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开箱与清单
第一批箱笼抬进来的那天,天还没热起来。
宫观那边新起的基脚刚刚稳住,地上仍到处是木料、石屑、黄土与脚印。临时作坊设在东偏新搭的长棚里,门口垫了旧木板,北边摆长案,南边留出铺纸、摊样、压粉本的地方。风从空地过来,带着新木、湿土和灰浆气;箱笼一进棚,又多了一层旧布、纸卷和颜料袋闷久后的干涩气。起墙之外,另一种更怕手粗的活,也开始进场了。
韩头目领人把最后一口大木箱抬进门时,肩上还有前两日抬基石留下的红印。
那木箱比装铁器的箱子宽,也更长,箱角包着旧铁皮,边上却全磨得发亮,旧铁皮与磨亮的箱边,都带着多年行路的痕迹。落地时,箱底先在门槛边轻轻一磕,韩头目立刻皱眉,道:“轻点。”
这一声比他在坑边喝人“看脚”时轻得多,可众人却都一下收了手劲。后头两个年轻工匠连忙把肩往上一托,放箱时几乎是贴着地慢慢送。箱一落稳,棚里便暂时静了一静。
那年轻工匠里有一个,正是前两日在坑边看着新石落地、手心里磨出红痕的那个。到了这棚里,他不由便把手先在裤侧擦了擦,像怕自己掌心那点粗糙会把箱里的东西一把蹭坏。
作坊里管这一摊活的老师父姓秦,五十出头,个头不高,背却直,胡子修得短而整,衣袖常年沾着纸粉、白垩、旧浆与极细的颜料末,洗成一层褪不净的淡灰。他先前只隔三差五去工地看一眼墙位和光向;如今箱笼一到,人才回到自己手底下的活里。韩头目把箱送进门,秦师父也不忙着开,先绕着几口箱子查看绳结、箱角和包箱的旧布,末了才道:“先别急着拆。把门口那几块木板再擦一遍,鞋底上的泥也刮干净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刚从外头进来的脚夫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。果然,哪怕已经在门口跺过几下,鞋纹里还是嵌着一点潮黄泥。一个脚夫不由道:“就这么一点,也碍事?”
秦师父看了他一眼,不恼,也不多解释,只弯腰拿起门边一卷废旧草束,自己在木板上来回刷了两遍。细土被刷开,木板上的纹路才重新露出来。他把草束往人手里一递,道:“泥不多,进到纸上就多了。”
那脚夫脸一热,赶忙接过去把鞋底刷干净,连带着也替旁边几人把门口又扫了一遍。
作坊里的规矩,便这样悄没声地立起来了。
第一口箱子解绳时,箱盖一掀,一股老纸、旧布和淡胶气先从缝里冒出来。最上层是一卷卷纸筒,灰布包着,细绳扎住,绳结处夹着小纸签;再往下,是笔管、炭条、砚石、细筛网和几团旧棉布,布上沉着难以分辨的淡青与灰白。最底一层,才是几只小布袋,袋口扎得极紧,外头用墨笔写着“青”“绿”“朱”“白”几个字,是日后要上墙的矿色。
秦师父把那几只小袋一只只拎出来,在案上排开,摸了摸袋面,像先认旧相识。半晌才道:“色如人,各有脾气。先顺一顺,后头才好使。”
说完,他自己蹲下去,把几只袋口朝同一边调正,像在调理往后一整面墙的颜色脾气。年轻工匠这时才留意到,秦师父拨弄袋口的手指缝里,隐隐沁着一点洗不出来的旧青,不像是今日沾上的,倒像做了许多年细活以后,颜色自己长进了皮肉里。
作坊一旦立住,人的说话声也慢慢变了。在坑边干活时,大家说的多半是“抬”“放”“往左一点”;到了这里,话自动短而轻,像谁都怕嘴里的气先把案上那几层轻物吹乱。
就在这时,棚外有人掀帘进来。
先进来的是个小道人,怀里抱着一卷新纸,纸外用青布包着;后头跟着前两日在坑边展开图纸的那位监工道人。道人鞋底上也有灰,却在门槛边先停了停,用脚轻轻蹭净,才进门。秦师父见他来,便把手上正整的一卷旧样先放下,起身让出南边那张最空的案。
监工道人走到案前,把怀里那卷青布包着的纸放到案上。布解开,里头是一叠裁得极整齐的新纸。纸边齐,纸色白中略带温黄,显见得是专为抄录、核题而备。道人把最上头那一张轻轻按平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掠过,像先把上头要说的话在心里理了一遍。棚里原先还在低声说话的几个人,也都不知不觉静下来。
秦师父看着那叠纸,先开口道:“这是要先定题了?”
监工道人点了点头。
“殿位既定,墙势也已看过,纯阳殿里哪些故事必须上墙,今日先把清单排开。”
“清单”二字落下,年轻工匠的手指在炭条旁停了一停。
那叠新纸一到,连素来只认基脚和墙位的韩头目也留在案旁,目光收得比平日更定。
监工道人先没有念,只用手指把第一张纸压得更平一些。
纸上墨迹还新,字却极整,题目已按次第排好。秦师父站在案侧,略低头看了一眼,眉间便沉了沉。案上次第一定,墙上许多线也就有了去处。
棚里站着的人渐渐围成了半圈。那年轻工匠也挤在里头。他并不真懂一面纯阳殿壁画该如何排故事,只是心里隐隐知道,事情已经从石头和土转成另一种更细的骨架了。
监工道人终于开口。
“纯阳殿既立,所画不得只取一二闻名段子,亦不能任画工各随耳闻,东添一笔,西省一笔。殿中所要者,不是热闹故事,是可供识认、可接法统、可让后人知道纯阳祖师如何得名、如何得度、如何行世的整副来历。”
他说得不快,一句一句,把纸上尚未露面的题目先在众人耳边放平。
秦师父听完,点了点头:“先排吧。排出来,众人也好认。”
道人便将第一张纸略向众人转了一转。
最上头几个字写得极清楚:“降生”。
道人又顺着往下点出入世、失意、遇师、得度、黄粱、行脚、度人,一路排下去。
排到行脚、度人这两项时,秦师父抬手,把手指按在那两行字上:“这两段,怎么分?”
降生、遇师、得度都在讲祖师来历;到了行脚、度人,纸上的人便要走进尘世。
道人把手指停在纸上,沉吟片刻,才道:“行脚不可少。若无行脚,便只剩殿里神像,不见人间道路。”
秦师父道:“那度人呢?”
“度人也不可少。”道人道,“若无度人,行脚便只成远游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:“但度人之事,也要有尺度。不可将民间附会尽数收入,画成满壁神怪。”
秦师父听了,又问:“可若只画显化神异,不画他平日如何待人呢?”
道人看他一眼,没有立时答。过了两息,才缓缓道:“平日待人,便藏在行脚一路里。不必另立名目,画工自会知道哪里该留一笔人间气。”
秦师父慢慢点头,手指在“行脚”二字旁停了一下:“人间这一层,留在路上。”
道人见他点头,便继续往下排。
后头又有显化、劝化、应世、法统承接等项。每一项单拿出来,都可讲成一段故事;可此刻放在案上,便不再只是故事,而像一节节骨头,要先在纸上拼成可承壁面的整副架子。小道人站在旁边,适时又抽出两张纸,一张递给秦师父,一张递给韩头目,上头用更细的字记着若干补目与次序,说哪些宜在东壁,哪些宜在西壁,哪些需与殿内视线、入门方向相应。韩头目看那纸,只盯与墙有关的部分;秦师父看得更慢,目光有时停在题目本身,有时又像落到纸外,不知在心里对照哪一卷旧样、哪一种行笔。
那个年轻工匠站在后头,听着这些题目一项一项排开,心里慢慢生出一点异样。
先前在坑边动土,地下旧物一层层翻出来;如今站在作坊里,故事也以同样的次序逐层展开。只是地下翻出来的是砖瓦、焦木、石础;案上翻出来的,却是“哪一段必须先有、哪一段可接后有、哪一段不能乱挪”的次第。
可事情也并不就这么顺。
清单越往下排,纸上的空处便越少。降生、遇师、黄粱、得度、行脚、显化各得其位;案边的人也渐渐沉默下来。
“若气口不够呢?”
“那便删枝,不动纲目。”
两人的声音都不高。案上清单一行行排得严整,纸边却还留着空;骨架与呼吸,暂时都在这一张纸上。
道人终于把最后一张纸也按到了案上。
到此,纯阳殿故事的大架已然初定。降生、入世、失意、遇师、得度、黄粱、行脚、度人、显化、应世,一路排下来,像一条从人间直走到殿里的长线,既不至散,也不至只剩空名。小道人在旁边把几张纸的次序重新理齐,又拿镇纸压住边角。棚里站着的人,一时都没有立刻说话,像各自在心里把这条线再过一遍,看它哪里重、哪里紧、哪里还藏着未明说的余地。
最后还是秦师父先开了口。
秦师父把最上头那张纸拉近半寸,缓缓道:“纲目我记下了。后头摊样时,先照这副架子来。”
这是应,也是承。
监工道人听了,轻轻点头:“先记。记稳了,再往下看。”
正传故事既已排开,接下来便要翻旧样、比手法,把纸上的题目一一接进墙势。
年轻工匠低头看见指尖又沾了墨灰。案上法统次第已经排稳,纸下却还伏着未展开的旧样与旧话。
棚外的风起了一阵,草帘边角拍了两下。众人的目光仍落在镇纸下那几张清单上。
镇纸底下那几张清单没有动。秦师父把最上头那张又朝自己跟前拉近半寸,像要记得更牢些。监工道人则收回手,退开半步,让出整张案面。那动作不大,却像把事情从“我来定”轻轻交到了“你们来做”上。
第二节 旧稿与老妇人
案上的清单排定之后,作坊里一时反倒更静了。
纲目排定以后,裁纸、试样、对手势的细活一齐压了上来。有人磨墨,有人分旧毡,有人拿细绳量案面;说话声也随之低了下去。
秦师父没有立刻叫人照着清单起样。
他先把几张新纸依次平码在案边,又把监工道人方才留下的那几页次目重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没有评价“妥”还是“不妥”,只伸手把最上头那张轻轻翻过去,露出下面一截空白案面。那动作不大,却像把案上的“应当如此”先收起半层,让人能喘口气。监工道人并未走远,就在门边和韩头目低声说殿内墙势、开间与日后脚手搭法的事。小道人抱着其余几卷纸站在一旁,见秦师父不急着叫众人动笔,也不催,只替案角又压稳了一只镇纸。
那个年轻工匠站在南边光稍好的一处,手里还拿着方才替秦师父递过来的细炭条。
炭条很轻,他却不敢像握镐把那样使劲。案上列着降生、遇师、得度、黄粱、行脚、度人、显化,一项不缺;年轻工匠望着那些整齐的字,胸口仍像空着一小块。
秦师父这时道:“把西边第二口旧箱搬过来。”
那箱子先前一直压在棚里最里头一排,既不属新近送来的纸卷,也不和颜料袋、笔架混放,外头还罩着一层洗得发灰的旧布。年轻工匠和另一个脚夫听见,忙上前把箱子抬出来。箱不算太重,可一挪动,里头仍发出一阵很轻的、纸与木边相互蹭碰的簌响。那声音不像新箱那样挺,倒有些疲,像跟着年头久了,连木板和纸角都知道该彼此让着点。箱子落到案旁,秦师父先没急着解绳,只用手在箱盖上停了停。手指上的灰落在旧布上,几乎看不出多一层少一层。年轻工匠站在旁边,看见他这一下停顿,心里生出一点异样——像旧样和废纸下面,还压着一段没轮到众人提起的旧事。
秦师父解绳的动作很慢。
绳结松开,旧布一层层揭下去,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盖。箱盖边角磨得发圆,有一处甚至被人摸得略略发亮。开箱那一下,并没有什么异气扑出来,只有一股比第一节开新箱时更淡、更旧的纸浆气,从缝里无声散开。那气里不带新纸的挺,也没有颜料袋的细尘,只像许多张用过、折过、改过、又一直没有舍得丢掉的纸,跟着布和木在箱里压久了以后,慢慢沉出来的一点温干气。
最上头平码着几卷旧样。
有佛像稿,有护法稿,也有些只画到半幅的人物小样,边角卷曲,纸背发毛,显见得都是过手多次、拿来比线认路数的东西。秦师父一张张翻,不快,也不慢。翻一张,先看人物站势,再看衣褶,再看是否有旧批记。遇见不相干的,便随手放到左边;略近些的,则平码在右边。旁人起先都不知他要找什么,只见他手底下旧样越翻越多,案上也渐渐分出两摞。一摞是“眼熟的神谱路数”,一摞则像“并不顶合,却也不能立刻撂开”的杂样。
监工道人在门边说完话,也回过身来,看了一阵,才问:“秦师父还要对哪一段?”
秦师父没抬头,只淡淡道:“想再看看行脚这一路。”
道人没有多说,只走近两步,目光落在箱中旧样上。“行脚”二字本就在清单里,也是他亲口说过不可少的一段。
秦师父翻到箱底偏里一层时,手势停了一下。
那是一页折过许多道的旧纸,夹在两卷边样之间,纸边比旁的旧样还毛。秦师父把它轻轻拈出来,纸身自己往里卷了一点。四五道横折,一道竖折,纸面早被反复开合磨软,边缘还留着旧墨收干的暗色。
秦师父没有立刻展开。
他捏着那张纸停了片刻,随后平码到案上,一折一折慢慢打开。折痕太深,纸身总往回缩,小道人忙递来两只镇纸。纸上没有全身,没有场景,也没有面目,只有肩颈一侧、半截衣身与一道向下走的褶线。旧布被肩背带住,向下沉,又随动作微微前送,一点迟,一点稳。
原文:https://read.douban.com/column/75640207/