,目光落回图上纯阳殿的四壁,低低又说了一遍:“墙得大。”
道人应道:“不只大,还得稳。”
韩头目道:“稳是自然。只稳还不够,墙面还得匀。若不匀,后头再好的手也没法子。”
小道人忙抬手去压图角,免得纸给吹卷起来。韩头目也帮着压住一边,手背上的泥便印在图边角留下一点浅黄。小道人见了,刚想去擦,道人却抬手止住了:“不妨。”
那点泥印并不大,落在纯阳殿外侧一处空白边缘,像无意,又像提醒。
村里围看的几个人也渐渐散了,边走还边低声议论。有人说“真要修大了”,有人说“这回怕不是补庙,是另起一座”,也有人仍挂念那棵早没了影的枣树到底是不是还在地下。那卖豆饼的老妇人挑起空筐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图和坑,像想把这两样一并记在眼里。从今日起,这片地便从她口中“旧时供过吕仙人的地方”,朝图纸上更大的样子生长。
等人散得差不多,韩头目才收回按在图纸上的手,朝坑里那方旧石础看了看,又朝图上纯阳殿的所在看了看,对顾老匠道:“明日先把这条线再清出来。若根脚接得正,后头这墙才有地方长。”
顾老匠点头,拎起镐,重新下到坑边。
道人把图慢慢卷起,重新包好,放到坑边一块干净石面上。
第二日一早,风比前两日都小。
天刚亮透时,永乐镇外这一带像给一层极淡的灰蓝色罩着,远处的黄河还看不真切,只在天与地之间显出一段更平、更阔的白。废址边已经有人到得很早:顾老匠照例先去昨日前一日挖开的坑边看了一圈,拿镐把试了试夜里有没有新塌的土;韩头目则领着两个脚夫去量前后要起的线,把地上木橛之间又重新拽了一回麻绳。绳一拉直,废址上那些塌墙、碎瓦与高低不平的旧地,便像给什么新的次序从里头轻轻勒住了。还没下石,可“将要起”的那层气,已先在空气里站住。
道人来得比平常略晚些。
这天一早,镇里先送来一车石。车轮厚,轴粗,车一压进土路,便把昨夜才略略结住的地面又碾出两道新辙。车上那几块石头都不算极规整,边角或方或斜,表面还带着凿痕和山里运出来时留下的一层细白粉。最下头那块最大,用两层草绳和旧麻布隔着,怕磕了边,也怕石面相互碰坏。拉车的牲口并不壮,到废址边时鼻息已经重得厉害,车一停,胸口还一起一伏地鼓着。
韩头目先走过去看石。
他不看表面那点整不整齐,先弯腰拍了拍石身边沿,又叫两个脚夫把最上头小些的两块挪开,露出底下那块最大的基石来。石一露,人群便安静了些。道人昨日那句“旧根脚找见了,新基才好接”,今日要落到这块石头上。
顾老匠蹲在坑边,看了看昨日露出来的旧石础,又看了看新运来的基石,道:“新石得接旧路数,不然底下认不上。”
一个年轻脚夫没听懂,问:“石头也认路数?”
顾老匠把手伸进坑边一层微湿的黄土里,指甲一划,便带起半道泥线来:“认。土认,砖认,石也认。旧的歪了,你新的硬压正,看着是正,后头也得慢慢拧回来。”
韩头目听了,没接话,只把脚在坑边那条预备落石的线上来回踩了两遍,低头估量新石与旧根脚之间的吃力点。半晌,他才抬头对众人道:“先清底。白灰、碎瓦、浮土都得扫净,底不净,石压不实。”
于是众人又先忙了一轮最细的活。
顾老匠则已经先下到坑里。
他腰还不算直得起来,可人站进坑底以后,眼和手都稳。他拿一块削平的小木片垫在预定落石的角上,又抬头盯着石底与旧石础的落处,时不时伸手比出半寸、一寸。
石头终于离开车板那一瞬,连围在外头看的人都忍不住齐齐屏住了气。
车板发出一声被卸去重物后的轻弹,石身则只是缓缓往前挪。最前头那两个人脚下已陷进土里半寸,鞋帮边全是湿黄泥。粗绳死死勒在肩上,隔着衣料都看得出底下皮肉给绞得发白。一个年轻脚夫喉咙里闷哼了一声,像力从胸口给挤出来;旁边另一个人牙咬得太紧,连腮边都鼓出硬块。韩头目见他步子有乱,立刻喝:“看脚!别看石!”
众人立刻把目光收回脚下。步子一稳,石身也跟着稳下来:先离车,再移到坑边,最后一寸寸往下送。顾老匠在坑里抬手:“前头再松一点,后头别放空!木杠顶住——顶住!”
短木杠往石底一顶,石身便斜斜停住,像一头终于肯暂时把重心交出来的兽。几个脚夫趁这一停换了口气,肩头却不敢真卸力。一个人额上汗直往下淌,顺着眉骨滴到眼里,他也不敢抬手擦,只任那股咸涩在眼眶里蛰着。围观的村民一时都不说话,连先前最爱搭腔的几人,这会儿也只睁眼看着。
道人站在坑边,一直没插手,直到这时,才真正往前走近两步。他低头看那块新石如何压在旧根脚上,目光又从石边滑到旁边还没完全清出的旧砖与焦木,停了许久,才道:“旧地认下了。”
这句一出,坑边静了一瞬。风从新翻的土面掠过,带起一点焦木气。
围在外头的村民里,有人低低吸了口气,道:“这回真要起来了。”
那卖豆饼的老妇人也站在边上,看得眼睛发直。她并不懂基脚、线法、尺寸,只知道方才那一声落地,比她这些年从这块地边上经过时听过的任何声响都更实。前些年这里最大的动静,无非是风压塌草、孩子踢碎瓦、驴车从路上过去的辘辘声;如今却有一块新石压在旧根脚上,像真从地下把这地方重新叫回来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竟轻轻把筐放下,朝坑边半合了合手,又立刻放开,自己都像没看出做了这动作。
这时,那个前两日跟着来、昨日又在坑边拣砖的年轻工匠才敢把一直提着的一口气吐尽。他方才只在旁扶绳、递杠,却把石从离车到落地的每一寸都看得极清。前一日从地下翻出旧年头,今日,新石已经压上旧根。
他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里全是粗绳磨出来的新红,指缝还留着扶杠时蹭上的白灰与黄泥。他将五指慢慢合拢,掌心那点泥灰便贴得更实。
顾老匠最后收了镐,拍掉手上的泥,低头看了看那块石,又抬头看了看废址上方渐暗的天,像自言自语似地说:“这一下声够了。”
旁边人问:“什么够了?”
他却没再答,只拎着镐往外走。
年轻工匠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泥灰,没有再追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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